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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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屋-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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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他的屁。”刘福祥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样的家伙还当着市委书记?还能高高在上?你看看他,平时露面一本正经,表情歉恭严肃,一双手总是捂在肚脐边上,点头哈腰。他这是哪里学来的?还不是从上学来的?这种动作已经在炎黄大地形成了一个程式,这是最丑陋、最虚伪、最见不得阳光的下意识动作。只要仕途中人,上上下下不都是这一个样吗?当今社会的‘病’都酝酿在这个动作中。” 

  “你不能消沉。”

  “我不消沉。难以改变的现实让我感到悲哀。”

  初春的天空净无纤云,空际明朗,阳光熹和,山野里开放着的花簇,有节奏地袭来浓厚的芬芳。树叶的寒栗和泉流的鸣咽,交融在一起。陈年的苔藓、土层里的树根的味道,无形地缭绕着,飘腾着。

  这天以后,刘福祥觉察到自己衰老了,他那壮实的身躯显得异常的乏力,思维也像四肢一样越来越麻木起来。工程队走了……路没人筑下去……他有点心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心里仿佛燃烧起了一团烈火,在烧着,烧着。夜里,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这一切,无法入眠,夜幕的沉寂使他心焦,脑子里有一群黄蜂似地嗡嗡作响。

  69

  刘椿古在他爸妈唠唠叨叨的劝说下回到家,押出山外过了两个月后,爹爹坑的人隐隐约约背着刘椿古爸妈在传说:刘椿古要判死刑。

  刘天金吓坏了,那一日流了整天的汗。那汗冰冷的。

  “二宝大叔真的没办法吗?照理讲,他是有门路的,不会让椿古这样下场……”他对刘继仁和刘竹茂咕噜道。

  刘继仁树墩一样在楞神。

  刘竹茂说:“鬼晓得是怎么搞的。你不是给二宝大叔发去几个短信吆?还没回?”

  “一个短信也没回,大概是见阎王去了!”刘天金在恐惧的气氛里发泄地道。他掏出手机欲把它砸在地上,被刘继仁阻止了。

  “想不定的,他或许正在找路子帮椿古避难,没空闲给我们发短信。”

  刘天金点点脑袋,肯定刘竹茂这话有理。

  第三天上午,刘椿古爸妈却收到了一张市中级人民法院的通知书,通知书上写明:刘椿古经省高级人民法院审核批准,即将判决。通知规定,罪犯家属在判决前夕允许探望。

  刘天金瘫倒在屋里藤椅上,不住地瑟瑟颤抖。凭直觉,他预感到刘椿古会判处死刑。

  果然,据内部可靠消息,刘椿古将被判处死刑。这消息很快在爹爹坑传开了。

  这天晚上异样的黑暗,爹爹坑笼罩着灵柩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纱幕。爹爹坑的人们想像着刘椿古那灰白灰白毫无血色的脸孔,那脸孔不断地痉挛抽搐,变成一张张奇形百态的魔鬼的脸孔,张牙舞爪,仿佛就要骤然向他们凶恶地扑过来,压到他们身上。他们还把门栓扣得死死的,生怕刘椿古的身影突然冒进屋里来。大家躺在床上都难以睡着,他们一个个屏住跳动的心房,一下一下地艰辛呼吸,闭着眼皮静静地倾听着黑夜的宁静。

  可是在临近黎明的时候,刘椿古老爸大喊大叫地追出门来。

  “椿古妈——!”

  “椿古妈——!”

  空旷的坑谷回荡着刘椿古老爸的喊声。

  原来是刘椿古那老母亲悄悄溜出去不见了。刘椿古老爸在村前绕了一遍,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椿古妈是想不开。那天县里来的人不是说对我们椿古不判死刑不抢毙吗……

  刘椿古老爸神志恍惚地走回家来坐了一阵,天逐渐亮了。他的老伴还不知在哪里去了。

  村里一个小姑娘去井边打水的当儿,扁担吊下去的木桶顶着一样软梆梆的东西,她探下头去一看,把手上的扁担猛然一丢,转身就跑,喉咙堵塞了叫不出来。她跑到家里时面色铁青。家里人见她这样子,问她,她还没讲出一句话来,便听到井那边有人大哇大闹:“井下有人哪!有人跳井啦!井下有人哪!快来啊!快来啊!有人跳井啦!”

