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臣在上书房的会议散后,又批阅了一个多时辰的奏折,当嘉庆帝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时,已经是暮色将晚:“汪福寿,备汤,朕有些乏了。”
汪福寿随时在一旁伺候,一边让手下人准备,一边建议:“皇上,不如去兰亭吧。”
兰亭坐落于养心殿的后方,由凿开的一条暗渠将温泉水引入池内,专供历代帝王享受解乏,当然有一些得宠的后妃也有机会踏入,而这方人造温泉则名曰“兰汤”。
站在池子前,任由宫人为他除去龙袍,脱下层层的里衣和龙靴,又是捧来一个黑漆托盘,里面盛着漱口的青盐和洗浴的胰子,另一个金盘里整齐地叠着一大摞毛巾,皆是金丝黄面的,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一起,随时供人取用。
嘉庆帝穿上了明黄色的丝衣,挥手让十几名宫人连同汪福寿一起退下去,他喜欢一个人泡汤,这是长期伺候在皇上身边的人都知道的习惯。
踏上光滑的汉白玉地面,嘉庆帝从小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感受温热的泉水浸湿他大半个身子,整个池子弥散着雾蒙蒙的水汽,还有水声的轻响回荡在耳畔,催人入眠。
头枕靠在池壁边缘,嘉庆帝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倏然间,一点轻软按在他的眉心,又缓慢地往下移,拂过薄薄的嘴唇,最终停留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带着蛊惑的味道。
撑开惺忪的双眼,说实话他是真的倦了。下一刻,墨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抹粉影,原来还尚显模糊的视线瞬时清晰,眼里的水波却开始荡漾得更厉害。
“皇上,先恕臣妾的罪吧。”丝衣遇水即湿,粉红的纱衣绣着大朵的海棠花,半遮半掩下胸脯诱人的形状,丰盈的女体衬着花瓣的暗香浮动在四周,恍如置身梦境。
嘉庆帝知道她生得美,可说是艳绝六宫。不过,她平素里多是穿着厚实的旗装,何时会打扮得如此魅惑,隐约流露出勾引的意思?
水池里的玉莹不施半点脂粉,一派天然去雕饰的风光,要说清丽却也有明艳之色,要说艳丽可也不乏纯秀之态,她的容貌本就属国色天香,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副**至极的身子,这委实就是要了男人的命。
然而,嘉庆帝的眉目甚是犹豫,看了她大半晌也没有丁点反应,令玉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那方面出现什么毛病了。
瞧他还是一动不动,玉莹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嘟起红润的唇,抬起一条泛水光的玉臂环住他的脖子,娇嗔道:“皇上,怎么了?不认识臣妾了?”
动人的娇躯紧贴上来,嘉庆帝都能清晰地感到那酥软的胸,还浸在水池里的背脊僵直了几秒,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不悦地揪起了眉头:“朕未传召,你怎么来的?”
此话显然太出人意表,玉莹亦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张大了嘴巴半晌答不出话来。
再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嘉庆帝的手在水下握成了拳型,俊颜冰冷:“朕不是让你在永寿宫思过吗?看你穿成什么样子,媚惑主上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玉莹一直对容貌有所依持,他这般明着拒绝邀请,实在让她受到了莫大的打击,甚至连一点卑微的自尊也被踩在了脚底下,内心的排拒愈加严重。
偌大的水池里寂静无声,嘉庆帝故意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见她这副纤毫毕现的诱人模样,大掌在汉白玉的池面上拍了拍,厉声道:“汪福寿,给朕滚进来!”
顿了顿,想到她几乎不着寸缕,不耐的声音再度响起:“给朕滚到三丈以外的地方,将衣服一同带进来,不用侍候的太监和婢女。”
“皇上!”玉莹伸手拉住了他,咬住的下唇泛着天然的媚色,桃腮被水汽蒸得晕红,一双水眸泫然欲泣,仿佛他只要再多说一句,里面就会有晶莹的液滴漫出来。
嘉庆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宛如覆上了一层寒霜,看得玉莹一时语塞:
“你不用再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嘴脸,朕不想再被你所利用。你做的一切,以为朕不知道吗?朕宠你,怜你,三番四次告诉你,不要动歪脑筋,不要陷到**的泥潭里。结果呢?你一次次欺骗朕,到现在仍是不知悔改!还为了一个奴才,一个奴才……”
嘉庆帝恼怒,最终用一声冷哼结尾。可是这字字句句,都如庖丁解牛般剖开她的心,周遭的空气仿若霎时凝滞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叫宠她怜她?明明是借着她的脸看完颜氏!什么叫动歪脑筋?在这个皇宫里,假设不为自己谋划稳固的地位,以她这等的才貌,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
走出水池的时候,嘉庆帝在雾气缭绕中回眸一望,纤细的人影蜷缩在一个角落,脑袋搁在温润的池壁上,微微颤抖的肩头白滑胜雪,轻声的喟叹不觉从鼻中逸出。
“从今日起,不准你再出永寿宫半步,也免了侍寝。”嘉庆帝套上汪福寿递过来的寝衣,转头继续生硬地吩咐:“告诉敬事房,撤掉莹贵人的绿头牌。”
兰亭的门重重阖上,玉莹半伏在汉白玉阶上,螓首埋在臂弯里,终于低声抽泣起来。
断断续续哭了好久,仿佛要将这些眼泪流尽了,她就会发誓永远不为他再难过。哭到最后,她突然也不明白为何要哭了,尤其是为何要为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哭。
然而,天竺香这件事的影响远远还没有结束。
拿住了安茜但撬不开她的嘴,显然还是无济于事的。但是,不是每一个奴才都那么忠诚。上一辈子,玉莹不知道皇上如何得知她与孙白杨的事,如今才算是彻底警醒。
