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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心下忐忑,又不情愿往坏处想,他对爷爷的身体很清楚,平时除了心脏稍有不适之外,其它全无大碍,可是,心脏里的小毛病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不更是要命隐患吗!
父亲就跟母亲说,爸爸在老家出事了,出了啥事,致骅也没说。
母亲说,那大岁数的老爷子,还会偷鸡摸狗呀!
父亲说,他要会偷鸡摸狗就好了,我担心他……
母亲说,你可别吓唬我。说完就给她的司机陆叔叔打电话。陆叔叔每次送母亲回来都住城里,偏这次把车开到乡下的一个同学家,正准备喝酒。母亲问他你还能不能开车?陆叔叔说酒还没喝呢能开。母亲说给你十分钟时间,赶紧回来接我。陆叔叔说十分钟不行,二十分钟吧。
母亲就有些急躁,父亲劝她,等就等等吧,反正还得换衣服呢。
父亲换衣服时,想他回老家的那年是哪一年?进城的头两年,爷爷在老家卫生院上班,他还回过两次,后来爷爷接到城里,就再也没回过老家。即便是祭祖的清明节,也都由爷爷一人操办。父亲想到这里,感到不安起来,跟母亲说,多装点钱,走时买几件酒。母亲说,这个还用你操心?
我二叔等得不耐烦了,又打手机过来,质问我爸,你们咋回事啊?火烧屁股了还不急!
父亲说,车还回来呢,你到我们家来,外面太冷了。
我二叔就跟我爸动了粗口,说,你懂*啥?多冷我也得在这等!
十多分钟以后,陆叔叔拉着父亲母亲先去城东的大型超市,装了五箱子白酒,调转车身往电影院这边来。
我二叔在电影院门前来回踱步,车灯照过来,父亲见他周围一地的纸箱子,就想,难怪这小子不去家里等,原来还有这么多东西呢。车停下,父亲下车打算帮着往车里装东西,一眼看见两梱包装纸,心就紧了,这纸不是给死人砸钱用的吗?便一把拽住我二叔的衣服领子,我爸到底出了啥事?我二叔挣巴两下没挣开,扶着父亲手哀哀地说,家里只让我通知你,必须回去,还让我买肉买青菜啥的,那两梱包装纸,是我爸让买的,他又没开小卖部,买包装纸干啥呢?父亲松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显得很冷静,说先装车。装完车,又让陆叔叔往开发区开车。父亲知道母亲要去丽苑中学接姚瑶,就说,姚瑶明年高考了,给她添那份乱干啥?母亲说,姚瑶跟她爷爷有感情……
母亲说到这里,掏出一块纸巾擦眼睛。
冬天不多冷【6】
6
夜里十一点多,三棱越野车开到老家,见到老家人,父母亲就嚎啕大哭起来。姚瑶搀扶着母亲,我二叔保护着父亲。这个时侯他们还没有走进爷爷的灵棚,我三爷就埋怨我二叔,就你嘴快,我咋嘱咐你的?先别实话实说!我二叔顾不上解释,他感觉父亲要昏死过去了,就使劲架住他的一条胳膊,边说些宽慰话。
我三奶告诉父亲,你爸大前天晚上回来那会,我正在当街数鸭子……
我三爷告诉父亲,你爸一回来,就让我去内蒙找姚平丈母娘……
我三奶说,你爸穿的妆老衣服,都是给你三叔预备的,帽子和外罩全是新的,不用换,鞋不行,鞋是旧的;得换。
我三爷说,你爸是国家人,当了一辈子院长,临走不能穿旧鞋,不讲究。
我三奶开始骂那两个卖药的,说她们要是把救心药赶紧给爷爷塞嘴里,也不至于这么快。
父亲询问事情经过,听完肺子都要气炸了,说,那俩个卖药的是谁?难道她们不认识老院长吗?他们不认识,也没听人说起吗?卫生院的房子是他张罗盖的,全部家当也是他给置下的,他在位的时候,吃片安乃近都给钱,现在跟她们赊一瓶救命药,还怕赖账吗?