  村里的人都涌向井边。

  井口是麻石板围着的,他们抬来两块木桩拦放在石板上,三个人站在上面用三把耙子把井里漂着的尸体勾了上来。那尸体是刘椿古妈。她的肚子喝满了水,鼓鼓的突起来,像一座小山坡那样挺着。刘椿古老爸赶来看了一眼尸体,冷冷地站了一会,然后坐下来佛像般盘起腿,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地念了几声。接着又爬起来,朝刘椿古妈的尸体踢了两脚,嘶骂道:“老臭货!老臭货!你脏了井水!丢了老子的脸!该死!该死!你别回家里来!老子再娶个小老婆你看看!要比你更神气的!你老臭货算什么?不值一箩谷的钱!你想在老子眼皮下耍赖?嘿!千金小姐老子也要挖了她的洞洞晒干!你老臭货去婊子馆卖去?卖去?老子不要你回来!老子娶个刚生毛的妹子!老子还有力气!还会睡妹子!睡给你看看!”

  刘椿古老爸气喘吁吁,啰啰嗦嗦地挥着手狂叫着,嗓门沙哑得与临死的老年似的衰弱无力,喉咙里窜出白白的泡沫。

  他再次踢了两脚刘椿古妈的尸体,若无其事满不在乎地往家里走了,口中唱起一首歌来:“哥有心来妹有心,铁尺磨成绣花针,哥是针来妹是线,针行三步妹来寻。妹妹生得笑涟涟,哥哥一见痒全身,正月十五偷同床,好比黄鳝钻泥窿……”

  井边的人们诧异地睁圆了眼睛。

  刘椿古老爸疯了。他回到家里翻出老伴的一条裤子套在头顶上,两截长长的裤筒垂在背上。他另外把厨房的砂锅拎举起来向村外走去。

  “我儿子做皇帝喽!”

  “我儿子做皇帝喽!”

  “我儿子……”

  他踏上村口山道的时候,举砂锅的手累了,砂锅从头顶上掉下来,碰在石面上碎成几片。他重倒回家里再次举起另一只砂锅……这时有人去阻拦他,他开口大骂:“你想打劫?干你什么事!入你老婆!入你老婆!”尔后丢下砂锅抓起棍棒朝那些人揪过去,追着他们在村子里赶来赶去,绕过一条条小阶巷道,弄得鸡犬不宁,叽叽喳喳。不料,他蓦地撞在一个墙角上,那是用一块古老的青石砌成的墙角。他的额撞破了,双手抱着头蹲下来痛苦地呻吟。

  下午,村里人帮着把刘椿古妈埋到与谢桂贞坟茔的一侧。

  这天黄昏,爹爹坑升起缕缕炊烟的时候,刘二宝带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进村子来了。他们在刘天金家吃过晚饭,刘二宝把那两个人安在刘天金家里坐着,自己约刘天金一同去刘福祥家。

  “大叔,见他干什么?”

  “我想跟他聊聊。”

  刘天金觉得很奇怪。

  “去吧。”

  刘二宝的口气突兀地显得很亲切,让刘天金肚子里打着纳纳……

  70

  刘福祥正在房间里闷着喝茶。浓茶很苦。一杯又是一杯,喝得肚里要破裂出来似的。他对空气感到不耐烦。密密的胡子许久没有顾及去刮,撅起来颤抖着。

  污渍斑斑的衣领发出一股异味。他不知什么时候才换过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洗过澡,他忘记了这些事,也想不到这些事。他的头发像烧焦的干草,上面沾着很多灰尘,脸上涂了一层米粉似的,没有光泽。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黑黑的浓茶,露出一排黄黄的却很结实的牙齿。他的另一只手搜在头发里理着理着,头屑落在桌面上。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使他为之沮丧。刘椿古爸妈的境地让他不安,难过。他带着一种非常阴郁的脸孔,一言不发地盯着墙角上的那片蜘蛛网。

