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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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难求- 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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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又能改变什么呢?

    柔和的烛光下,歪在床榻上的女子掩嘴咳嗽不止,突然间喉咙里一股腥甜,她缓缓松开捂嘴的帕子,那鲜艳的血迹顿时映入眼内。

    “母后、母后……”一阵带着浓浓喜悦的男子声从门外传来,她慌忙将染血的帕子塞进床板下的夹缝里,再连忙整整发髻,这才扬着慈爱的笑容,眼神柔和地望向大步跨进门来的儿子。

    “母后,今日孩儿按您教的法子与小舅舅对弈,终于赢了他一回,小舅舅整个人都愣住了。”十三四岁的少年,长得眉清目朗,容貌虽与他的生父赵瀚霆甚为相似,却比他少了几分凌厉气势。

    赵瀚霆定定地望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想到不久前太医那句‘油尽灯枯’,终忍不住悲从中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眼中汹涌而出。

    他凭什么挽回她,凭什么让她原谅自己?世间上怎会有他这样的夫君,连妻子病重将命不久矣都不知道,还隔三差五跑来气她。

    眼泪止不住流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瞒过了所有人,人前依然端庄得体、凛然不可侵犯,对着儿子仍旧温柔慈爱,只有夜深人静独处时,她才放任自己流露出脆弱的一幕。

    终于,在一个飘着毛毛细雨的早晨,在后宫嫔妃向她盈盈行礼请安时,她再无法支撑起身子,轰然倒在凤座上,惊叫声响彻凤坤宫正殿,良久,殿内众人散去,一切重归静谧,只留下那座孤伶伶的凤座,尊贵荣华,却极尽悲凉。

    “……将骨灰洒入定河,顺河水而去,长伴父母兄长,阅遍万里江山。”满屋的悲泣声不绝,床榻上已处于弥留状态的女子,脸上却带着欢欣的浅笑。

    “母后,你不要抛下我,不要扔下我一个人……”跪在床前的少年,紧紧地握着她越来越冷的手,哽声恳求。

    “若有来生……”女子瞳孔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融入屋内的悲泣声中,遍寻不着。

    赵瀚霆心如刀绞,眼前的一幕幕渐渐化为虚无,只留下那久久不绝的悲泣,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他紧紧地捂着心口,任由脸上泪水肆虐横行,他听到了,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她说,‘若有来生,愿无爱无恨,平庸一生。’

    她由始至终,从来不曾说过‘永不相见’那般的狠语,可是,他宁愿她真的说过那句‘生不同寝,死不同穴,黄泉路上,永不相见’,至少,那代表着她对他仍有一丝的感觉,哪怕这种感觉无关乎爱与否。

    他负了她一生,又有何面目去求她的下一世,他本应以命相抵,偿还她一世的错爱。

    ***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医术不济,却说什么我儿不愿醒来!”突然冲过来愤而指责的赵夫人,生生将正与赵瀚楠说着话的老大夫吓了一跳。

    “娘,你冷静些。”赵瀚楠忙上前扶着她,柔声劝道。

    “你让我如何冷静!我儿瀚霆,壮志未酬,鸿图未展,如今不过经历小小的挫折,又怎会生无可恋!”赵夫人厉声喝道。

    “夫人,并非老夫胡言乱语,二公子脉搏……”

    “住口!我的儿子,绝非以死逃避的懦弱之徒,你给我住口!”赵夫人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地喝止。言毕,用力推开扶着她的长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

    赵瀚楠望着她怒气冲冲的身影,许久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回过身来朝老大夫歉意地拱拱手,“家母情急,言语若有冒犯,还请先生莫怪。”

    “不敢不敢,夫人只是一片慈母之心。况且,真论起来,也确是老夫学艺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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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夫离开后,赵瀚楠想了想,随即亦抬腿往屋内去,离得近了,便听到赵夫人语带哽咽地唤着人事不知的赵瀚霆。

    他怔怔地听着,心里是异常的沉重。

    他竟不知,平日里无论何时总是沉稳冷静的弟弟,竟会用情深至此等地步。被心悦的女子当胸一剑,倒下的最后一刻,还要让人抹去一切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痕迹。

    生无可恋,他是想着临死前尽最大的能力去护她万全?

    他紧紧地握紧双手,不过须臾又松开,如此反复,最终只是苦笑一声。

    ***

    “小姐,刚刚得到的消息,二公子只怕是不行了,如今城里已有人家偷偷让人准备白布,只等……”乔英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乔峥的背脊哄他入睡,流萤放轻脚步走至她的身边,压低声音道。

    手上动作一顿,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神色莫辩,只轻声问,“可确切?”

    “至少有七成是真的,若非情况不容乐观,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又岂敢……方才过来时,奴婢便见两位将军急匆匆地出了门,想必是往赵府去。”流萤回道。

    见自家小姐低着头一言不发,她轻咬了咬唇瓣,终是忍不住低低地问,“那日在雾云山,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当日乔英淇昏迷被送回来,作为她的贴身婢女,她胸前那些痕迹又岂能瞒得过流萤,加之这段日子以来乔英淇人前不显,人后却是判若两人,流萤几度欲问个究竟,只又怕触及她不好的回忆,是以一直拖至如今。

    乔英淇依旧默不作声,流萤暗暗叹口气,知道她这是不愿意说了,也不多话,微微行了礼便要退出去,却听一阵有些许飘忽的声音——

    “赵瀚霆身上的剑伤,是我所刺。”

    如同一个响雷在她脑子里炸开,将正迈出数步的流萤炸愣在当场,良久,她才颤抖着回过身来,脸色发白,嗑嗑巴巴地问,“若、若是小、小姐所、所为,为何、为何至今均未有赵府中人前来问话?”

