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
那人拍拍大箱子:“小妹妹,过来坐坐。”
她坐下去,却一下子又紧张地站起来:“不会把兔子啊、鸽子啊都坐死了吧?”
变魔术的人就笑了,忽地一张手,扬开他旧旧的红色大斗蓬,把她从头到脚地全笼住:“怕不怕我把你变走?”
到现在都记得那大斗蓬,天鹅绒的,那些细细的茸毛,带了多年的灰尘,吹进光洁天真的脸,象被楼梯过道里的蛛网沾上,有些粘滞。是一个温暖而稠乎的梦境,又象一个可以躲藏的深洞,紧张兴奋地竖起耳朵,听得到外面的车来车往、人流马声,但那些外面的人,是看不见她的了。
忽如其来,象一格时间停顿。
只是,眼前一亮,天地又露了头,那些车声人流,又重新出现在眼前,滴滴答答地走。
变魔术的人微笑着看了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我可舍不得把你变没了。”
她摇摇头,有点疑惑:“你不是把我变没了吗?”
魔术师显然有点发愣:“哦?”
她稚气地指了他身上的红色斗蓬,又指指点街上的人:“唔,你把我变进去,他们都看不到我了。”
魔术师怔了怔,恍然大悟,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了来,边试眼泪边收拾担子:“小姑娘是块材料。要不,你跟我跑江湖吧?”
她不说话,只看着他,把那些长耳朵兔子、长翅膀的鸽子、大嘴巴的手绢都收进箱子,看他收完了,她就退后一步,乖乖立定,挥了小手:“叔叔再见。”
变魔术的人还是笑着,想想掏了对粉红兔子出来:“这个给你。”
她还是退后一步站了,使劲摇头:“不要。”
“为什么?”
“它会死的。”
变魔术的人又开始大笑了,笑得又有眼泪出来,把兔子重新装回去,边试眼泪边挑起担子:“小姑娘,再见。”
她乖乖地再次挥手:“再见。”
再见。大斗蓬。
“车镜明,别把自己装在自我世界的套子里。”
“车镜明,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与白。多了解不为人知的一面,才有资格谈人生,否则,做不了一个好歌手。”
为什么会想起他的话,他的脸,淡淡的笑,有着懒懒的嘲讽。
不知为什么,忽然地就叹了口气。
“明明,你叹什么气?”
一下子有些慌乱,赶紧笑了笑:“薛姨,那后来呢?”
后来。
薛清芷淡淡一笑:“胡镠他若是懂半分世故人情,《和氏璧》又怎么会不见天日?”
不唱了,只好解散了班子。偏偏心中一口气憋得难受,便把一腔雪耻之心都放了薛清芬身上,开始认认真真、一招一式地教她唱。有一天,正练着,胡镠来了。
“薛小姐好大的气性。”
她摔门便唤人撵客。
胡镠不走:“薛小姐何必跟自己赌气,你天赋甚好,不唱岂不可惜?”
