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望四下，楼梯角微弱的灯光只会令夜晚更加浓稠的黑色。
上了床，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失眠。辗转反侧的闭不上眼睛。冥冥之中却有什么压上来，重重地合上他的眼皮，又拖住他的一只脚，下潜，直至梦沼的最深处。
房间中静谧一片。
身体仿若在空气中虚浮着，周际是无法望穿的黑暗，浓稠的包裹上来，压抑呼吸与心跳。也许如暗潮在缓慢扭曲涌动黑夜的形状，但他微微倦怠的眼角望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
黑暗温柔得像一片湖，层层拥挤上来，弥散了目光的焦距。他在这漆黑的光缭绕成型的深海中静默，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些什么，却又不愿去苦苦思索。如梦前徘徊在脑海中的痛苦磨砺被转瞬清空，与以往同样的沉寂与安详，记忆像被海水抚慰过的平整沙滩了无痕迹，只有一个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叙叙恹恹，如同笑影，久久不去。
他敛眉，抿起不满的一痕。耳畔明明没有嗡嗡作响，却仍是传来了不甚清晰的声音，几分温存，几分嘶哑，隐约还有些许悲伤。朦胧因而一片模糊。
那声音，有一种怀念的亲切感觉。
于是屏息凝神，认真的令自己深陷入黑暗，再听一遍那仿佛隽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
一起一伏，平折转仰，低低徐徐，高高曼曼。不一而足。
静默中的暗潮却在此刻汹涌而至，鼓涌成风吹起少年墨绿的发，吹碎了细弱的声，徒留一片迷茫。这强势的不容忽视的力道令他隐隐想起些什么。龙马在风中眯起双眸，忆起了那日在天台呼啸的飓风尾巴是怎样将阳光搅碎，铺洒在长发飞扬的女孩子身上，于是连她也变得虚无渺远得像个传说。
黑暗中隐现了一点渺无的光亮，如同缀在女孩额上的宝石，将她的全身映亮。
龙马有些呆愣，他刚刚回忆想起的人，此刻竟从黑暗中出现，带着一点点陌生的邪魅微笑和淡漠双眸，以披散长发和暗调紧身衣装的形态，与他对面而立。
漂亮的不像是真的。
她的怀里蜷缩着一只淡黄色的胖猫咪，油光的皮毛和圆圆的猫脸，伸进她的臂弯里悄无声息。宁静而又安详。
她的笑仍与圆润的脸庞一样勾勒出孩子的眉目，目光却是比黑暗更幽深的将他的视线与灵魂吸纳。龙马早已知晓自己未曾了解过全部的她，但现在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又是哪一个小坂田朋香。一时间两人静默无语，注视着对方会意微笑，像是一场目光的角力，谁也不肯放松丝毫。
“呐，龙马，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目光仍在与对方对持，女孩却笑嫣如花的开口。熟悉的声音与笑容轻易令龙马败下阵来。
少年目光砸在两人脚边的黑暗，喃喃自语：“记得。”汹涌的悲伤又重新占领他的眼睛。
卡鲁宾不在了。
卡鲁宾死了。
一只手，却在此刻抬起了他的下颚。冰冷温柔一潮而覆，抚上他敏感的肌肤，对方视线柔和像在看一个任性的需要大人用一颗糖果去哄得孩子：“你，想让卡鲁宾回来吗？”一字一句的咬清。
“那是…………当然的了。”对方的目光有一种神奇的蛊惑力。将他的注意力抓牢，连悲伤都攥取殆尽。
唇角勾起诡秘的一痕，细语轻声是引诱猎物迈入陷阱的最好魔力。恶魔的唇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纵处蜿蜒成鬼魅的图腾，火一样静静燃烧跳跃：“那要一个代价。要死的从坟墓里苏醒，要阳光下的躺倒在黑暗中，要耶稣的血来洗礼，要死神的羽来装饰你的衣冠。还是要衰败的走向兴旺，和平的走向纷争。就算要填上最亮的那颗启明星，要全世界最美丽的生灵，要整个世界的臣服，我都可以为你做到，我漂亮的脆弱的孩子。”她古怪而温和的笑着，一种蛊惑，一种诱惑，让人头脑混沌，只看得见那一双红色娇艳的唇开开合合，偶尔泄露出尖牙的光芒。
