《少年是一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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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一棵草-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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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哥说:“胀不坏的,不过,你别摸。”   

  我走到肖森跟前问:“还有几分钟?”

  “5分钟。”

  3分钟后,李大哥把最后一片馒头吃了下去。他很豪爽地说:“怎么样?”

  我知道他的豪情是装出来的,我看了看那个盛着稀饭的盆子,里面还有一些稀饭。

  肖森说:“你还有稀饭没有吃完呢。”

  李大哥实在不能再吃了,他说:“刚才打赌的时候没说要把稀饭也吃完,只说吃完八个馒头。”

  打赌输了毕竟不是好事,于是我们一方有三个人不同意李大哥的说法。我说:“刚才是没说,既然没说就算了。李大哥赢了实在不容易,再要吃他的肚子会爆的。”

  在敌人一方找到了同盟者,李大哥变得理直气壮了,他说什么也不吃剩下的稀饭了。我们这一方虽然人多势众,但出现了我这样的叛徒和吃里扒外者,他们也没有更堂正的理由搬出来,于是只好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们把应该给李大哥的东西给了他。我说:“李大哥,今天夜饭我不知道会不会吃,至少你中饭是不用吃了。”

  李大哥硬着喉咙说:“笑话,中饭我照样吃,至少要吃四两米。”

  我笑着说:“你敢不敢打赌?”

  “这要赌什么呢?”他讪笑着说。

  又过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他们四人都上课去了,我却没去,一个人留在空空的寝室里。

  第四节课下课了,大家都回到了寝室。我问刚进寝室门的李大哥:“李大哥,要不要我给你去打中饭呀?”

  李大哥忙说不用,他不用任何人给他去打中饭,也包括他自己,因为他的肚子实在是不饿,不但不饿,还饱得很哪!李大哥晚饭也没吃,他对我说:“今天不该打赌的,表面上赢了,肚子实在太不舒服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我想阅览室快开门了吧,便对李大哥说:“去不去阅览室?”

  李大哥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刚走到走廊上,就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性——我拿不准他是姑娘还是女人,因此只能用“女性”这个词语。她问我王虎森是不是住在这寝室里。

  本人,我,就是王虎森!你是谁?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3

  文学社办公室和中文科办公室仅一墙之隔,中文科办公室我因事去过两回。因为“无事”,我没登过文学社办公室这“三宝殿”。我跟着这“女性”进去,坐下,环顾四周。文学社办公室的神秘在我心里土崩瓦解。四张办公桌,一个放报纸的架子,都十分简陋。有些神秘是人们故意制造出来的,比如宗教领袖和极权主义者,他们竭力把自己美化成神,装神弄鬼的结果使得民众对他们顶礼膜拜;另外一些神秘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比如我以前对文学社办公室的想法就是如此,别人出出进进,忙忙碌碌,我不知道他们忙碌些什么,于是就拼命想,怎么也想不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要想,于是就得出了神秘的结论。

  “听你的班主任说,你爱好文学,喜欢写诗。”坐在我对面的“女性”说。我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位“女性”是位老师,很可能就是那位刚从师大毕业出来负责文学社的老师。

  我是个不善于和女性打交道的人,和女性单独相处或稍微靠得近一些,我就脸红,心跳就加速,好像她们会吃了我似的,表现在动作上,我是手足无措。我有点结巴地说:“谈不上爱好,只是有点兴趣,没事的时候,写写诗歌。全凭兴趣,不上正谈的。”申明一点,我讲我们家乡的土话的时有严重的“口吃”毛病,但一旦说起普通话来,我就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我不会口吃,能够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现在说普通话也口吃,我并没有想入非非,而是我的不善与女性打交道的天性使然。

  “这次征文,虽然还没到最后的截稿日期,但从已经看到的稿子中,你那首诗歌是相当不错的。我们文学社要改朝换代了,原来几个编辑毕业了,我们想在三年级中选几个人顶上来。你有没有兴趣?”女老师说话的速度挺快的,这不要紧,我能听懂;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我,把我的头盯得低低的。

  “我行吗?”我说。有两种时候让我很不自在,一是挨批评的时候,二是受表扬的时候。我知道不自信者往往如此,我也曾经想过要改变自己,但与生俱来的自卑是很难改变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你怎么对自己这样没有信心?”看得出来,她对我的说话感到吃惊,但她竭力加以掩饰。

  受宠若惊的我稍稍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以前我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我说的是实话,而不是谦虚。自信者首先总是怀疑别人,而像我这样的自卑者首先总是怀疑自己。

  “谁都有第一回的,一回生,二回熟,谁的才能都不是天生的。在找你谈话之前我是进行了多方面了解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别人的推荐。几位老师都向我推荐你,你要是没有两下子,老师能平白无故地说你的好话吗?”