她冷笑:“胡公子,我们跑码头唱戏的人,也懂得体面二字。技不如人,自当该退出江湖,无话可说。”
胡镠沉默:“薛小姐,对不起。我当时只觉你天赋甚好,心存可惜,故意拿话激你,没想到伤了你的职业尊严。”
她心中忽然一酸,却只是冷笑:“算了,胡公子,是我自伤在先,技不如人,活该有此场羞辱。”
挥手再次赶人。
胡镠不再说话,默默往外走,听到院中薛清芬练声,脚步停得一停,头也不回地:“她天赋一般,算了,我给你编出戏。”
没几日,果然送了剧本来。《寒江》
她本执意不接,但一群人总要等着吃饭。她是不上台的了,薛清芬嗓音的确又不够好,再看胡镠的剧本,每一句唱腔,都是针对了薛清芬的嗓音设计,扬长避短,让她不得不叹服。
最后,胡镠自己也挟着把胡琴来了,一开口,还是不中听:
“你妹妹嗓子实在一般,伴奏必须要求更高才行。我来做琴师好了。”
她还是冷了一张脸:“我可没钱,请不起公子少爷。”
胡镠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放心好了,我一把胡琴,绝对能将你妹妹的唱腔包得密不透风。”
不出所料,果然《寒江》一炮而红。
她心里清楚,其实多亏了胡镠的剧本和胡琴。
从此,就让薛清芬顶了小梨白的名头,唱下去。只是,自己坐在台下,看台上红衣翠影,不是不寂寞的。才忽然发现,原来喜欢唱,是真的喜欢。
一日又演。
薛清芬开唱:“大千秋色在眉头,五万春花如梦里。”
听着,她眉头就皱了起来,唱腔虚浮不说,身段也没做到位。即使胡镠的胡琴再好,也架不住她这样耗。
等到薛清芬一下台,后场的她就狠狠地把她骂了一顿,骂得薛清芬忽然嚎啕大哭,摔了头上珠钏就跑:“我又不高兴学,还不是你自己喜欢,逼着我来唱。”
她想追,却没有力气。
戏散场,舞台空落。不知不觉就走上去了,一甩袖,一负手:
“看遍翠暗珠香,重游瞻部,
记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仑。”
一遍又一遍,唱得狠凉。直到终于累了,回头却看见了胡镠,挟了胡琴在那里:
“唱得不错。”
又歪了头想想:“我拉一段,你听听,配上词。”
“呵呵,明明,就是今天你听到的这一段了。”
轻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行云流水般:
“爱此一拳石,玲珑出自然。
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
有志归完璞,无才去补天。
不求邀众赏,潇洒做顽仙。”
一百八十三
“薛姨,这就是《和氏璧》?”
“是。”
那天晚上,他拉一段,她唱一段。不知东方既白。
胡镠越来越兴奋:“薛小姐,我要编出新戏。”说完了,闭目沉呤一阵,开始拉起胡琴。
就是她听到的那一段了。滔滔江水奔流,然后,百川归海,月朗星稀。
那夜,空气似乎都要崩断。
然后,听到他兴奋的一声大叫,拍着脑门就跳了起来:
“《和氏璧》,《和氏璧》,就是它了。”
他显然兴奋得不能自己,一下子就抱住了她跳跃:
“薛小姐,薛小姐,多谢你,多谢你,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东西。”
多天真,多忘情,多纯粹的拥抱。
他跳跃着一拥抱完,就跳跃着冲进了后台,她怔了怔,也跟进去,看他将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拂到地上,跳上去,盘腿坐了,很虔诚地微笑一下,沉呤一下,手里忽然抖开大折扇,开始摇头晃脑。
“夜风爽,
翘首望,
天边一钩月,如新霜。
这富宅华堂,
这穷街窄巷,
皆作了燕渡寒塘。”
折扇一收,跳下桌来,手掠了袍襟出去。却是挑了指尖向着天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且喜楚天阔、人清朗
缓步行,梳闲妆
酒尚温,人无常,
看一段风流,
自有寒磬空林、歌台暖响。”
完全听得怔了,却忽然歌声一收,却还似绕了那些花香,果有悠悠暖响。
薛清芷唇角一挑,有轻轻的笑容,那笑容,竟有几分怜悯的味道:“明明,这就是胡镠他,想做的东西。他要做一场和氏璧。”
和氏璧?
他们说她是石头,他说她是美玉。因为这世上赝品太多,看多了赝品的人看不出她的好,制造赝品的人则要以毁掉她来保护赝品的价值,而他,拼尽全力地要为她寻求证明,从此,一起纠缠着,翻滚入这江湖红尘。
眼眶忽有些发酸:“薛姨,很好的戏。”
薛清芷还只是淡淡的笑:“其实,我们那个时候,还是以言情的戏为主,又好编,又好唱,观众也喜欢听,而且,不管唱还是在台上演,如果你只是恰到好处,适可而止,观众便以为不够看,且有许多人未看明白,他们不会欢迎,反而是你唱得越煸情越肉麻,演得越过火,大多数人就越高兴,都会喝起彩来。台上这些唱的,为了迎合观众的眼光,就唱得、演得越死去活来。生生地把一个情字搞滥俗了。”
这样的大背景下,搞和氏璧这样的戏出来,想必也是不太受待见的吧。
薛清芷仰起头来望了顶上花架,摇摇头,又笑笑。
“胡镠,他就是很狂,也太傲气了一点。其实,这世人,能做到不迎合别人的又有几个?”