  刘天金领着刘二宝忽然推门进来时,刘福祥好像刚醒来似的看着他们,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他把烟掏出来放在桌上,默默地用手势示意他们坐在床边。长长的时间他不说话。

  刘二宝主动地拿过桌上的烟,点着火抽起来,抽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佳肴似的微微地蠕动鼻羽。刘天金却规规矩矩坐着不动,贼眼似的目光在垂着的眼帘下,不时瞭刘福祥那淡漠的脸孔。沉默像一条织得很紧密的毯子压在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灯光忽然变得暗淡,之后终于灭了。听得到村子里一时嘟嘟嚷嚷。

  这时刘福祥声音很低地说:“没电啦,我去点蜡烛。”

  刘天金伸出手拨亮他的打火机。刘福祥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星光一样清晰又遥远。

  刘福祥亮着蜡烛回到桌边,刘天金吹灭了打火机上的火苗。

  “福祥。”

  “嗯。”

  “家乡的路,筑到现在没筑下去,真可惜,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呀。”

  刘二宝装腔作样的慈祥地望着刘福祥,脸上泛起了一丝同情的表情。片刻之间,刘福祥仿佛看到坐在他面前的刘二宝不像那种高不可攀、艰巨陡峭的山岗,而像和蔼可亲令他尊敬的父亲似的。但是刘福祥似乎穿心地理解刘二宝这虚情假意。他这时刻实在不愿意想说些什么。不管怎样,他现在对于刘二宝出于某种目的的询问,必须找到合适的字眼回答他。

  “二宝大叔,筑路是我们爹爹坑的长远大计,眼下困难重重,停下工程,你得出力帮帮村里的忙。”刘福祥话里带刺。

  “可以嘛,可以嘛。”

  刘福祥再次沉默起来。这种沉默不是没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一种无声的对刘二宝进行雄辨的沉默。

  “福祥,话讲回来,我对爹爹坑的筑路问题也有一点看法,跟爹爹坑大家一样的看法,就是爹爹坑的风水……你的看法跟大家不同,这也不坏嘛,是好的嘛,证明你们年轻人观念新嘛,不像我们老头子,转不过弯来,哈哈哈哈……我的天哪,我们这些人不行啰。福祥,但是从古到今天,大家还是喜欢信点这个东西……别说种田人信这个,我所知道的大官员中都还信着这个嘛!哈哈哈哈……我的天哪!”刘二宝表现出一副高兴极了的样子,肥肥的肚子笑得一起一伏快要滚落下来一样。

  刘福祥仍然沉默着。他想像着刘二宝像那墙角上的圆圆的蜘蛛。

  “福祥,我看那路就别再筑下去了。爹爹坑是一块风水好地,要从各方去考虑……这样说,你心里不高兴吆?”

  刘二宝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柔和。他用哄人的口气接着道:“我这次回来嘛,是随便聊聊的。你爸妈藏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见到他们!”

  刘二宝好像松了一口气。

  刘福祥低着头道:“他们睡了。”

  “你爸妈身体可好?你爸年轻时很强壮啊。”

  “他一直病在床上。”刘天金解释道。

  刘二宝很迅速地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地瞪着刘福祥,脸上露出很不安的样子。不过他一定费了大劲头才能保持好这一会严肃的关切的表情。

  “唉,人老了就啰嗦。”刘二宝拿腔拿调的摇摇头。

  他注视着刘福祥,而刘福祥显得那么平静和冷漠。

  “这点小意思领下吧,代我给你爸妈买点东西,你爸什么病?送出医院去看过没有?”刘二宝从衣兜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钱放在刘福祥面前,那叠钱都是一百元的票子。

  刘天金又低声地解释道:“他爸生了烂呔。”

  “烂呔?”刘二宝一听流露出诧异的惶惑的神态。

  爹爹坑以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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