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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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录-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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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了这里,他的心情变得特别的好。王超藏在撤离山海关的最后一辆运粮车里,离那片火海炼狱越来越远。到了应该吃药的时间了,他猜想,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接触到那些疫气了,今天算是最后一次吃那种苦药。王超从怀里把油纸包拿出来,就着山海关的冲天火光辨认那些药包上的标号,实在看不清楚,因为标号大多已经在护城河中被河水水所染污,里面的药粉不知是否无恙。

    王超摸了摸,感觉有一包不大一样,里面的药粉似乎多了些,他心想:“就这包吧,最后一顿药了,多吃一些也无妨。”把药包打开,像往常一样直接将药粉倒在嘴里,接着拿过水囊喝水,这是他凌晨交战以来第一次喝水,感觉喉咙里面痛极了,像是被山海关城下那些烈火烧干了喉咙。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投靠秦钺,在一个人认为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并对这一切毫无办法的时候,有个人对你说,他有方法使你不死,即使只是渺茫的希望,你都会尊他成神,更何况,这个办法看起来精细可行。

    “你假装在那个最高的土丘上滑倒,然后跳到水中,护城河中正对土丘有一个一次性的翻板,你掉进去之后顺着甬道一直走,尽头是城墙里面,有人会接应你。”

    “既然翻板是一次性的,你确定不会有人不小心掉进去?”

    “这个我已经想过了,那个陷阱是特制的,只有你能触发,一般人掉到翻板上去也不会有事,因为他们重量不够。”

    “秦公子细心,但是我觉得你这个话让我有些生气。”

    “希望你掉进去的时候姿势不会太奇怪,因为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准备那个机关,甬道的入口挖得有些窄,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卡在那里。”

    “你不要越说越来劲好吗。”

    李垣祠觉得这次秦钺纯属是多虑了,眼前这群四散而逃汉兵完全没有动员能力,甚至连特别派云梓辰殿后这种事都多此一举;还是说秦钺叫他来,只是单纯想给他些好处,让他有机会抢夺战利品的吗?

    他有心思去城内看一看,然而火光冲天中,他看到城内似乎也着了起来,看来秦钺在城内也放了火。李垣祠清楚秦钺花了多大的人力物力去补上山海关原本破碎的城墙,这道城墙挡住了从春天以来一次又一次围城的流民,城根下的骨灰堆得几乎能够盖过人的头顶。而等他不需要这座城的时候,就决然地一把火付之一炬,不给任何人窃夺的机会,虽然他只在里面待了短短的两个季度。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天幕,李垣祠突然想到了在张掖的那场战争,眼前也是这样鲜红的、跃动的火焰,那个时候他被奇莱摁在地上揍得半死,可心中最先想到的却还是泠皓的安危。他有些想念泠皓了,他从北海到这里来回要好几天的时间,也就意味着好几天见不到泠皓。

    泠皓需要替他镇守班察营地,他带着军队浩浩荡荡过来的时候,其他部落的首领也一定知道了消息,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他们还是可能跑去侵扰营地。李垣祠不太能判断自己在那些部落中的威望,他一定是被畏惧的,可是不是被敬畏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种情况和秦钺在此役中的表现很像,明明胜算已经无比的大了,却还是不放心自身的筹码。总在担心那些微乎其微的变数,这是在高估对手的能耐,也是在低估自己的实力,在不知不觉间,他们都已经强大到连自己都无法料想的程度了。

    这时,烈焰中,城门处,飞奔过来一人一骑,马是白色的,身上的银铠反射了火焰的颜色,入眼变成鲜红,他的身后飘荡着明火,李垣祠在恍惚中,有一瞬间以为那是泠皓踏着火焰赶过来与自己相见了。

    “李兄!”

    “你没走?”李垣祠刚才远远看到云梓辰回城压阵去了,不知他为何又赶回来。

    “我这就走,只是忘了有样东西想要给你。”云梓辰策马向李垣祠跑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轴纸卷,那纸卷被铠甲挤压得有些褶皱了,他高高把纸卷举起来,就像是高举着什么尊贵不可亵渎的圣物一样。

    “这是什么?急件?”李垣祠接过来,纸是生宣纸,云梓辰平时是用这种纸张画画的,纸质有些发黄,看起来放了有五六年了。摸上去滚烫而潮湿,李垣祠抬起头来,看到云梓辰满脸通红,脸上都是汗水;头冠上的翎羽被烧得焦黑,飘荡身后的长发发梢也烧得卷曲起来,他不知在这火场中来回来去过了多少趟。

    “不是重要的东西,回去看就行,我就是想把这个送给你。”云梓辰说着调转马头往回赶去,看来他是抽空偷溜过来的。

    “这是画?画上是谁?”

    云梓辰已经跑远,似乎没有听到李垣祠的问题,只是高声喊了一嗓子:“麻烦你和泠兄说一声,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不要装作不理我!”

