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朋香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说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那血红色的天空和大地,没有说站在大理石宫殿冰冷的廊檐上衣衫轻舞的男子,没有说自己的背叛与游弋,没有说那一帐幽阁里彼此的喘息和血与泪的交融,恶狠狠地,深入到对方的骨髓里,就在象征战争的号角吹响的前一夜那无星无月的世界里自己所得到而又失去的一切。
“那,然后呢?”沉默了一会儿龙马轻声问,不自觉抓紧了床沿——他已经渐渐认识到,自己惹上的是一个怎样的大麻烦。
这种从未接触,从未听问过的麻烦才是最危险的。
语气暗藏一种尖锐:“您所知悉的,恶魔一切能力的来源都要仰仗他们所食灵魂的优劣,呵,我一直都混迹在人群中寻找可口的食物。后来,我遇到了奈良,浅川,还有那个叫随沨的人。”
“他们也是恶魔吗?”不可置信,自己身边竟有这么多危险的人?
“不全是。”恶魔摇头否定,“只有奈良才是。浅川樱血是吸血鬼,浅川月屠是狼人,至于随沨——是只不折不扣的天使哦。”
“天使?他们与恶魔应当是水火不相容的吧?”
“才不是呢,我们可同是卢济弗(光明天使,后因背叛和反对上帝被贬入黑暗,成为魔王,一称路西法)的后裔,又为什么要彼此相恨呢?我们取食我们的灵魂,他们吟唱他们的赞美诗,两不干涉,再加上有死神在中间平衡,这世界才能运转正常。倘若邪恶消失殆尽,对于善良也没有丝毫益处不是么?”
轻咬下唇,龙马迟疑一会儿后问道:“那么,你与我签订契约,也是为了……我的灵魂吗?”
那人带着冰冷的微笑被月光抚慰,身上的黑色适合黑夜,却更适合于他。那是一种内敛的美丽残忍。无时不刻不在宣告着自己的庄严。从红唇中露出的尖利獠牙,像柄刀子将龙马的目光割痛,提醒他面前的不是一盆灿烂的大波斯菊,而是修饰得华美异常的食人草。
红色的嘴唇动了一下,尖利的獠牙仿佛在微笑。
“是啊,一点没错哦,我的主人。”他单膝跪下来,温柔的望进少年的双眼,“您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多么奇特而美妙,令我第一眼便深深为之痴迷上了。于是哪怕早已饥肠辘辘,我也要守好您这世间美味,待到您许可时,再好好品尝…………”说完,他用唇轻啄了他的。
感到唇上的那一片冰冷,龙马的身体颤抖一下,却不是因为恐惧。
“人们把我称为‘原始的罪孽’,对我既向往又恐惧。”恶魔再次吻了少年的手后扶着他平躺回床上去,为他拉好被子,“现在,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呢,主人。”
龙马撇嘴将身体向后蹭了蹭,拍拍床上剩余的位置像在对待一只猫:“呐,上来,朋香。”
恶魔偏偏头。
“明天还要上课呢,上来睡觉,笨蛋!”别扭的把头转到一边,龙马又加上一句,“你又不是女的,有什么关系…………没有生物是不会睡觉的吧?我才不要外面什么人发现你睡在我的窗台上!”侧向墙壁的脸早已烧红了耳根,却依然语气恶劣的命令。
恶魔抿唇:“那么,既然是主人的命令…………”脱下鞋,动作娴熟的钻到龙马的被子里,向那张又转回来向自己皱眉的脸孔微笑:“Good night,my lord。”
龙马沉默一会儿,闭上眼睛。
“Good night,Tomoka。”
总有一种东西盘亘在身体里,回旋于意识的深处,催促着龙马在更深夜静的时候又一次清醒。他睁开眼睛,厨房里的水龙头依然在响,猫儿们在阁楼上睡,菜菜子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睡,老头子和妈妈在隔壁房间里睡,而那只恶魔…………正在他右手边熟睡着,身体微蜷像一只倦怠的猫,脸上带着宁和的神色,不再有面对那双血瞳直视时的恐惧与惊慌,龙马看着面前熟睡的恶魔,有一点恍惚,好像又看到了从前的小坂田朋香。要接受一只闯入他生活的恶魔不难,要接受表面上吵吵闹闹但实际上还是蛮可爱的小坂田朋香也不难,可是要把两种极端融合到一块儿却不是他所能够做到的。于是越前龙马很武断的把这两面割裂开来,白天是他后援队队长永远充满朝气的小坂田朋香,夜晚里是嘴角带笑彬彬有礼的恶魔仆从。嗯,好吧,还算能分辨清楚。
