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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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债-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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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辛苦了一辈子的女人,从没走出过离家方圆五百里的女人,穿着她打了一层补丁又一层补丁的衣服倒在了自己的床面前。玉梅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看见婆婆,觉得很奇怪,她走进婆婆的房间,失声大叫:“妈,妈,你怎么了”声音划破了凌晨的天空。惊醒了睡梦中的丈夫和女儿,也惊醒了左邻右舍。辛惠起来看到是奶奶不行了,大哭道:“妈,快,快送奶奶到医院。”玉梅看着丈夫辛正,希望他拿个主意。辛正赶忙吩咐辛惠:“别哭,你去找叔叔婶婶们。”这时,已有很多人往辛家赶过来。

    看到辛奶奶的状况,大家忍不住抹起了眼泪。但当辛正提出让大家帮忙送医院时,人群里开始议论起来。大家都觉得没必要送医院。去让张医生来瞧瞧就可以了。说老年人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离开家。万一在外面就。玉梅觉得大家的话有道理。就让丈夫辛正赶快请张医生。刚进门的辛惠听到这儿,大哭大闹:“不要,不要张医生,送医院,妈,快送奶奶到医院,要不就来不及了。”玉梅也哭。旁边的人也哭。有位婶婶哭着安慰哭闹不止的辛惠:“人都有这一天。像这样去是你奶奶的福气。”

    “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奶奶没死,难道我奶奶辛苦一辈子就图的是这个死法”辛惠对大人们的话悲愤不已。玉梅从没有看到过女儿这个样子。她知道女儿最心疼奶奶,女儿对她没有给奶奶做新衣服已经很不满意了。她只是不说。辛惠说的这些话是有弦外之音的。她也不是怕花钱给婆婆治病,只是怕花冤枉钱,她想等张医生来看了再说。“辛惠,你别这样,等张医生来了再说。”玉梅安慰着女儿,也安慰着自己。

    “妈,奶奶要是因为耽误时间而走的话,我要恨你一辈子。”辛惠抚摸着奶奶越发苍白的脸。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人们的啜泣声。

    辛正和张医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张医生是这一带的“名医”。人生病了找他,猪牛鸡鹅生病了也找他。只见他探了探辛奶奶的鼻息,把了把辛奶奶的脉。翻着辛奶奶的眼睛看了看。拿出血压器给辛奶奶量了血压。然后把辛正和玉梅叫了出去。

    进来的时候,辛惠没有看到妈妈。“爸,奶奶怎么样我妈呢”

    “张医生说是老溢血,你妈到医院买药去了。”

    “那就是说不到医院去了”辛惠哭道。

    “暂时没有危险,先在家里输输液。”辛正面色苍白的说道。对于母亲的病。没有谁比他更伤心。

    “暂时那以后呢”辛惠不依不饶。

    “你别闹了。”辛正粗暴地制止女儿。

    “你们。”辛惠大哭。

    输上液的辛奶奶宁静而安详,大家静悄悄的离开,让累了一辈子的辛奶奶好好休息。但辛惠没有离开,她一直握着奶奶的手,她怕一松开,奶奶就走了,她还没好好孝敬奶奶呢。从她记事起,奶奶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好吃的,没有休息过一天。她的奶奶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她的儿孙们。

    奶奶在床上睡了三天,辛惠寸步不离的守了三天。亲戚们陆陆续续的来探病。无不扼腕叹息,流眼抹泪。到第三天晚上,辛奶奶的手似乎动了一下,眉毛也好像在动,眼睛里还流出了眼泪,辛惠还听到奶奶喉咙发出的咕噜声。“妈,快来,奶奶醒了。”听到辛惠的惊叫声,大家涌进奶奶的房间。一位有经验的婶婶看了看说:“怕是要走了,快收拾堂屋,准备纸钱。”这轻轻的一句话像在屋子里丢下一颗炸弹,辛惠立刻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妈妈也哭,爸爸也哭。全屋子的人也哭。有的人收拾堂屋,有的人准备寿衣,有的人准备纸钱。当奶奶喉咙里的咕噜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时,全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跪下了,奶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奶奶换上了新衣服,穿上了新鞋躺在了堂屋的木板上。道士先生们在屋里叮哩咣铛地敲了起来,前来吊唁的亲戚们进进出出。辛惠的心像麻木了,不哭不笑。不说不闹。

    出殡时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奶奶的墓地离家并不远,但按照风俗得绕上一圈。走到半路时却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开始东一颗,西一颗地从天上洒落下来。抬着棺材的人加快了步伐,后面送葬的人群也跟着小跑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到墓地时更是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亲友们到处找躲雨的地方,道士们称吉时未到也想去躲雨,但玉梅和丈夫辛正带着三个儿女不顾亲友的劝阻。静静地跪在棺材旁边,躲雨的亲友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刚走了两步的道士先生也退了回来。在风声,雨声,雷电声,道士的唱颂声,亲人们的哭喊声中;奶奶的人生拉上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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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妈妈疯了
    奶奶走了,辛惠难以释怀。她们有三天的时间看着奶奶死,却没有把她送进医院。辛惠认为奶奶是可以救活的,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去求求郑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冷清清的灶间,辛惠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两幅画面:穿着补丁衣服忙碌着的奶奶,穿着新衣服躺在木板上的奶奶。辛惠想婚期快点到,她再也不想呆在家里了。

    婚礼如期举行。亲友们抚摸着辛惠的嫁妆。啧啧赞叹:“这姑娘好有福气,她妈妈真能干。”也有人摇摇头说:“要是辛奶奶在就好了,那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然而辛惠高兴不起来,这些嫁妆要了她奶奶的命。吉时到了,辛惠头也不回地在锣鼓声中离开了她生活二十五年的家。

