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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皓在上一次交战时便发现,那个人与身边的侍从都是会武的,而且这些吐蕃人,连手中所用的武器都是长刀或者戟这种汉地常见的兵器。他们这样的情况有些像李垣祠,身份本是游牧贵族,但却受了全套的中原人的教育。他刚刚听到了那个王子喊出的“莫要”,他不懂吐蕃语,但那句话却是用汉话喊出来的,他甚至听出了一些巴蜀方言的味道。一个藏地打扮的王子,骑在矮狗一样的高原马上,手里抡着斩马刀,然后用四川话跟自己说“不要”。泠皓站在四十七王子斩马刀的刀尖上,想到这个画面,突然很想笑,于是他真的就这样笑出来了。
坏事了。
他独步天下轻功就是要靠着一口气顶着,然而一笑就破了这口气,破了之后便再难以提起来。他寄希望于能够趁机直接将四十七王子击杀于乱军之中,一路踩着人头马背跑过来,又是过于深入,此时破功便难以撤出。泠皓就感觉身上瞬间变得沉重,足下失去力气,然后从刀尖上摔了下去,身下迎接他的是王子侍从们刺来的明晃晃刀戟白刃。
幸而身体依旧灵活,泠皓剑尖点在身下的刀刃上,竭力将身体转正,接着一只脚重重踢在一匹马的马背上,想要跃出战场;然而试了两下发现根本提不起气来,泠皓胸口一疼,知道是岔了气,同时觉得脚下已经不稳,干脆将马背上的骑兵拽下来,自己骑上去。
这匹马是吐蕃骑兵的,环顾四周,泠皓现在深陷在敌军的阵营里,他恨自己没有顺便提着枪过来,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剑!
泠皓抬头看向前面,正好是四十七王子,他想要在马镫上站起来刺出一剑,然而对手的斩马刀已经劈了下来。躲!躲不开。但是单手是接不住这一挥之力的!
胸口那一口气还是岔着,他咬咬牙,右手横握剑柄,接着左手的整个掌心托在剑背上,仰头用剑脊护住上盘,此时刀刃已至。泠皓看到这柄剑的剑身因为一击而瞬间弯折,大弧度弯曲的剑背几乎切到了他的额头,手上出了很多汗,剑几乎从双手中掉下来。
对方一击已经使剑几乎折断,幸而纯度很高的钢材使剑身足够柔软,折掉的只有脆硬的双刃。此时手下的力气还在加重,泠皓不敢呼吸,用全力支撑着手臂。自己的力量还是很大的,从不怵头与人像这样相角力量。
但问题是胸口已经痛到几乎令他昏厥,脑子一片混沌,身体已经很难控制了,手指在不断地抖动,手腕向后折过去而使不上力气,并且渐渐酸麻。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口中血腥味传来,泠皓愣了一下,他应该是没有咬破才对,手腕在发麻,难道这种麻痹已经一直扩散到嘴里了吗?
就在他思考这个疑惑的这一瞬间,一阵窒息的感觉涌上来,泠皓不由自主张口,瞬间喷出一大口的鲜血。
四十七王子被吓到了,他是以一种很认真并且尊重的态度来迎战对手的,然而对手气势汹汹地来了,却从自己刀尖上掉下去,手忙脚乱地骑到马上,并且接招的时候表情痛苦极了,几乎要哭出来,他不知道要怎样去应对那个表情——接着,那个人喷了自己一脸血。
出了什么事情?难道这个对手这么弱?慌忙撤下刀来,王子后仰一下,交刀单手然后抬起肩膀用衣袖抹了把脸,再一抬头,他看到那个人已经出了战圈,骑马往城门方向逃了回去。
那个人是有病吗?
他回头看了看与汉骑兵的交战线,为了迎战泠皓,他又往城门方向靠近了一些,城上还在向着步兵队伍射出箭矢,突围是不可能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下令道:“调转马头,入城!”
第八十六章
吐蕃的后队是没有敌人的,如果他们往反方向跑,就可以长驱直入进城,期间毫无阻拦。四十七王子知道这是个陷阱,可这在逃生无门的情况下,进城一搏也许还能够绝地反击。
一开始他是没有这个打算的,因为风险太大,可现在,虽然不知原因,但是他们的主帅确实是一副受了伤的样子,这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汉军的军心,他看得出来,那个人在汉军士兵心中地位,远不止一个将军那么简单。
追着泠皓回城的背影,四十七王子与他的亲随刚刚入城,城门便在他们的马后重重阖上,将大部分的吐蕃骑兵、以及所有的汉骑兵与吐蕃步兵全部关在了城外。
厚重的城门隔不开依旧激荡山谷的厮杀声,这种情况下,这种声音反而会使他安心一些,因为城中太过于寂静,城中的一切都死寂而冰冷,最为冰冷的,是城中心驰道上面,面对着他们一整排火炮。
他看到泠皓的马在他们队伍前面停下来,然后迈下马来扶着马头勉强站直身子,在吐蕃军队与巨大的钢铁火炮之间,面对着面前为数不多的骑兵,右手依旧紧紧握着剑柄;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鲜血,他的嘴唇变得无比的殷红,嘴里都是血,而脸色却白得吓人,这让他显得有些妖气。
“我之前在战场上没见过你,你是什么来头?”他用汉话问道,对面那个人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回答他。他看到泠皓转过身慢慢走向火炮的方向,从火炮的缝隙间穿过去,回到了汉人阵营里。虽然是背对着自己,可看的出来,那个人的背影十分痛苦,而且在剧烈地咳嗽,即使是这样,还在努力挺直自己的腰背。
四十七王子突然挺佩服这个人。
而就在同时,他面前的一排火炮陆续点了火。
火炮自开始使用以来,就是平原战役中的制胜法宝,其威力与震慑力都是冰冷的刀剑所难以匹敌的,在一方拥有而另一方没有的情况下,它的存在能够直接逆转战局,无论你有多么高强的武功,在炮弹之下都是毫无意义,一管黑色的铸铁与炮管中传来的巨响,成了无数觊觎中原的游牧的梦魇。
吐蕃的队伍距离火炮不过百步的距离,在这种这种距离如果被打到,几乎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但是四十七王子却不怕这个东西,他对身边的侍从命令道:“你们去给我堵上那些火炮!”