“不是说不睡觉的么,怎么现在又睡得这么熟……”低声咕哝着翻了个身,见对方仍沉浸在宁静中便稍稍大胆了些,借夜露的光芒打量对面的恶魔的脸。小小的床令两人几乎贴合在了一起,龙马屏住呼吸好像那微弱气流也会惊醒对方似的。
太漂亮了。无论看了几次也都是这样。从细节到宏观,完美的挑不出一丝瑕疵。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好,那就是一直挂在嘴角带几分嘲弄的笑意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连在睡梦中都显露无疑。抛开着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不谈,那咖啡加一勺牛奶的发色,精致的眉羽,完美比例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美得令人窒息。
这原始的罪孽啊,该死的美丽…………
被睡梦中那安详的脸所蛊惑,龙马迟疑着伸出了手。
只是碰一下而已,不会有事的吧,应该不会有事的…………
入手冰凉,这正是他想象中的温度。在阳光下依然故我的冰冷,他也许早该意识到对方身份的不同寻常,只是一直不肯承认罢了。差不多习惯了这家伙在耳边喧嚷,大喊‘龙马SAMA好帅呀!’像是把一切都抛之不理。一开始是讨厌,后来是无奈何,最后竟变成……喜欢了呢。
太完美了吧,小坂田朋香身上有太多异于常人的地方,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还没有什么东西能难得倒这个人,任何事物,任何事情手到擒来。完美的解决后轻吐舌头笑笑,说自己的运气真是不错。
哪里是运气的关系。
只是装作没看见罢了。他,不二学长,还不都是一样,宁愿当眼前这个家伙是一个国中小女生而已,至于其他,他们尽可以视若无睹。
也好,哪怕会奉献出自己的灵魂,这家伙此刻却也完完全全是属于自己的了。
手指划过恶魔银色的眼睫,冰冷的脸庞上是白色的月光。他的肌肤似乎太薄弱,但是看不见血管,那种人类身体里纵横交错的东西,不会在恶魔身上出现。
继续向下,线条优美的鼻梁下没有气体通过的迹象。恶魔,似乎也不需要呼吸。
然后是红得如用鲜血着染的嘴唇,优美弧度因而显得脆弱。隐隐看到白色的利齿隐于其下,如同酒中之毒,慢慢的引人步入罪恶的最后深渊。
太完美,因而显得脆弱。可,却是无法想象的强大。
这个家伙…………
“主人?”
龙马大骇,触电一般的缩回手去:“你,你怎么醒…………”
恶魔愉悦的向他微笑:“我说过了吧,恶魔不需要睡眠。”
“你,你从刚开始就……”大觉受骗上当的龙马声音颤抖。
“对,我一直都是醒着的。”恬不知耻的点头。
“哼!”愤愤地把身体转回去,恼羞成怒瞪着墙壁,瞪着它,瞪着它,瞪着它,瞪着它…………
恶魔微起身伏上龙马的右肩探过头去:“我为您唱首催眠去吧,主人。”
不理他,继续瞪。
也不在意对方是否有回应,朋香自顾自得,唱起了在魔界里流传的歌谣:
“DieS irae,dies illa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
judex ergo cum sedebit,
Quidquid latet adparebit,
Nilinultum remanebit
aid sum miser tanc dicturus?
Quom pancnum rogatusus?