    宴席散了,客人走了,嫁妆没了,婆婆没了,姑娘没了。玉梅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她面对空空的屋子失声痛哭起来。辛正看着墙上母亲的遗像也悄然泪下。

    玉梅疯了,全村的人都不相信:“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间就疯了呢”但玉梅确实疯了,有人看见她头上系着一个红色塑料袋,从这条小路上飞快地跑到那条小路上。又从那条小路上飞快地跑到这条小路上。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在她头上飘啊飘啊。丈夫辛正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抓到了,她就踢他,咬他,辛正还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才把玉梅带回了家。

    辛惠接到通知时,她不敢相信。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家里,妈妈已经服了安定睡着了,她问爸爸原因,但辛正也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这接二连三的出事让辛正一下子老了很多。这日子本该越过越好的。可怎么无端的生出这么多祸事。辛正百思不得其解。

    辛惠守在妈妈的身边,妈妈睡得很香,辛惠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妈妈。那是一张沧桑而又憔悴的脸。由于过度的劳动使她的双手关节已严重变形。辛惠颤抖着去摸妈妈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松树的皮。

    “妈,我错怪你了。”辛惠的心像刀扎一样。

    玉梅突然翻身坐了起来,吓了辛惠一跳:“妈,你怎么了”

    “你还没去上课,你奶奶呢”经过一天的折腾,玉梅的声音有些沙哑。

    “妈,你忘了这是假期”辛惠故作轻松。“那你妹妹呢”

    “妹妹提前回学校去了,说是去找实习单位。”看来妈妈神智还算清醒,辛惠松了一口气。

    “惠儿,你看,以前我从不带钥匙。”玉梅掏出一窜钥匙呜呜地哭起来。

    “妈。”辛惠也哭

    “惠儿,你不要怪我,是你奶奶等不及,我说过等你落实了,我要好好孝敬她,你不要怪我。”玉梅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惠儿,郑建呢他怎么没来,他有没有欺负你吧。”

    “妈,郑建回去上班了,我很好。”

    “惠儿,我们去看看奶奶的坟。我刚才梦见你奶奶在水牢里。”

    辛惠认为妈妈又在胡说。但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去,还没走到,就听见妈妈沙哑着嗓子骂开了:“是哪个瞎了眼睛,把洗衣的水往我家坟上倒。”然后就跪倒在地大哭起来,哥哥嫂嫂跑来拉起妈妈,埋怨辛惠不该把妈妈带来。

    辛惠觉得委屈,她觉得妈妈表现得很正常。然而事情并不是辛惠所看到的那样乐观。妈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的妈妈总是向着田野奔跑,像箭一样,就是年轻人也追不着她。直到她累得倒下。爸爸怕出事,让哥哥和她轮流守着。他得去找人来看看。

    辛惠心里很害怕,她希望郑建回来,妈妈生病时,公公和婆婆提着几个苹果来看了一次,但妈妈好像不认识他们。没有搭理。公公和婆婆安慰了辛惠几句就走了。他们同时也希望辛惠快点回去,说是家里很忙。辛惠让他们给郑建带个口信让他回来。可是婆婆说郑建回来不起作用。婆婆的这句话在辛惠心里种下了一个疙瘩。

    辛正带回来一个老中医,大约六七十岁,很有经验的样子,他很内行地给玉梅把了把脉。然后清了清嗓子:“她这种病是暂时的,急火攻心,给她服几付中药就行,只是我这药对她的脑子有一点影响。”辛惠一家人表示没有关系。辛惠他们内心希望玉梅笨一点,这样她就不会痛苦了。

    吃过几付中药的玉梅病情有了好转,不胡说,也不奔跑。只是老拿着那串钥匙出神地看着远方,如果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开始喃喃自语:“以前我从不带钥匙,家里有我妈呢。可我妈死了,我就得带钥匙,呜呜。”玉梅哭,打招呼的人也黯然。因为他们知道这婆媳俩有多不容易。

    郑建从单位上班回来了。市里距离县城有大约两小时的车程。只要家里没什么大事,郑建都不大回家。这临近开学。他回来给家里的游戏厅添几块新游戏板。刚一回到家。母亲就对着他数落开来:“你那丈母娘装疯卖傻的,可能嫁了姑娘,人才两空,想不开。我当初就觉得找农村的不合适,可你爸非要你去相那个亲,这下好了,得了个疯子丈母娘。”

    “怎么会有这种事”听了母亲的话,郑建有些惊讶。

    辛惠老远就听见了黄包车的铃声,她猜是郑建。他们家离城里不远。

    可是郑建每次来都是坐黄包车,来的确实是郑建,手里提着东西。辛惠已有半月没见着他了。看到郑建,辛惠的眼泪又来了。郑建的眼里有了一丝柔情。

    “你妈呢好些了吗”郑建关心地问。

    “好多了。”说话间两人来到玉梅的屋子。玉梅还是拿着那串钥匙。目光游离。

    “妈,郑建来了。”辛惠喊到。郑建也跟着打招呼。

    “哦,郑建来了,你奶奶死了,我得带钥匙,要不我回家没有人给我开门。”玉梅看起来像是对郑建说,又像自言自语。

    在郑建的眼里,岳母是那么的精明能干,如今判若两人。郑建感叹着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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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幻灭
    安顿好母亲后,辛惠和郑建回到自己的新家。辛惠的新家在一个局机关的院子内,挺安静别致的一个小院,两层的小洋楼住这四户人家。这房子是单位分给郑建父亲的。父亲把它送给郑建结婚用,郑建把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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