“你的愿望我都能达成，只是要一个代价，一个你绝对付得起的代价。”
她的眼睛太幽深，仿佛足可以洞穿一切。
比黑暗更深郁，比绝望更痛苦，比高的更高，比冷的更冷，比一切更广，比世界更大。
仿佛还在所求更多的样子，那样吞噬者的眼神。
龙马突然感到惊慌：“你不是朋香。你是谁？”他高声质问，以为学园祭时那个鬼屋幽灵又出现了。
恶魔微笑着抚摸少年倔强的额角，带着惬意的人类的温度：“我是小坂田朋香，只不过是潜藏在黑暗中不曾为你们所知的罢了。而且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只要知道我能为你做她所做不到的事情就好。”他顿了一下，在这短暂内一切无限静默。
耳鼓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但我要一个代价，漂亮的东方妖怪的孩子，你得付出一个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能让卡鲁宾回来…………
龙马的耳膜仿佛在被穿透，嗡声一片，不胜烦扰。只听得到朋香断断续续的声音，连贯出的句意，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
“一个你付得起的代价……我就会成为你忠实的仆人……一切的愿望都能达成…………”
那声音开始变得慵懒而甜蜜，朦朦胧胧得溶解在黑暗的每个阴郁分子中。那笑容，像极了一只猫。
龙马的视线开始茫茫然，弥散开来，被那缕鲜红蛊惑，浸染与侵占。
“要，什么代价？“他听见自己这样问着，心中却早已暗暗决定答应下来。
让卡鲁宾回来，亦或是让朋香属于他，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不知道哪个更具诱惑力。
但仍是想要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
如果这不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就好了…………付出一切，但得到了她，哦不不，是得回了卡鲁宾……朋香…………朋香…………香…………
对方仿佛窥伺到他心中所想，微微咧开嘴角露出两颗锋利的獠牙
“我要你的灵魂，属于越前龙马独一无二的灵魂。你肯给么？”
“怎么给你？”巨大的疲惫在侵蚀他的意识，龙马微微合上了眼，迷蒙的反问。
不是个梦就好了…………付出灵魂什么的，得到…………想要的，最想要的东西…………
仿佛听见一个元气的声音在遥遥远远的地方嚷着，还有一抹棕色的俏皮马尾在眼角处闪过。
然后黑暗更黑，令他想念着生命中灿烂的光辉。
恶魔温文尔雅的微笑，将危险的信息消失在温存的弧度中：
“这样，您是答应喽？”
没有回答应当算作默认，龙马的身体摇摇欲坠，眼前的人应开始模糊并且遥远，虽然那冰冷的气息一直萦绕于鼻翼之间。
“那么……”黑色的羽毛从空中纷纷而落，带来几分痒意，覆住眼睫。恶魔恭敬的单膝跪地吻上少年的手背，“我与极东妖之子嗣越前龙马签订契约，立誓忠贞，以君之灵魂缚予之自由，违者将以灵魂永世坠入地狱永无逃脱之日为代价。请您赐予我名字吧，主人，一个仅属于您的名字。”
朦胧的双目被铅压着一样下沉，再也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隐约的睡眼中望见一个笑容明亮阳光的少女，美好的太不真实。
名字？为什么，要用新名字？朋香…………就是朋香啊…………
“朋香…………”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柔软的脸庞弧度，口中喃喃，像在呼唤着阳光的温存。
“真是的。”伸手扶住少年向后倒去的身体，恶魔修长的身形在紧身衣下显露无疑，“还是朋香么？算了，随您好了。至于期限。”他微侧头想了一会儿，“那就直到您不愿再进行下去为止吧。”
“…………随便你好了…………”龙马闭上眼睛半梦半醒的说着。