父亲越说越委屈,一头扎进我三奶的怀里,跟个女人似的哭起来。
母亲说,为啥不喊医生抢救?
姚定说,我喊了,她们说,医生都下乡了。
我三爷说,啥他妈下乡啊,说的好听。
母亲说,就算下乡,家里也得有值班的呀!
我三爷说,卫生院的日子不好混,没事老背着B超、心电图机往各村跑,跟卖冰棍儿的似的,现眼现大了!
我二叔说,这事得往卫生局反映。
母亲说,要让卫生局给我们个交代。
我三爷说,卫生院穷着呢,就算交代清楚了,他们也没钱赔偿。
我二叔说,太不可思议。
父亲说,咱们这就回去找局长。
我三爷说,等出完殡再说吧。
父亲仿佛一刻都不能等了,问我二叔,知不知道局长的手机号。我二叔说知道。父亲说,你先跟他说一声,看他啥态度?我二叔就拨局长的手机号,拨完,瞭一眼墙上的挂钟,自言自语,快一点了,该睡了。这样念叨着“嘿”了一声,通了!
卫生局蔡局长跟我二叔通了有两分钟电话。他跟我二叔说,姚院长去世的消息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卫生局收到的报告是,姚院长确实倒在了药房窗口下,可能跟药房调剂有关系,需要调查后才能下结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药房调剂不认识姚院长,这里兴许有点误会。蔡局长说他刚开过会,是安排姚院长追悼会的具体事宜,明天一早局里去人,一来调查此事,二来确定开追悼会的日期。蔡局长最后又跟我二叔说,现在已经进入年终检查阶段,哪个单位也不愿意出事,既然事情出了,你就帮帮忙,稳定一下家属情绪,别太激愤了,我们文教卫生可是一家呀! 。。
冬天不多冷【7】
7
父亲给爷爷守灵,姚瑶陪在他身边,父亲嘱咐她,不能哭。
父亲不让姚瑶哭,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凝神爷爷肩挎的那个小药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姚瑶拉他坐进椅子里,他滞重地坐下来,头还仰视着,眼睛不离爷爷的遗像。此时一种久违的情绪,宛若沸腾的水在他心里倏然鼓荡开了,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个小药箱,给他童年留下的烙印太深刻了。奶奶死时,父亲还不记事,儿时的记忆,完全涂满了爷爷的身影和那个猪肝色的小药箱。那时候爷爷经常出诊,父亲跟我三奶在家里玩。有一天,他突然提出要跟爷爷去,大人们怎么哄吓都不管用。父亲忘记那年是几岁,只记得,爷爷那个小药箱如果放在地上,背袢儿刚好超过他的肩膀头,他虽然背不起来,却可以使劲拎动它。那次是父亲头回陪爷爷出诊,是给一个三天两头挨批斗的老地主看病。老地主住在一个山洞里,父亲走进去觉得很恐怖,吓得哇的一声就哭了。从那次开始,父亲不再跟我三奶玩了,整天坠在爷爷屁股后头。我三奶夸他懂事,说他知道照顾人了。
父亲说,他小时候跟爷爷出诊是件非常好玩儿的事,想象不到的地方都能去。不单因为好奇,跟爷爷出诊,哪次都能带回一大堆的零食。有些零食还是反季节的,比如,冬春两季常吃的红薯干,父亲却能在夏天拿出来跟小伙伴们炫耀。花生是姚村人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偶尔也能从他裤兜里抓出几个,给人显摆。多数情况下的斩获是糖块和白瓜仔儿,运气好的话,在爷爷给人针灸的当口,能美美地吃到一块蛋糕。后来父亲上学了,跟爷爷出诊的时间大多都在夜里。这时的父子俩形成了难以想象的默契,只要听到有人叫门,俩人便不约而同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下地,爷爷去拿手电筒,父亲就背起那个猪肝色的小药箱。甭管天气好赖,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父亲去县卫校读中专。