就在兰汤一事的第二日,汀兰就将玫瑰花露掺入的因果,原原本本地密告给了完颜氏,再经过她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还是将玉莹推到了风口浪尖,生死一线的境地。
眼看一切便要功败垂成,最终竟还是如妃出面,将所有事情都揽了下来。据她所言,霹雳木乃泄恨所为,但没有承认尔淳堕胎是造假,反指汀兰被人收买、蓄意捏造谎言,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尽管,完颜氏对这番言论不以为然,不过嘉庆帝却似十分认可。将如妃连降两级,贬为如贵人之后,随即命人将汀兰拖出去杖毙,半点活口也没留下。
天竺香一案,自此成为后宫一大悬案,再无人敢多议论上一个字。
唯有玉莹明白,这件事成为了她与嘉庆帝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成为了一根拔不出的毒刺,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底。
第三十七章 红杏出墙来
时间又推后了两个月,如妃被贬,完颜氏一朝得宠,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天竺香一事告一段落,同时也意味着储秀宫与整个紫禁城一样,瑟瑟的寒冰期终于过去,迎来了生机盎然的春天。
之前不少依附如妃的人,近来不约而同地扎堆在景仁宫里出现,说得无非就是些谄媚的吉利话,嘉庆帝还是对完颜氏恩宠有加,直接导致后宫内流言四起,不少人开始掰手指数着她封妃的日子。
玉莹这段时间奉旨禁足,这些消息自然是别人告诉她的。自从汀兰被杖毙,嘉庆帝指了白兰给她,玉莹想着也算是老人,心下也没有什么顾忌。
白兰用指尖挑了一点香膏匀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按摩着头上的穴位,一边感慨道:“小主,没想到最后白兰能到这里来侍候,也没想到汀兰她……”
提及这个名字,玉莹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毕竟人已经没了,再说任何话也无济于事,邃哑着嗓子说:“世事无常,人也没了,就让事情都过去了吧。”
从黑漆盘里拿出毛巾,白兰叹了一口气,一边擦干玉莹的额头,一边将承乾宫的事情告诉她:“小主,淳主子的日子也不好过。昨天景仁宫那位来请,翠英(尔淳的宫女)说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人一直在发愣,连哮喘药也不肯进了。”
最后一句话,白兰是附在玉莹的耳边说的,听得她不禁凝眉问道:“尔淳是怎么搞的?她还怀着身孕,太医院的人也不来看看?”
“他们哪里还会看?”白兰冷哼了一声,对这群趋炎附势的人嗤之以鼻,“如妃娘娘被贬了,小主被禁足,景仁宫的主子放出来话,谁踏进承乾宫就是和她过不去,您说谁还敢去?也就是孙大人,还一直应诊,实在不易。”
听见完颜氏的话,玉莹一下子沉默了:看来继如妃以后,下一个开刀的便是尔淳。尔淳肚子里怀了龙种,假设连她也失势了,自己岂非孤军奋战?
沐浴完毕,白兰从云纹彩绘衣架上选了寝衣给玉莹披上,又奉上了一只剔透的碧玉盏,里面盛的是上好的普洱,一阵茶香弥散在空气中,柔化了语气的锐利:“小主,现在所有人都说,皇上将她宠得不像样。”
“白兰!”玉莹一惊,马上厉声低喝,“别再说下去了,这宫里耳目众多。”
白兰耷拉了脑袋,脸孔上还有些不忿,玉莹无奈地笑了笑,便躺上绣床合上了眼睛。最近也不知为何,十分容易犯困,大约是操心劳累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伤了神。
谁料到刚眯了不到一会儿,断续的呜咽声就传进了耳朵里,玉莹还在浅眠之中,自然也就醒了过来,有些烦闷道:“白兰,什么声音?”
一睁开眼,玉莹惊讶得瞠大了双眼,坐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尔淳。
只见她全身污脏不堪,就像好几天没洗澡似的,衣裳全是湿哒哒的,弄得地板上都是水渍。原本就纤弱的身子更消瘦了几分,一双眼睛却宛如核桃一般哭得又红又肿,她抿着嘴挤不出一个字,着实令人着急。
“尔淳,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玉莹心里暗自纳闷,不知她算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尔淳依旧是低头无语,倒是白兰捧来了一床大毛毯将她裹了起来,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小主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看小主休息了,就出去收集些雪水好泡茶,谁知道恰巧遇见淳贵人想不开,竟然要跳进那冰冷的荷花池里!”
这席话,听得玉莹更为疑惑。视线转移到尔淳的脸上,玉莹实在搞不明白,和淮退蓝疾患八烂倩睿缃裾庥质俏耸裁矗�
“白兰,你先下去。”玉莹朝白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退了出去,顺便关了门。
玉莹抱着丝被瞅着她,怎么看怎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心不觉隆起:“尔淳,你这又是何苦?完颜氏不过一朝得宠,谁也保不齐她会不会走自古那些宠妃的老路。”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尔淳,何尝也不是宽慰自己?玉莹说完,也不禁想要苦笑了。
抬起哭得浮肿的双眼,尔淳笔直地盯着她,眼神有那么一点呆滞,也有一丝难言的痛苦,让玉莹在疑惑的同时更为焦心:“我也不想死,可是——我要被她逼死了!”
“她是谁?”玉莹心里隐约猜出了答案,但还是紧接着问。
眼神依旧是直勾勾的,尔淳咬着嘴唇道:“你知道是谁,又为何明知故问?”
猜测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尔淳的回答仿佛是为玉莹证实了某件事,她又是重重地一叹,轻微的叹息融进压抑的空气里:“尔淳,你到底给她抓到了什么把柄,她才能用这个来威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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