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之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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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之刺-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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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夷认真听完,侧头看着冯家蒙,笑道:“你很有经验。”

  浓翠树荫下,点点阳光在明夷眼中跳跃。那欢快的眼神令冯家蒙有些失神。

  他低头拿起一张桑叶,盯住叶子说:“这个方法只能将就用。最好的保鲜法,就是让它长在树上,现吃现采。只是——”他拖长音调,停顿一下,接着才说:“一个人每天跑那么远采桑叶,实在无趣得很。如果两个人结伴,感受肯定大不一样。”

  明夷只是走,好半天,自言自语说了句:“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冯家蒙一怔,随即大笑。他伸手拉明夷的小辫,说:“你这丫头,思想蛮复杂。”

  进入宿舍区大门,明夷径直上楼。冯家蒙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忍住。

  他慢吞吞地走到对面楼。李娆从楼道连蹦带跳冲下来,一把拖住冯家蒙,撒娇道:“家蒙哥说好去钓鱼的,你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了?我在冯奶奶家等了好久,你一个人去哪了?”

  冯家蒙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忘了。改天一定带你去。”

  “那就今天。”李娆脱口道。见冯家蒙没作声,她又说:“接下来几天垒球队有训练,就今天去好不好,不然又要等上好多天。你可早答应我的,家蒙哥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吧。”

  李娆一个劲恳求。冯家蒙只好应承。

  临睡前,明夷往蚕盒铺了一层桑叶,给蚕夜里加餐。余下的叶子她按照冯家蒙教的方式,用湿纱布包好,放到窗台前。

  对楼传来泉水般的弦音,叮咚响。吉他简单伴奏下,有人在浅吟低唱。李娆趴在阳台边,踮着脚尖,上身使劲前倾,侧耳聆听。弦音一落,她便卖力鼓掌,冲楼下大声嚷:“唱的太好了!真好听!”

  明夷离开窗边。那样低回的嗓音,带着淡淡伤感情绪,夜色似乎蓦然阑珊。

  历经三眠三起,蚕的模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通体透明,不再吃桑叶,扬着头爬来爬去。张茉芬说,快吐丝了。她找来些空心稻杆,剪成手指长短,几截一束地扎起来,扎了二三十束,分别放进三个蚕盒里。徘徊的蚕犹如寻到家,它们爬上稻束,各自选取一个位置,身体不再挪动,只是头部上下往复,在参差的稻束间拉起一条条丝线。

  金黄的稻束,晶莹的丝线,加上透明的蚕,这是一幅奇异的劳动场面。忙碌,安静。明夷几乎寸步不离,兴趣浓厚地观看。

  窗外,那首伤感的情歌夜夜唱,伴着李娆不厌其烦的大声叫好。那个歌唱的人变成明夷心中一个谜。她每晚听他忧郁的歌声,被他的情绪所打动。可她不想知道他是谁。

  明夷的录取通知书是班主任送来的。关于能否考入宁中,一个多月来,明夷完全抛到脑后。张茉芬大抵这些年念得太多,忧心太久,考试结束,迫切心理反而离奇消散。不经不觉,她居然也把领取通知书的日期给忘了。

  明荣夫妇惶恐地接过通知书,不约而同吸了口气。“宁城中学校”几个字醒目地展现在眼前,夫妻俩对视一下,捏紧纸片定睛再看。没错,宁城中学校!明夷到底考进去了。张茉芬陡然提起的一颗心,陡然又落下去。她长久地吁出一口气。

  班主任走了两条街亲自送上门,兴致很高。他将明夷叫到面前,亲切地拍她的头,笑逐颜开地对明荣夫妇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她是以全市第二名考入宁中的,只比第一名少1分。”

  明荣夫妇更是喜形于色,哈着腰,连连说:“都是老师教得好,我们真该好好感谢您哪!”

  明家陷入欢声笑语。

  明夷回到房间。稻束上,蚕还在劳作。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不眠不休。起初东拉西扯的丝线渐自成型,密密麻麻围成圈。蚕的身体越来越小,渐渐被自己编织的茧包裹。

  窗外没有如常的弦音低唱。明夷心中奇怪,忍不住抬眼望去。对面楼,冯家蒙站在阳台。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冯家蒙一时笑开。他朝明夷做手势,要她下楼。明夷没有理睬,又埋下头专心看她的蚕。

  没多久,冯家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明夷听见是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趴在窗台往下看。冯家蒙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明夷急忙摆手,示意自己马上下楼。

  明荣夫妇和班主任老师还在热烈交谈,不时开怀大笑。见明夷出门,张茉芬问了声。也没听清楚明夷的回答,她起身给班主任茶杯加水,忙于他顾去。

  清静的小街,路灯昏暗。光晕朦胧地洒在两个人脸上。

  “什么事?”明夷开口问。

  “我明天返校,去都城。可能明年寒假才能回来。”

  “关我什么事?”

