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开口:“对不起,当我没说过。”
转身便走。
他下意识地拦住她的去路,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转过头看那夜色里结了薄冰的塘。
“车镜明,我很好奇,你终于肯来问我。”
她冷冷的:“当我错,我已说过对不起。”
他看了她,忽然的,一下子恢复成公事公办的语气:“那行,车镜明,你作为英氏的董事之一,要我放弃收购信周刊,给我你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是,她是英氏的董事,她不可能站在信周刊的立场,难道要她说,她不愿信周刊从此失去尚算独立公正的话语权。
忽然的觉得很可笑。那些夜色中的梅花,清冷的一朵朵的冷眼旁观。
她开口:“对不起,我现在跟你谈,是以信周刊总编私人朋友的身份。若我没记错,你也可以算他的朋友。”
他闲闲的,忽然就在梅树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也行,那我们这是一次私人对话。”
话中有暧昧的味道,她只好,又紧紧的抿了唇:“我想,总编不会希望信周刊被收购。”
他还是闲闲的:“那你说,应该怎么办?等着它被东方收购?”
她忽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又转过头去。
他淡淡地开了口:“车镜明,弱肉强食,就是这么现实。很多时候,我们没有中间的路可走。”后面的话,似乎有了双关的意味。
其实,一切她都是明白的,只不过,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想搏一搏。
他看着她,看她沉默地望了那结冰的塘,夜色里,看不见那些塘里沉默着的浮萍。忽听到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不起,打扰了。”
她再次想离开。
他再次下意识地拦住了她,看着她,却有懒懒的笑浮上来:
“车镜明,新年快乐。”
一百五十四
新年很快就过完了。送了黄叔回疗养院,路上,清洁工扫完了鞭炮最后的红色纸屑。
海纳。有快递公司的人上来:“车小姐,请签收。”
没有地址,也没有名字,有点疑惑地望向送货的小弟。
“是一位先生直接送到我们公司来的,点明了要车小姐亲自签收。”小弟神秘地微笑一下:“也不是什么违禁品啦,车小姐打开就知道了。”
是一只狐狸的样子,尾巴上拖了那神秘的礼物,拆的时候会有声音,欢快调皮地唱:““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我们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拆开来,竟是一张薄薄的碟片,碟面上是一只大大的南瓜,还有洋葱、萝卜和西红柿,个个都笑得没口没牙、没心没肺的。有熟悉的字迹磊落而散淡:“《好听的声音》。明明,新年快乐。”
完全怔住。
电话响起来,是骆栖,神神秘秘的:“我回来啦。”
“回来就回来吧,难不成还要为你接风摆席。”
骆栖在电话那头冷哼:“呵呵,这次,你真要为我设宴才行。告诉你吧,《纯真年代》获奖了。”
她噢一声,表示恭喜。
骆栖显然非常不满意她的态度:“喂,你就不可以热烈点?”
她只好拖长声音哇一声表示惊讶,再啊一声表示惊喜:“这下,够热烈了吧。”
骆栖拿她简直没办法:“好啦好啦,别恭喜我了,恭喜恭喜你自己吧。”
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关我什么事?”
骆栖在那边差点要跳起来:“明大小姐,你不也是片中的一员么?”
“噢。”
骆栖要摔电话了:“车镜明,你这只没心没肺的猪,你获奖了,最佳女配角。”
一个激灵:“啊?”
骆栖得了机会赶紧报复:“啊个屁?特得意吧,当心嘴合不上抽冷风进去。”
她倒真是在这头有点傻傻地半张了嘴。
骆栖继续得意洋洋:“怎么感谢我?”
她还是有点愣愣的:“为什么?”
骆栖学她惯用的反问句:“你说呢?”
忽然就反应过来了:“这奖,不该是我的吧?”
骆栖在那边晃了晃,差点就一跤跌下去:“明大小姐,获奖名单我都到手了,白纸黑字,怎么不是你的?”
她镇静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骆栖冷哼一声:“谁管你什么意思不意思的,有奖拿,就拿呗。说实话,这奖,可是开年大戏,谁不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家组委会给了你,一是瞅准了你车镜明人气和影响力,另一个就是瞧本姑奶奶面子上,否则就凭这暗中厮杀的劲,还不定落到谁手上呢。”
她完全没听,只一字一顿的:“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骆栖恨不得给她两巴掌了:“傻了吧叽的。你以为你演得差啊,实话告诉你,除了那老太婆,那里面,你算好的了,本色出演多少是本色了是不?其他那几个,那演得就跟抽风似的,让人看着都累。你不上,白白便宜她们干什么?那老太婆,演得再好,也就是组委会那边拿来作幌子,省得落人口实的,这奖,说透了,那么多年轻光鲜的女演员,根本不可能让她一老太婆得喽。”
她还是很镇定:“小栖,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我只知道自己还不配。”
骆栖怦地摔了电话。
开年第一场大戏,电影节金华奖开奖。车镜明挑战自我,初试银幕,即斩获最佳电影女配角。
《纯真年代》票房大捷,车镜明扮像风姿绰约。
演活暧昧梦中人,车镜明成新一代大众情人。
纯真与迷茫,在梦与现实边缘的游走
———浅谈《纯真年代》中的车镜明
铺天盖地的宣传与力捧,她车镜明俨然就又成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演艺新星。难怪,都会拼命地去争取话语权,她曾经被众口铄金得差点积销骨,现在却又被众星捧月成众望所归。多可笑。
她没出席颁奖典礼,英先生来劝过她:“明明,你这样,小栖她不好向组委会交代。”
心底是明白的,也知道对不住骆栖,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很烦,烦得她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要向这个向那个交代?”