反正这是梦……醒来以后，卡鲁宾不会在身边…………那家伙，也不会真的属于自己…………
“对了，还有一点请您特别记住。”恶魔俯身，凑到少年耳边轻喃以确保他能听到，“主人，其实我…………”
从微笑嘴唇里吐出的字语，像一个细小的针，扎入龙马的意识里。
“啊！！”
昏暗的卧室中，少年猛的为一个词语从梦中惊醒，睁大了琥珀色的双眼，惊魂未定的在因关闭了一晚而浑浊的室内空气中大口喘息，头脑更混沌，肺腑里挤压出的是由衷的惊愕，于一种莫名而来的空落落的怅惘。他喘息了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环视被自己弄得凌乱不堪的床铺，彰示出他昨晚那个诡秘的梦而睡相多么不好。
梦…………那只是个梦啊…………
少年混乱的思绪清楚几分，却有一阵忧伤袭来啃蚀了他的心。龙马无力的将头一歪倒在枕上，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想一想，他倒希望那个梦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有什么东西悄悄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在里面撑起一个小小的山丘。接着它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四只小爪子在床垫上行走，靠近浑然不觉的少年。
最后，像往常一样，轻轻地，轻轻地用湿漉漉的鼻子搡了搡他，咪唔一声。
这个再习惯不过的动作若如电击流窜过少年的四肢百骸，他陡然起身掀开被子，一只淡黄色的毛茸茸的猫咪正蜷在他手臂旁，仿佛不满那温暖的抽离又抗议性质的叫了一声，可随即主人用力的拥抱就令它细小的叫声变为一声凄厉的喧闹。
床脚那里突然传来了嗤嗤的笑声，正大喜过望的拥紧卡鲁宾的龙马又抬头望去，看到那像是从他梦境中走出的一般无二的笑容，只是穿着洁白的睡裙下面露出纤细的双腿与光滑的脚面，而不再是黑暗中叛逆不羁的皮装紧身。
“您再这样抱着卡鲁宾不放，可是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把别人引来的哦，我的主人……”结尾故意拖长字音象是在特意提醒对方些什么。
龙马身形一僵——主人？这么说来昨晚的梦…………
“都是真实的哦，”恶魔看穿了他的思想便笑盈盈地接下去，食指触唇俏皮的微笑：“您的灵魂已为我所有，而我也交出了自己的自由成为您命令的追随者。依照您的第一个愿望，卡鲁宾所以复活。”他伸手摸摸小猫的头，卡鲁宾用湿漉漉的鼻子温顺的接受他的爱 抚。
“朋香你…………”他惊诧地睁大双眼，看起来更像一双猫的眼睛了。恶魔抿起温和的一痕。
“嘘————”他指按唇上眼睛眯成两条弧线，“您没有给予我其他的名讳，那么就依然叫着朋香吧。哦，对了。”用两根手指轻触龙马左眼的睫翼，细细端详，恶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浮现的枚红色印记，“您当时还真是有了了不得的想法呢。”
了不得的想法？…………龙马眯起眼睛大脑一片混沌，隐约的想起那是自己的感受…………
如果拥有了她就好了…………被那么多人欢迎着，喜欢着的家伙…………永远在阳光下微笑着的女孩子…………如果能，拥有她，不再让她远离就好了…………
小坂田朋香，总是可以很随意的就欢天喜地地笑起来，眉羽中的欢乐那么强烈，却令人更看不清楚她的眼神，是在微笑，还是在啜泣…………
如果能，让她真的微笑着，因为自己而微笑着…………就好了…………
是了。
龙马慢慢的睁开眼睛，直视恶魔的目光，那样深邃的，几欲吞噬一切的红色。
那时的自己，一定在想着——
如果能真的拥有小坂田朋香，让她因为他而快乐，就好了。
疯狂的想法就这样在脑海中闪现。他不会乐于去告诉任何人的，包括朋香本人。
他是有多么的想要拥有她。
“不得了的想法呢…………”恶魔悄悄的笑起来。“在契约之中，单纯的，普通的订立关系是构不成法阵的，也无法在彼此之间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