    “我也不清楚……或是佩芝姐姐为我作了掩护,又或是主公他们只忙着救治赵瀚霆,一时无暇顾及追查真凶。”乔英淇一脸的茫然。

    流萤嘴巴数度翕动,单凭一个杨佩芝,她是不相信能将此事掩过去的,毕竟,重伤的那个并非寻常人物,而是如今炽手可热的赵二公子,赵重鹏最倚重的儿子。至于无暇追查真凶就更不可能了,诺大一个赵府,诺大一个锦城,难道连派去追查刺客的人手都抽不出来?

    只是,这些疑惑她却不敢言明,她更是深信,以自家小姐的聪慧,只要她稍想一想,便也能明白这当中的不合理。如今细想,她顿时便明白为何当日赵府之人送小姐归来时,会特意向夫人言明小姐是被刺客袭击昏迷,这些话,想来必是赵大少夫人杨佩芝特意吩咐过的,为的只是与小姐统一口径,也算是免了将军府长辈对小姐的询问。

    望着又再沉默地背对着自己的乔英淇,她暗地叹息一声,也不敢再多问,心情沉重地出了房门。

    乔英淇轻柔地为小乔峥掖了掖被角,见小家伙睡得脸蛋红扑扑甚是可人,忍不住低下头去在他脸上亲了亲,惹来小家伙不满地咂了咂嘴巴。

    她微微一笑,良久后,笑容渐渐敛起。

    不管是何人在背后助她,她至今能好端端地留在家中,不过是因为赵瀚霆如今还活着,一旦赵瀚霆伤重不治,以赵重鹏的心性,必会不顾一切彻查,到时,所有的谎言均会不攻自破。

    这段日子她想了许多,也想过万一赵瀚霆果真死在她的手上,她该如何尽最大的努力以不连累家人。其实,左不过一命偿一命罢了,她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再侍奉父母,也不能看着幼弟长大成人。

    她缓步行至窗畔,怔怔地看着窗外景致出起神来。今生睁开眼睛那一刻,便对上弟弟乔峥肉肉的小脸,那一刻,她是充满了感激的,不管上一世如何,今生能有机会弥补前生的遗憾,她又怎不欣喜。

    她本是想着避免了父兄侄儿的死劫,护着峥儿在身边平安长大,尽最大的努力让杨佩芝与赵瀚楠过得更加圆满,然后听由父母亲人为她择一良人,自此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可她万万想不到的便是赵瀚霆竟然也如她一般,有着上一世的那些经历,不但如此,还向她说出关于爱的话来。

    爱?什么是爱?她早已分不清,也不愿再去触碰,上一世,她几乎用了一辈子去爱,可最终得到了什么?她不想去怨,不想去恨,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要去喜欢他,是她要将自己的心捧到他的跟前,是她明知他心有所属却仍不想方设法毁去心中那一份爱。

    她低低地叹息一声,微仰着头,将眼中闪闪的泪意压下去。

    又过得数日,赵瀚霆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并且气息渐弱,赵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在战场上历经生死的赵重鹏,望着床上无半点生气的儿子,也不禁湿了眼眶,整个赵府,被一股悲伤的气息所笼罩着。

    赵瀚楠定定地凝望着胞弟,许久之后,微微挥手,让屋内侍候的下人退下。

    他缓缓走到床榻边,弯下身去,凑到一动不动如同死去的赵瀚霆耳边,极轻极坚定地道,“瀚霆,你若就此死去,父亲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乔英淇的,乔府与赵府誓必生嫌隙。”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又道,“故而,你绝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般死在你最爱的女子手上!”

    一语既了,他紧紧地盯着赵瀚霆的脸庞,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男子依旧不动如山,他皱了皱眉,暗暗思忖着莫非自己下的这剂药不够猛?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头响起,也打消了他再试一遍的念头,回头一望,便见脸色苍白的赵夫人扶着青芍的手走了进来,他连忙迎上前去,“娘,您怎不多歇息一会儿?这里有孩儿在呢。”

    “瀚霆如今这般模样,你让娘如何能安心歇息?”赵夫人呜咽着道。

    “瀚楠,你告诉娘,你弟弟身上的伤,确是那名黑衣人所伤?若果真是他所伤,瀚霆为何竟会有生无可恋这般、这般……”半晌后,赵夫人轻抚着次子的脸庞,语气带着些许冷厉。

    赵瀚楠心口一突,暗道不好。

    他就知道母亲听了大夫那番‘不愿醒来’之话后,早晚有一日会生出疑心,哪怕他事后已经千叮万嘱让大夫切莫再提,可依旧于事无补。

    胞弟受伤那一日,妻子杨佩芝惶惶不安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便使他生出了怀疑。只可惜当他问起时,杨佩芝却或是左顾言他,又或是吱吱唔唔搪塞过去,总是不肯直言相告。

    身为她的枕边人,他又岂会不清楚自己的妻子是个怎样的人,能让她这般异常,却又要隐瞒着自己,此事必定极为重要,并且或多或少与他有关,稍一联想胞弟的受伤,以及乔家小姐的昏迷,他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为着此事,他还专门去寻了第一个发现赵瀚霆受伤的葛昆,恩威并重,终是使得葛昆从实招来。听到胞弟重伤后仍不忘叮嘱下属抹去乔英淇的一切痕迹,他又气又恨又是难过,本是打算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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