英先生怔了怔,不说话了,难得的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没去,坐了电视前,看骆栖挽了英先生的手,风情万种地走红地毯,笑盈盈地答了记者问:“明明么?她出国接受一个秘密培训,实在赶不回来,她要我替她转达歉意,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十二万分之抱歉。”
“车小姐在培训?怎么没听说过?”
“都说了是秘密的啦。她本来是想给歌迷一个惊喜的,所以不说出来。没想到获了这么个大奖,唉,没法子回来,只好交代曝光啰。”
她这长长的“啰” 一声,记者的好奇心完全就被挑了起来。明天的稿子,肯定又是车镜明缺席颁奖只为秘密培训,惊艳歌迷惊醒可待吧。
心中莫名的有了丝不安,她该怎么向骆栖交代?
骆栖代她领了奖,很得体大方地感谢了组委会,镜头扫过其他入围的演员,惊鸿一瞥地看到那位被骆栖称之为老太婆的,其实也不算老,很雍容端庄的一位老人,腰很直,坐在位置上,淡淡的微笑着,跟了鼓掌,有一种云淡风清的贵气。
薛清芷?
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想起来,原来跟疗养院的薛姨名字很相似。
颁奖礼过后,《纯真年代》一行人去了莲花庆贺。
一进去,骆栖就怔了怔,车镜明安安静静地坐了那里,似乎在等着他们。
一怔之后,骆栖象是没看见她一般,直接地从她身边穿了过去,倒是英先生笑嘻嘻的:“明明,这是你的奖杯,好不好看?”将奖杯准备要递过来。
骆栖却忽然一把地抢了过去,狠狠地往地下一砸,那水晶般的樱桃,一下子就裂开了,在地上乱滚:
“人都不稀罕,要来干什么?”
变故忽如其来,一行人骤然都呆若木鸡,英先生想说什么,被赵见暗中拉一把,也只好闭了嘴。
她站起身来:“也行,反正也不是该得的,摔了好。”转身要走。
骆栖忽然喊她:“车镜明,你他妈敢走?”
她顿顿,却没回头。
听到骆栖一字一顿的声音:“车镜明,真他妈把自己当公主呢?这世界都要围着你转?”
她忽然回头,直视着骆栖。骆栖也直视着她,喘了粗气,却仍是一字一顿:“你真可笑,就那么一相情愿地把我这种女人当朋友。”
没人说话,现场一片死般的寂静。英先生想走上来,却被赵见用眼神制止住。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捧你场,真以为老娘有那么义气啊。还不是看出你可能会大红大紫,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老娘可比你懂。”
“说实话,你在M国,被那个女人带走时。老娘胡思乱想了一夜,甚至都想到,其实你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她忽然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车镜明,我有时真看不惯你他妈这股子劲,哪来的这份矫情啊。就你一个要纯洁、要理想,我们他妈的,都活该是粪坑里刨出来的?装他妈什么13啊?”
清楚地看得到她的身体僵直,僵直得象棵树。
只是直视,赤裸裸的直视:“说完了吗?”
骆栖笑声收住,也直视回去:“没说完。”
她忽然地就坐下来了:“那行,你继续。”
骆栖张了张嘴,却忽然的什么也说不出来,莫名地就冲到台子前,拼命地去拽她:“车镜明,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她本来穿了小外套,到里面就脱了,是白色的衬衣,川保久玲的风格,不对称的泡泡袖,骆栖拼命地拽她,洁白的胳膊上就有了深深浅浅的划痕。
英先生看不过去,过来抱住了骆栖:“小栖,你喝多了。”他一带头,其他人也就上来了,把骆栖给生生的拉开了。
她这就站了起来,没回头,走掉。
骆栖望了她远去的背影,瘫坐在地上,忽然的放声大哭。哭完了,抹抹泪,拎起包,头也不回地也走了。剩一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地发呆。
英先生望了赵见:“怎么办?”
赵见倒是无所谓的表情:“能怎么办?女人的事,让她们自己去解决。”
英先生就又笑嘻嘻的了:“对哦,女人是很麻烦。别管她们了,大家坐下来,喝酒,喝酒。”
一百五十五
开车,却不知往哪里去。
海边的疗养院。只是这么晚了,黄叔早就睡下了。
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开了窗,很大的海风,冰冰凉地吹过来,吹过去。这才注意到胸口这块玉。
当时虽嫌太贵,内心其实还是喜欢的,就戴上了。
“玉声贵清越,玉色爱纯粹”
纯粹?
是不是个笑话?那刻在玉上的字,黑暗中,仍然触摸得到那些光洁的纹路。
她忽然想笑,于是也就笑了。一把扯下来,狠狠地丢出去。
忽听到刺耳的刹车声。
随便,关她何事。
只是,看得到他走过来,她干脆地关上车窗。
听得到他怦怦地敲窗子。
随便,她根本不想理。
他绕到挡风玻璃前,看得到他手里拿着的玉。
忍无可忍,她终于摇下窗:“赵见,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只是淡淡的:“这是我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拿我送的东西撒气。”他将那块玉从车窗里直扔进来:“你们女人,有问题就讲问题,别砸那些不相干的。”
转身,回自己车上,径直开车离开。
本来想大哭一场的,结果这下,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呆得一呆,拨电话。
那边显然一直在等,她就不说话。
那边就发狠:“喂,谁啊,再不说老娘要搁了。”
她就淡淡的:“行,那你搁吧。”
那边就又跳了起来:“凭什么要老娘搁,你打来的,你先搁。”
她果真就准备搁了。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