此时泠皓已经重新登上城墙,城下的场景让他心惊胆战,他看到为数不多了的王子侍卫们纷纷冲到火炮前面。从引线点燃到炮弹射出去,需要极短的一段时间,四十七王子便命令他的亲随们,趁这段时间去堵住炮眼——那些人手中并无工具,他们是用血肉之躯去执行这项命令的。火炮威力极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炮管一旦被堵塞,就会炸膛,到时候不仅火炮本身会直接报废掉,站在炮身后面的士兵都会直接被炸死。
四十七王子显然是知道这一弱点的,在汉军们惊恐的呼声中,他的士兵跑到火炮的近前,毫不犹豫地、直接将手脚深深插进炮管中,甚至直接将头堵了进去!
来不及阻拦了!
紧接着,炮声震天而响,血肉横飞,空气中硝磺的气味令泠皓躬下身去又是剧烈地咳嗽,所有的火炮同时炸响的声音如万壑雷鸣,致使泠皓的耳朵暂时失了聪;他只觉得觉得脚下的城楼都在不断地颤抖、几乎是在摇晃,脚下震得发麻,什么也看不到,耳中有尖锐的嗡鸣声,天旋地转中他倒在地上。
片刻后泠皓扶着女墙站起来,眼前是火红色的一片,炮响所激起的血雾居然挡住了视野;不一会儿血雾散去,他看到城下面死了一片人,火炮前面无数残破的肢体散落得满地,而火炮后面是许多来不及躲避的汉军,他们被炸膛的冲力掀飞,在火炮后面躺成了一片扇形。
却没有一颗炮弹打在四十七王子的身边,他依旧是安然无恙,孤零零站逐渐清晰了的血雾里。泠皓往城下探出头,看到他也在向着城楼上看过来,面色焦急,好像是在喊着什么,然而泠皓的耳中依旧是一片嗡鸣,完全听不到他在喊什么。
那个人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
泠皓疑惑地看着他,从口型上看似乎是“跳下来”。对方只剩四十七王子一个了,自己还是应该下城墙和他接着打才对,按照习惯自己就真的直接跳下去了,但是现在胸口因为岔气而依旧疼痛,几乎站不直身子,他发现自己在吐血之后又无法出声了,现在连一句“为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叫他跳下来?
他依旧在喊着,看起来已经声嘶力竭,但泠皓听不到,耳边是空寂的嗡鸣声。只能去读他的唇语,还是“跳下来”,以及“我接着你”,还有一句是“踢动”?
“踢动”是什么意思?还是说别的词?
“移动”?“岐东”?
地动!
泠皓回头看了一眼四十七王子,他不能确定那个人是否是真的好心,于是还是决定从城楼内的楼梯跑出去。听说地动每次都会摇晃两次,两次之间的间隔有长有短,耽误的时间不多,以他的速度应该来得及。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泠皓觉得脑后一痛。
第一次的大地摇晃使城楼上的木板劈裂,有一段栏杆折断后耷拉了下来,他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之前并没有注意;泠皓上城楼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梳头和更换盔甲,他的长发在快速回头的时候,甩出去缠到了那截木头上,居然纠缠不开。
泠皓顿时慌了,挥起长剑来准备削断头发,然而还没等他砍过去,第二次地动来了。地面似乎是横着在前后左右的飞移,建筑挤压变形,整个城楼都在崩塌。他不由得往前一跪,觉得头皮都快被扯了下来,勉强站稳后回手割断头发,接着一个趔趄,失足从前面已经空掉的楼板边缘上摔了下去,紧接着他掉下去的,是上面的整个塌陷的楼顶。
“儒官的心里大都苟且萎靡,所表现于行,不分善恶,不辨公私,不知本末。善恶不分,所以是非混淆;公私不明,所以取予不当;本末不明,所以先后倒置。于是官吏则虚伪贪污,庶民则散漫麻木,青年则堕落放纵,成人则*昏庸,富有的人则繁琐浮华,贫穷的人则卑污混乱。其结果,就使得国家纪纲废弛,社会秩序破坏,天灾不能防备,*不能消弭,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乃使至个人社会国家与民族同其受害!皇上,这一切都是重用文人的结果!”
“爱卿说得极是,但有个问题,你前面说的是儒生,后面是文人,你骂的到底是哪一种人?首先来说,儒生研究经学与理学,浸*于训诂之业;而文人则经史子集都有涉猎,平时以属文为主——这其中的分别从刘汉一朝便有了。再有,你所说的现状是有的,条条清楚,可为何要把这些罪恶都按到了读书人身上呢,朕不明白。这段话说得好极了,爱卿作为商户出身的人,大概也明白,不是文人根本写不出来这种文章,朕是该夸你说的有道理呢,还是夸你请的那个文人写的有道理?”
周影玫看着眼前那个哑口无言的臣子,他心血来潮打算开一次早朝,结果那些大臣所说的不过是互相地弹劾的鬼话,跟他每日所批改的奏章内容一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