父亲跟母亲是在县卫校读中专时谈的恋爱,快毕业的时候,母亲跟父亲说,找找关系留城里。父亲做不了主,回来征求爷爷意见。爷爷对母亲还挺客气,说考虑考虑再定,背后跟父亲拉下脸来,横道,我把你送出去学习,就是想让你离开老家?你知道你妈咋死的不?父亲不知道奶奶是咋死的,常听爷爷说,如果不是缺医少药,奶奶也死不了。至于爷爷送父亲出来学习是不是让他离开老家,父亲心知肚明,根本不需要爷爷再说。
天亮前最冷的那段时间,父亲靠住椅子打了个盹,也就是眨巴眼的功夫,一个颜色明亮的梦境倏然出现在眼前。父亲看见了爷爷。爷爷坐在一棵粗大的红果树下,仰起一个输液瓶子,大口大口地喝着水,仿佛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既疲乏又口渴的样子。父亲喊,爸爸——爸爸——爷爷听见喊声,朝父亲招招手,让到他那边去,父亲一个蹦高,到了那片明亮的太阳地里,爷爷却神秘地离开了那棵红果树,朝着前面的村庄走去了。父亲又喊,爸爸——让我再看看你呀!爷爷停下来,转过身说,致远啊,回来吧,你三叔三婶他们都盼着呢!父亲醒来之后好一阵痛哭,姚瑶劝他,爸爸别哭,爷爷没死……
吃早饭时,蔡局长领两个属下进了当院。有人背地告诉父亲,这几个人天擦亮到的卫生院,他们开着两台车,一台是坐人的桑塔纳,另一台,双排座拉着花圈。扛进当院的花圈一共六个,除了局机关的两个,还有四个是兄弟单位送来的。
蔡局长不认识父亲,进门找我二叔,俩人都在政府楼里办公,见面难免显出尴尬状。我二叔给蔡局长介绍,说这是我二大爷的儿子和儿媳,又认识了我三爷我三奶。吃饭的客人都显得没有食欲,蔡局长说,不耽误大家吃饭,我去看看老院长。
蔡局长走进西厢房,拿起几张砸好的纸钱,我二叔问,蔡局你这是要入乡随俗吗?蔡局长蹲下来说,就算是吧。便剥开一张纸钱搁到孝盆子里,点燃后,又两张、三张的往火里续。边说,姚院长,咱爷俩也算有缘那,你还记得不,前年夏天,你到我办公室打听老干部工资补贴的事?想起来我就惭愧,按理说,那是应该由财政补贴的,可是财政没有这笔预算,我就让你到卫生院来领。其实我知道,卫生院也没有这笔钱,他们连工资开着都费劲,哪有补贴老干部的钱呢!有的老干部,为了那笔钱到处上访、告状,你没有啊姚院长,你怎么不去上访啊?你若是上访了,我会挨县长一痛批、一顿骂,那样,我心里会好受点呢……
蔡局长说不下去了,我二叔捅一下父亲的后腰,说你傻愣着干啥,让你们局长哭丧,好意思?
父亲拉蔡局长站起来,说,蔡局长您别这样,蔡局长您别这样。
蔡局长仰视爷爷的遗像,说,姚院长身上的优点,现在,不大好找了。
医政股长小孟提醒蔡局长,卫生院那头还有一大堆事呢。蔡局长嗯一声,冲父亲说,辛苦你一趟,到卫生院那边坐坐。
院子里挤满前来吊丧的人,都是三里五村的乡亲,怀里抱着纸钱点心一类的供品。有父亲认识的熟人,点点头,算是问候,然后就朝院外走,还没走出当院,身后便哭声一片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冬天不多冷【8】
8
父亲走进院长室,一位中年男人在办公桌前沮丧地抬起头,问蔡局长,他就是姚致远吧?蔡局长点点头。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