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真是好兴致。”
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忆君的注意力,她回首相望,款款走近一位华族少女,绿底白花高腰裙,挑花缕空长披帛,肤白眼亮,广额长眉,仪态万千,虽是笑语却也带出不寻常的气度和威仪。
“七公主”,忆君道万福行礼,等七公主坐下,她才落座,眼睛不由自己搜寻场上的尚坤,一转眼功夫他跑到场那边和太子似是打球又似在嬉戏,两个纠缠在一起,场上的队型也散了。
七公主对着那两人也有感而发,“阿兄和二表兄比亲兄弟都要亲近,怪不得父皇总是欢喜他两人在一块儿。”
亲胜兄弟么?也不尽然,最起码前一阵子他们俩之间有嫌隙事,看尚坤的神态就明了,他不是一个会掩饰心事的人,欢喜了亲近无隙,厌恶了拿眼都不瞄一下。
记得头回来击鞠场,都是太子追在身后找尚坤说话,那人不爱搭理,让国之储君吃了好几回闭门羹。
忆君收回目光,偏头笑答:“正是,太子心胸宽广,才能容下郎君偶尔失礼一回。有这样的兄长,也算是郎君有福泽。”
七公主瞧着她‘扑哧’笑出声,手拿团扇半掩脸,戏语:“外人是瞧不出来,都说罗姬凭空得隆宠,他们哪里知道你的好处,嘴里在夸着我阿兄,却在说二表兄的福泽。怪不得表兄偏疼你,我都眼热。”
七公主从来不掩饰她对尚坤的心意,初时见到忆君也是话里带着剌,但她是个豁达的女子,爱就爱了,自己的心上人,也能容能下别人爱慕他。交往几回后,倒也不是十分排斥忆君,更不摆公主高高在上的架子,两人在一起还能说上几句话。
忆君莞尔,公主有善心,她不能掉以轻心,正如尚坤所说,宫里的人没一个是心思简单的人,温顺如他阿娘,也是满腹的经济,只不过很少有人惹到她而已。
场上战况激烈,忆君和七公主只略为分神,复把精力投注上正在比赛的人儿,尚坤带着人以一球优势微微领先。每胜一下,他都要回头向忆君挥杆示意,忆君也在空中挥帕子回应他,隔空两人无声笑一下,当众炫耀他们的情意。
七公主嗔怪推着身边的人,埋怨道:“瞧着我在,专门要来剌一下,今儿回宫我又睡不着觉,小心半夜来闹你们。”
父皇和阿兄有十分的心撮合她和尚坤,尚家再没有尚主的意思,何况表兄从来都是明意拒绝,七公主仅剩微弱的希望来安慰自己,看身边的罗姬笑得无忧无虑,恨不得拿自己公主的名头换她这份受宠。
“听说了吗?袁家的人三日后到京城。”边看击鞠,七公主私语道。
忆君点一下头,补充一句:“郎君明天出城去迎她们,大长公主府里一早备好了干净的屋舍,就等着安城公主拔冗前来做客。”
七公主收起笑意,轻哼一声:“袁家好大一颗心,听阿兄说这回来领着五六个未出嫁的女郎,嫡出庶出都有,想把上京城里的俊杰们一网打尽,尽收到袁家女儿的石榴裙下。”
忆君亲自捧过桌上水晶冰盘里的葡萄让给七公主,自己也挑了一串咬着吃,听着话头,袁家也要往太子身边送女儿,那可真是热闹。她只笑语:“太子难道也有烦恼?”
七公主揪下块晶莹饱满的紫葡萄粒,顺手填到忆君嘴里,“你就可尽促狭,阿兄再有烦忧也比不得你,有操心别人的闲功夫,盘算怎么赶走袁家女郎。正事不去干,倒来拣旁枝,我瞧你是被表兄迷得不知所谓了。”
忆君吐出葡萄粒,紫色汁液滴落到新做的衣裙上,旁边阿苒拿帕子接过去,又递过一杯水让她漱口,忙乱完她才有空打趣:“郎君只迷了我一个,那七公主眼里是何人?”