Curn vjx justus set seeurus……“
唱了一会儿后,因为身边不再有不二周助轻和着翻译,他也就自己翻译过来重唱一遍:
“赫然震怒日,
世界化灰烬。
裁判已升庭,
无隐不暴露,
无恶不受惩。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有谁庇护,向谁乞怜?
正直之人,尚且难免。
圣洁之人
见汝而避面。
清白之人
以手触汝而心寒。
可怜!…………
并不是不会翻译,而是不愿。那阴魅的歌声压到最低如用鬼魅灵魂在耳边窃窃私语。龙马闭目听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情沉重呼吸困难,开口打断了对方的声音:“朋香,我问你。你有过几位主人?应该不少吧?”
恶魔止住歌声:“是的,很多位,以至于我现在早已记不清楚了。”
“那…………有不二学长吗?”
“他?”恶魔像是嗤笑一般地偏偏头,“当然没有。”不过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会考虑的…………
“那就好,”没来由得感到舒心,龙马拽了拽被子准备入睡。
那就好什么?恶魔笑意更深,而面前的主人又扔来一句半梦半醒的话:“那其他的人呢?有我认识的吗…………”
“我又怎么知道主人您都认识什么人呢?”一边给予模棱两可的回答,一边为滑入梦乡的龙马掖好被角,恶魔专注的在少年颊畔留下一句:“安睡吧,主人,无须顾虑任何,因为我在您身边。”
在感到无趣之前,他一直都在。
“Quid sum miser tune dicturus?
罪孽深重,夫复何言?”
朋香本以为,和两只曾经与自己的父母纠缠不清的妖怪生活在一起,即便不是一件令人万分头疼的事,也多多少少会有些尴尬。不过并没有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同守一个秘密,名为‘越前家的干女儿’可他依然故我的叫着小坂田朋香,流畅近乎自然。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不愿,他们也不配。
不过入住越前家的好处就是把他和阿蕾拉一同从娃娃乡里拯救了出来,小攸和小柯从此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光辉的樱妖伦子来照料。所以他现在有了多余的空闲奔跑在学校密蔽成荫的碎石小径上,抚砂自己流淌的影子,有一种沁凉穿肤彻体正是他喜欢的感受,像那个听过冗长故事的下午手指接触破碎羽衣时的犹豫与茫茫然,有丧魂失魄的快感。
在小路上肆意奔跑的女孩子,俏皮的双马尾与草绿的短裙,简直像栖息在树枝与嫩叶间的精灵一样,寥寥几笔勾勒出清楚可爱的轮廓,浑身都带着春天的芬芳。
只要他不愿,谁也看不出明媚下的阴霾。那红宝石一样的眸子闪闪发光,谁能不被它所吸引感染,谁又能想象它犀利起来时的锐不可当。
跑过某一个转角的时候草绿色的女孩儿站住了,目光笔直向前便能望见使她脚步顿留的缘由——标签应贴上‘小坂田朋香的前男友’的某人,正在和一位穿着蓝白色网球裙的女孩子谈笑风生,那女孩儿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似乎很文静可人的样子,依稀在哪里见到过…………是女网部的正选吧?
“嗨,朋香。”
同他一样,相谈甚欢的两人也发现了他。不二松松爽爽的向她微笑问好,得到了对方同样友好而礼貌地回应。不过他身边的女生就…………
“呦,是周助的前女友呀,你好。”女生过分热情的伸出手去,不过恶魔可以轻易读出她眼底的不情愿与一丝丝鄙夷,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的样子。呵,真是个幼稚的孩子。
恶魔想着也给予了同样过分的热情,伸出手去紧握又松开,堆放的手既僵硬又冰冷,不过绝对没有他的体温低。
“抱歉哦,我和周助有点儿话要说呢。不过你已经和周助没有关系了,朋香学妹不会在意吧?”
假惺惺的语气,因为周助在身边而僵硬的维持着的和善微笑。恶魔轻轻地勾起唇角。
人类啊,想要与我比演技,太嫩了呢。
“怎么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