    “陛下!派去看守王家的兰翎卫回来了!”离雪燃大踏步走进皇帝的寝宫,此时天色尚黑,寝宫中屋角点着昏黄的宫灯,一般人在里面是看不清东西的,只会在昏昏中更想要入睡。但是离雪燃是有夜眼的人,他毫不受阻地走到皇帝的床边。

    周影玫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下意识翻了个身向床里面滚去,离雪燃就跟着扑过去,龙床很大而且柔软,如果周影玫睡在里侧,离雪燃需要将大半个身子扑到床上去捉他,终于捉到了,他拽着皇帝的手臂,直接把依旧赖在床上的周影玫提了起来。

    “刚没听清,你在说一遍……”周影玫打了个呵切,他才入睡不久,此时强行被人叫醒,让他的头很疼,他这样的年纪,睡眠是怎么也不够的。不过幸好,他还可以睡个回笼觉,因为这个皇帝为了不理那些大臣议政,索性停掉了早朝。

    “王超的妻儿不见了,他们果然被接走了。”

    “能确定是秦钺接走的吗?”周影玫看着屋角的宫灯,赤着脚走过去把它挑亮了一些,亮光让他不再迷糊。灯影下,周影玫披着头发,看着宫灯发呆,他穿着长身睡袍,因为不习武,所以身形看着十分瘦小单薄,像是女孩儿一样。

    “能,听我属下所讲,那个人是个东瀛武士打扮,我师兄有个类似的手下。”

    “根据你师父的说法,王超将在今天到达山海关攻城,并依从秦钺的计划投降,而同时,秦钺会派人过来接王超的家小与其团聚。”

    “皇上记得没错,是这样。”

    “再说说,有什么变数吗?”

    “变数在于李垣祠会不会插手,还有王超的投降方式,但是皇上放心,王超本身是不会有变数的。”

    “投降方式怎么讲?”周影玫走到东侧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看向窗外,好像能远远看到燃烧的山海关城墙,虽然并不知道那遥远的边关是怎么个样子;他一直长到这么大,都还没有出过长安外城的城门,他其实一直想亲眼目睹书中所描写的浩浩沧海。

    “师兄看不上东北守军,所以不会收编这支军队。以他的脾气,应该会顾及王超的名声,因此不会直接扔下东北守军将他带走。而是佯装开战,或者叫李垣祠过来消耗那支军队的数量,自己则趁机带上王超袖手一边。”

    周影玫沉思着点点头:“考虑到了秦钺的想法和习性,想到了已知的外因,排除繁杂后以不变应万变,知因求果,而且连日期都算的一样,你的师父真乃神算。”

    “师父只是尽己之劳而已。”

    “能请他到朝堂上来吗?朕封他做国师,一切封号地位都随他挑。”

    “我猜师父是不肯这样的,这次是我求助于他,他才帮了我。”

    “朕听说你师父很久了,你们多次提到他,秦钺就是个传说一样的人,你们师父的武功、占卜能力更加甚之,你的医术药学也是他教的,这种奇才之前从未世出,简直不敢想象,不登朝堂埋没了他的才华。”

    “我……再去与他商量。”

    “对了,离雪燃。”

    “皇上什么事?”

    “如今你与秦钺分居两派,为何你师父不去帮助你师兄,而来帮你?明明他才是大弟子。”

    离雪燃沉默了很久,才说道:“其实师兄早已和师父闹掰了……”
第七十三章
    云梓辰重新跨入火海,城门在燃烧,当时他们为了重修城门,从燕山上运下来上万斤的木材,还有包铸木门的生铁,此时皆付之一炬;白马顺着空旷而灼热的山海关内城大街飞奔,入眼皆是灼目橙红,乌孙马飞驰中带起狂风,卷杂着长街两旁劈裂作响的木料与灰烬,在云梓辰银盔白马身后卷成橙红色的旋风,这旋风吹垮了这永远跑不到头的长街,坍塌坚石壁垒的高墙,山海陆沉,烈焰城摧。

    不知不觉间东天亮了起来,浩浩沧海上升起了一轮红日,城上的烈火更加鲜红,将太阳映衬得惨白。他听到远处传来凄号惨叫,城外的喊叫者已经少了起来,可惨叫声在进城之后却越发清晰。云梓辰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一个永远黑暗的凌晨死去了无数的人,喷洒在他盔甲上的血浆已经被烤干,干裂成黑红的颜色,他在这场战役中只亲手杀了一个人,可他明白所有的死者都将加在自己的战功上。

    北门也在燃烧,可是火势远不如南门。秦钺的撤退部队早已离开,留下一座空城,等他奔出这座城池,追上最后面一辆运粮车,东风刮来潮湿咸腥的海风,他在海风中打了个哆嗦,深吸一口气,觉得干裂的喉咙几乎被冻伤。

    那些运粮车都是用很长的木栅围住的牛车,上面有盖子,粮食每三四百斤用大麻袋装好的,每辆车装五到七袋;而最后一辆车里面是三袋粮食和一个王超。

    “王兄!我回来了,和我说会儿话呗。”云梓辰敲敲车上的木栏,在里面的人没理他,“你不会在睡觉吧,天都亮了,起来。”

    这时,远远地看到,从队伍最前面飞驰过来一骑,是秦钺,即使是在这种战争里,他也没有穿盔甲,依旧是黑色的宽大袍服,他这件衣服宽大的袖口能垂到地上,骑马时会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秦钺原本是去开路的,应该在队伍的最前面,云梓辰奇怪他为何要急急忙忙赶回来。

    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心里升起来,因为他看到秦钺的脸色差极了,是从未见过的焦急和恐惧。

    “云梓辰!你刚去哪里了!”

    “我……秦兄,怎么了?”

    “把盖子打开!”秦钺在车前勒住马,“打开!出事了!”

    李垣祠抬起头远远看着城门上燃烧的烈火,他等得有些久了。

    云梓辰走后,有个族人过来问李垣祠:“汗王,能不能进城看一眼?”

    “都烧了,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没抢够?”

    “不是……不为了抢东西,出来前我的儿子问我,汉人的城镇是什么样的,什么是街道,什么事砖房,我答不出,所以想进城去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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