七公主恼羞成怒,要来撕忆君的嘴,两人正在闹着,发髻也乱了,衣衫揉皱了,听人冷哼:“七娘,你又跑来做什么。”
却是场上赛完,尚坤和太子牵着马过来,就在凉棚下瞧着两个女孩儿闹成一团儿,尚坤护短,觉得他的阿圆身单力薄那能比得过武家女儿健壮。
七公主扔下忆君气呼呼走到栏杆前,冲着太子撒气,粉面含娇,嘟着嘴伸手指点:“阿兄,瞧瞧表兄老鹰护雏,他怎么不问一句到底是谁欺负谁,说不准,是阿圆拿话噎我。”
“那也是你惹了她。”尚坤轻拧眉头,好的都是阿圆,坏处全是别人。
这下连太子也要出来打哈哈,赶紧转移大家视线,“平安奴,快把你的赢的马亮出来。”
趁着他们表兄妹斗嘴的功夫,忆君躲到一旁抿好头发,又换过一身衣裙,堪堪赶在尚坤喊她之前赶过去,隔着扶栏向下看,场中那匹枣红母马身材矮小,单看外表毫不起眼,真的是汗血宝马?
她伸手够不到马匹,踮起脚尖再尝试一回,被尚坤看到,拦腰抱下人放到击鞠场里。
满场子的目光都投到忆君的身上,她轻捶向身边的人,怪他在人前太鲁莽,她的名气已经够大够响亮。京里传她比公主都要显贵,穿金戴银招摇过市,普通官家的车辆见了要避行,听闻已经有御史拿她做话题参过尚坤。
静安长公主隐隐提醒了几句,尚坤全当成耳旁风,丝毫不知道收敛,依旧我行我素,倒拿话噎道他在做平常事,君子爱美有何不可。
见儿子执意,静安长公主叹口气做罢,心想全当是给次子的补偿,转头又到裕安帝面前为忆君讨了个四品的诰封。
尚家有罗姬恃宠而生娇,京里的贵女们纵然十分爱慕尚坤也要先掂量一番。听云尚仪私语,两边公主府里想攀亲的人家少了三成,都半遮半掩吐露郎君偏宠的事。
人家好端端的女儿家,也不想一嫁进门就要对上盛宠的侍妾,忆君明白,她更是巴着尚坤不放,最好全吓走那些想结亲的人。
阿圆骑在马上窃笑,狡黠俏皮,嘴唇红嘟嘟,尚坤心族荡漾,凑近了问她,趁着没人注意香一记她的素手,挨在唇边不舍得放手。
“明天出城见到美人,不许看她们,只准念着阿圆一人。”忆君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她说话有*份。
那个人拿整颗心在宠着她,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索性就当成他一辈子都能容让她。
尚坤吃吃笑出声,有了阿圆,他还能再瞧见别人?