  冯家蒙递给明夷一张小纸条,说:“这是学校宿舍的电话号码,一般早中晚都能找到我。如果我不在,你就留言或留个电话,我好知道你有什么事。”

  明夷望着一脸正经的冯家蒙,有点哭笑不得。她说:“我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我怕你有事。”

  “怕我又掉进河里,又要等你来救命?就算那样,我在河里也打不了电话呀。”明夷边说边笑起来。

  冯家蒙一点没有笑的意思。他看着明夷,若有所思,说道:“蚕已入茧,不用采桑叶了。我不担心这个。反正,你每天老实呆着。等到寒假,也许你会长大点。”

  开学前一天,张茉芬兴匆匆地买回许多东西。新书包新文具盒,新钢笔新橡皮擦,另有一双新鞋,黑色系带皮鞋。她对明夷说:“明天起,你就是中学生了,以前的丁字带扣皮鞋显得幼稚,不适合你穿。上了中学,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满眼新物品像个强烈的信号,刺激着明夷懵懂的心。她整个人如梦初醒。

  宁中只录取升学成绩的前两百名,各小学摊下来,每个毕业班至多十来人能考上。这些人再分到初一各班,能够与她同班的小学同学不出三五个。那些对立派,不管他们小学期间结成多么铁的阵营,如今被拆得七零八落,发配到各个中学去。他们再也不能联合一气给她送馒头庆生日,伙同起来咀嚼她的身世,以拯救他们奄奄一息的优越感。他们甚至来不及最后一次集体亮相,没有一个照面,她就此作别。

  是的,一个全新的开始。

  夏末暑气未尽。吃晚饭时,夕阳挂在西山巅。余晖穿过阳台,一抹金黄斜铺在紧邻饭桌的墙面。

  明夷落入夕照,侧影投在粉白渗光的墙上。弯曲的睫毛,秀挺的鼻头,现出清晰的轮廓。墙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她的父母在暗处,阳光没有顾及。她也乐于没有比较。

  张茉芬不停往明夷碗里夹菜,督促她多吃点。明荣不断调整电扇方向,尽量往明夷这边吹。他们的额头渗着汗,脸上满是欢喜神气。明夷又看一看墙上的影子,电扇风力下,几缕长发拂来绕去,那也是轻快的。她咬着筷子笑起来。

  吃个饭傻乎乎地笑什么?张茉芬嗔怪,眼里也尽是笑。

  9月1日,明夷起个大早。俩小辫完成历史使命,光荣退役,她将长发扎成一束马尾。新环境新气象,一切从头开始。

  连衣裙是纯白色,她爸爸从都城带回来,衣柜里放了好一段,专等今天启用。父母说,中学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台阶。对这个比喻,她没有太深的感受。在她心里,这个新学年意义非凡,因为小学的困扰到此为止。一切将要变得陌生新鲜,而又简单。

  城区的街道人来人往。中学生一路呼朋唤友,抱着书本,三五一群有说有笑。小学生背着比自己身体宽大的书包,被家长牵着急急赶路。自行车叮铃铃穿街过,几岁大的小孩坐在车横杠添置的小座椅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古榕枝桠繁茂,撑开巨大的树冠,每个街口都被绿荫笼罩。看不见一只鸟的影子,只听到叽叽喳喳的欢鸣。明夷路过榕树下,仰起脸吹了声口哨。树上的鸟儿立即热烈地回应。

  宁中位于城北,背靠护城河,环境清幽。前身是宁城女子学堂,由西方传教士捐资,始建于1894年。宁中素来以师资雄厚,治学严谨著称。近十几年,大学升学率不仅在本市独占鳌头,在全省也是首屈一指。清华北大等名校每年都给予宁中保送名额。作为一个西南小城的中学,称得上青睐有加。

  宁城人普遍有一种说法。宁中的门槛高,但只要一脚跨进去,就等于另一只脚跨进重点大学的门。明夷并没有看见多高的门槛,不过进入学校确实不易。镂花大铁门左右各立两名校卫,检查学生的证件。新生和在读生分成两排,在读生出示出入证,新生则凭录取通知书验明正身。

  入门是环形林荫道。明夷没有随其他人走林荫道去教学楼,她直接从操场穿越。椭圆形的大操场一分为三。中部三分之二浅草茵茵,做足球场用。两头部分是篮球场和排球场。虽然面积比正规场地缩水不少,倒也设置精巧。操场四角也没闲着,因地制宜设有沙坑,单双杠。

  操场四周环绕法国梧桐。高大挺直的树干,半空盎然的枝叶,无不彰显着不俗的历史。风从河岸来,吹过宽阔的操场,阵阵清爽气息。

  金色晨光里,一些高中部的男生在踢球。黑白相间的足球滚到明夷面前。有人冲她喊,哎,来一脚。接着一片哄笑。明夷吸口气,奋力踢出一脚。好球!男生啪啪鼓掌,远远地扬声道,谢谢新同学。又是一片笑声荡漾。

  初中一年级在教学楼底层,设有四个班。长长的走廊人头攒动。新生们兴奋地寻找各自的教室,以及小学旧识。人堆里不时发出尖叫。

  明夷找到初92级二班,排队交了学费。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教师,端庄严肃。明夷领课本时,班主任看看她,又拿起通知书看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你,全市第二名,考得不错。不过升学考试主要针对大部分学生,考题比较简单。过几天学校要进行一次摸底考试,考核各个学生的应用能力,题目的难度会加大。你好好准备一下。”

  明夷有些发呆。还没有正式开课,考试的任务就降临,肩头一沉,千斤重担又上身。她找个空位坐下。旁边过来一个女生,热情地说我们做同桌吧。明夷尚未表示,有人接过话去。

  “她可是小学年级第一,最讨厌别人靠得太近,跟她同桌你会有压力的,不如我们挨着坐。”

  那个尖细的声音明夷十分熟悉。她转过头,李娆倚着课桌站在过道,一脸毫不掩饰的得意。

  明夷做过细致计算,无论她分在哪个班,不可避免地要遭遇小学同学,其中也可能有跟她格格不入的人。他们大势已去,小股残余势力翻不了天,对她构不成危害。她甚至想,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她,她愿意摒弃前嫌。即便达不到亲密无间的份儿,也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中学阶段。

  千算万算,她怎么也算不到李娆头上。以李娆的成绩,能上宁中无异公鸡下蛋。可这个人千真万确地站在这里,在宁中初92级二班的教室里,而且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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