  这倒也是。既然这样,那么,好吧,我不打算推辞了。“要我干是看得起我,不过,我这人以前自由惯了,只怕在今后的工作中会懒散不用功。”

  “你还是不自信嘛。”她笑了。

  她会错了我的意,我是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与自信无关。我们学校的文学社以前做出了不小的成绩,如今要做出更大的成绩有些难度。我对文学的理解跟一般人不同,我觉得它起码应该真诚。而我们以前的文学作品恰恰就缺少这一点。缺少了这一点,文学作品就成了垃圾,不值一钱,不值一提,不值一看。”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她有些诧异地盯着我。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她微笑着鼓励我。

  “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觉得文学不管是清纯还是老辣,是抒情还是深刻,都离不开真诚。你去看一看我们的《创业史》等作品,坐井观天者认为相当不错,可是,你只要去看看《静静的顿河》,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什么是真正的文学良知。奴才只能下跪,只有真正的人才能写出真正的文学作品。”

  “你喜欢《静静的顿河》?”

  “非常喜欢。以前我们总是喜欢说高明尔基是无产阶级文学最杰出的代表,我也信了。后来看了《母亲》,又看了《静静的顿河》,还看了中国外国很多红色作品,我觉得如果真有过无产阶级文学的话,那么它杰出的代表是肖洛霍夫,是他写的《静静的顿河》。”我停了一下,因为看到她欲言又止。

  “我不想打断你的话,老实说,你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你的看法有些片面和偏激?”

  “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我感到害怕。我是怎么啦?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想一想,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想法跟大部分人的想法相反,说出来是对主流看法的挑战,所以我要自己三思。很多课我没去上,我泡在阅览室,我从图书馆借来尽可能多的书。我看了,我想了,我再看,我再想。这样反反复复搞了好久,最后我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忠于自己的感觉和理智,也许别人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假话,或者意识到了还是愿意人云亦云,而我不能这样,不想这样。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是为文的开始,也是做人的开始。好了,说了这么多了,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是危险分子。上次全省大学生征文比赛,本来有我的份,但我不愿意为了某种不正确的说法改变自己,于是我放弃了。生活小节上可以随便,但在原则问题上,要我让步是很难的。听了这些之后,你还愿意要我参加你们的工作吗?”

  “怎么不愿意呢?就像你说的,文学如果没有了真诚就成了垃圾,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要你做编辑,你愿意做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方面的工作?”

  “随便。”

  “好大的口气。”

  “不是我口气大,不管做哪方面的,我都会尽力把它做好。”

  “那你就做诗歌方面的吧。你要好好准备准备,国庆节后要出这个学期的第一期。”

  “好的。”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是黄洁,你叫我黄老师就行。”她很随和的说。

  “那我走了,黄老师。”

  4

  黄老师后来在我们中文班只找到了两个帮手——包括我在内,另一个就是曾参加过首届省大学生作文竞赛的女孩——林丹丹。“有的想来文学社做,但这方面的能力有限,有的能力具备,却又没心思放在这上面。”黄老师说。参与文学社的工作纯粹是出于兴趣与爱好,不然,它还真的没什么吸引力,因为没有任何报酬。   

  我参与校文学社的工作成了我们寝室的谈资,我自然就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

  “王虎森,经常与两个女士泡在一起,有何感想?”龚杰问我。

  这句问话看似平平淡淡,却包含着丰富的潜台词。

  “没什么感想。”我据实回答。我对男女之事很麻木,和她们同处一室,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可能吧。哪有不吃腥的猫?”谢长华盯着我,满腹狐疑的样子。

  别人自然不相信,他们认为我在说鬼话。换了是我,也不会相信王虎森这小子的话。可我说的又绝对是真话。

  “那个林小姐以前是个冬瓜,如今还在继续发胖,朝南瓜方面发展,对人吸引力不大。”刘红兵说。

  “那个林小姐身材确实很一般,但眉清目秀,不能说长得丑。”我替我的“同行”说了一句公道话。

  “你还说没感觉?我一说她的不是,你立刻就条件反射似地出来为她辩护。”刘红兵以为抓到了我的证据,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这不是为她辩护,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讲两句而已。我在男女方面确实很麻木,可能再好的女人放在我面前,也只是对牛弹琴。”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何必装圣人呢?”方清平审判似地说,他的神情告诉人们,好像我真的跟他一样侨装过圣人一样。

  “我用得着装圣人吗?能搞到女的就是本事,我很自卑,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那个姓黄的女老师身材倒是不错。”肖森似乎是有感而发。

  我还从来没注意过黄老师的身材呢,如果这个家伙不说,我怕是永远都不会……现在这个家伙一说,我才想起黄老师,想起她的身材来。她的身材确实不错。

  “可惜模样又不怎么样。”龚杰说。

  这惋惜不是向着我来的,也不是向着黄老师去的,是向着他自己去的。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自己认为值得,搞就是。”李大哥说,他永远是这样的快人快语。

  这是最现实最伟大的理论,可惜未必适用于我。

  后来我在征文活动中获得了二等奖(一等奖空缺),同寝室的人怂恿着要我请客。我说,这个奖只是精神鼓励,没有物质奖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困难家庭,你们就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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