第1章 正阳门下
三月春风和畅,柳絮轻飞扬,阳光挥洒温热,正值踏青的好日子。大周朝都城上京的大街小巷被不计其数的人群挤得严严实实,他们不为出城郊游,全都为了一睹征西大军胜利凯旋。
与犯边的突厥交战近两年,大周胜得艰难,损兵折将无数,才能力克敌寇,将数十万突厥逐出边境,并签定盟约互不相犯。
西边的战事牵动京中无数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有儿郎在军中效命,使得京外的开元寺香火鼎盛。寺中各大殿堂中点着经久不熄的大小海灯、长明灯,数百位僧人日夜诵读经文,即为超度往生的英灵,也为沙场上侥幸生还的军士祈福。
至于香火钱也分个三六九等,上京城中数一数二的权贵“北上南下”——即定国公尚府及安国公夏家都是豪掷千金,成车的金银丝帛送往各大寺庙中供奉。一般官吏家则要逊色得多,再到平头百姓之家更是不计多寡,只求心诚。
人群中罗大婶正兴致勃勃对几个同龄的妇人说起此事,眉是上挑着的,眼中笑意溢出,声调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这回臭小子能平安回来,也不枉我和阿圆从嘴里省下钱粮,月月往几个寺里跑,又是吃斋,又是求平安符。阿弥陀佛,佛祖保偌,人终于囫囵着回来了。”
说话的几个妇人都是知根知底,素日也常走动,旁边有个大婶笑着挪揄:“你也不怕亏了阿圆,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说及女儿,罗大婶的眼睛又弯了弯,给略显精明清冷的外貌添了几分丽色,扳着手指头对大家夸女儿:“你们是不知道,阿圆懂事的不得了,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后,她的身子骨比小时候要强上百倍,也不怕吃苦,跟着我吃斋。”
罗大婶兴致上来,对着几个老相识大说特说,眉眼盈着喜色。
声音传到几步开外,一处闭门的酒肆屋檐下,五六个穿红着绿的豆蔻妙龄少女也能听到一多半。她们全都抿嘴笑,冲着当中那个穿着浅绿色绣西番莲小袄的少女戏语,“阿圆,你娘又在可劲夸她的好闺女。”
被唤做阿圆的少女年约十四五岁,肤色白皙,弯眉似黛染,一双杏眼水漉漉笼着雾气,鼻子小巧,唇若红樱,衬着春日的朝阳,分外娇艳动人。
听见大家的调侃,她回一句:“就让我娘夸吧,反正我也差不离。”
几个少女轻嗤阿圆的厚脸皮,调笑几句,复又把目光投向征西大军即将要抵达的正阳门,盼着自己的父辈及兄长们早点能进城回家。
从天不亮一解宵禁就赶着出门,直站到现在也有些时辰了,觉得脚麻,阿圆扶着廊柱轻轻活动两个脚腕。听着罗大婶仍滔滔不绝夸着自己,她不由会心一笑。
谁能想到,罗大婶嘴中的好闺女已脱胎换骨旧貌换新颜,早不是从生下来就病恹恹随时都会断气的那个瘦阿圆。
阿圆自已也没想到,大学毕业后为庆祝与公司正式签定合同,约了几个朋友吃火锅,又去了酒吧狂欢,再醒来时就变成病床上躺的小女孩,而且还是在古代,吓得她差点没跳起来。
只不过那时候本尊的身子太弱,别说下地活动,说话都费劲,阿圆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地,近一百天养病的闲时足够让她了解自己现在所处的朝代和家中的情况。
本朝取国号为大周,国姓为武,大概是从武则天时代历史拐了个弯。正因为是女人做开国皇帝,后来又出来两任女帝,所以大周朝民风开放,允许女子抛头露面,更甚者还能光明正大会情郎。据说京中的贵女们私下里生活放浪无形,光听一下就令人乍舌不已。
阿圆只是她的小名,大名称做罗忆君,早逝的亡父是京中一位不入流的小吏,寡母罗大婶独自一人将一双儿女抚养长大。
忆君还有一位年长她五岁的兄长,唤做罗子君,两年前跟着征西大军出征,一直有书信传送至家中报平安,今天他也要跟随大军回城。
天还不亮,罗大婶就拉着忆君起床,穿戴整齐后,带着小丫头顶着月色穿街过巷,候在这十丈开外宽的朱雀大街旁等待。
说实话,忆君真还有点想念这位小哥哥。
前世的她刚满一岁父母就离异,又各自组建家庭,她只有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从小到大所有的开支也由两位老人来负担,很少见父母为她做过什么。偶尔去父母的新家做客,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
后来,上了大学,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因为两位老人把唯一值钱的一套老房子过继到她名下,为争房产,她与大伯及父亲打了近两年的官司。
既要兼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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