她沉默,却忍不住开口:“无所谓迎不迎合,只是擅听良言和投其所好的区别。”
薛清芷收回眼光,落在她身上,却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明明,你说得对。只是,人总是很难判断自己,所以,过犹不及。现在想来,当时,我们没有把握住那个最适合的度。”
《和氏璧》很快就编出来了。
很多时候,就是他拉,她唱,一起皱眉,一起沉思,一起击掌,一起大笑,再一起屁颠屁颠地冲到西胡同的那家酒楼,进门就掀了帘子,悠悠来句大唱:“掌柜的,茴香豆啊。”
然后,登台。她正式宣告复出。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失败。
她在戏中亦男亦女,演两个角色。一个是拼命证明石头是块美玉的他,一个则就是那块幻化的石头。既然是幻化的石头,自然是带了仙气,而一带仙气,就不能表现得太似真人,否则难免烟火气重,偏偏胡镠国外留学,受西方戏剧的影响也深,刻意地往雅淡里做,太雅淡了,观众就有些看不懂,看不懂,来看的人就少了。来看的人一少,自然就给了别人踩的机会了。胡镠一夜暴红,又是个恃才任性的,此时,不一下子把他置于死地更待何时?
薛清芷笑笑,又轻轻叹了口气:“明明,那一年,我是把世态人情全都看透了。”
直接的肆意诋毁,间接的骨里春秋,表面的恶毒,内里的阴毒,分明是朋友,再见已成路人。一夜之间,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她忽也想笑,轻轻的,只轻轻的:“薛姨,我懂。”
一老一少,忽然的都不说话了,半晌,倒是她开了口:“那后来呢?”
后来?
戏有些演不下去了,胡镠仍在坚持,因执意唱戏,胡家早跟他断了关系。她背了他去托以前的老关系,想找些资金,老关系笑眯眯的:“小芷啊,你不是跟胡大才子混在一起了吗?”
她就陪了笑:“才子啊,空赔个名声,哪及得上手头有干货的您呢。”
老关系还是眯眯地笑:“也不能这么说嘛,才子风流,风流才子。风流啊,你们女人不是就喜欢这个吗?”
她干脆地就豁出去了:“风流下流,说穿了不过都那么一回事。自然有钱的人腰要更硬一些。”
老关系终于哈哈大笑:“小梨白啊小梨白,你果然有股子劲,我喜欢,既然这么痛快,咱们就明码实价吧。上你一回,你要多少钱?”
正在讨价还价间,胡镠从薛清芬那里听到风声,过来了。
那么清逸的一个人,进来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地从怀里拖了菜刀出来,砍在桌面上,一个字:“滚。”
车镜明听得入了神,自顾自地接了嘴:“那就滚罢。”
薛清芷本来也讲得忘了神,被她忽如其来一岔,愣得一愣,倒也悠悠地笑起来:“是啊,那就滚罢。”
老关系屁滚尿流地滚了出去。计划泡了汤,她无奈地摊了手:“你说怎么办?”拿了菜刀起来吹吹:“笨死,刀都提来了,也不知勒索一把。”
胡镠睁大眼睛看了她。她一拉他:“看什么看,走吧。”
有风又起来了,那些架上的蔷薇,香得更浓了几分。架下的两人,一个讲到此处,一个听到此处,一老一少互视一眼,却都唇角一挑,笑了。
薛清芷笑得很天真:“明明,你说胡镠这家伙笨不笨?”
她一口一个胡镠,绝口不称胡伯,好象眼前还是那纵情任性的年轻胡家十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