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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打电话来说:“我和Jon在圣托里尼,阳光很美,你也来吧,不过签证可能来不及。”
爸爸打电话来说:“在翻一部新电视剧,春节前要弄完,很忙,也不是长假,你就不要回来了。”
两个电话打完,假期只过去20分钟而已。我打周君彦家的电话,一直是忙音或无人接听。到晚上终于打通了,电话里他的声音听上去郁郁的。
“你决定上哪个大学了没有?”我问他。
“还没,”他回答,然后不说话。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
“你说吧,我听着。”
“一个人说多没劲。”
他不回答。
“那算了。”我生气了。
“我12月31号晚上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倒数。”他打起精神来说。
“哦。”我原谅他了。
挂掉电话,我仰面躺在宿舍的床上,又躺到室友的床上,接着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看到床底下室友的一个大纸盒,就拖出来,打开来看,里面是许多剪报、信件和卡片。我一张一张拿出来看,毫无愧疚,横竖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而我一点不难过,眼睛里干干的,就是想干点坏事而已。
我看着这个金发姑娘和她的朋友们唧唧歪歪的满纸蠢话,傻笑。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接起来,是林晰。
“你们放假了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
“你没睡醒吗?”我问,“现在是晚上8点哎。”
“今天几号?”他赶紧问。
“27号,你睡得日子都忘记啦,你可以的。”
他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睡了一天了,下午4点钟刚刚睡下去的,昨天晚上加班。”
“怎么想起我来啦?”
“睡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你们可能放假了。”
“放假又怎么了?”我冲了他一句,转念一想,“不如我去找你玩吧?”
“我忙死了。”
“好像最近所有人都很忙!”我恨恨的喊。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面前发作起来。
他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学校里人都走光了?”
“差不多。”
“明天下午自己坐巴士来吧。上车前告诉我时间,我去车站接你。”他说,然后又补充“别忘了多带几件衣服,我这里暖气不大足。”
第二天下午,我坐了两小时的长途汽车进城。到车站的时候,林晰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不修边幅,哈欠连天。
“先去哪里玩?”我坐进破车问他。
“我要回去睡觉。”他说。
“晚上又没睡觉?”我问他。“你在鬼混什么呀?”
“我在工作好不好。”他给我一沓东西,一本地图一张地铁票,说,“我一会儿把你放在最近的地铁站,你自己去玩,人少的地方不要去,7点钟打电话给我。”
几分钟之后,我被遗弃在地铁站。我按照旅游地图上的指示,搭乘迷宫一般的地下铁,到了时代广场、洛克菲勒中心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但没有找到林晰提起过的J。 B。 Corot。那个冬天的下午出奇的寒冷,街头圣诞节的装饰早已被收走,换上的是迎接新年的行头。傍晚时分初雪落下,我坐地铁到他家附近,在一间咖啡馆打电话给林晰,等他那辆红色的破车出现在街的拐角处。多年之后,我发现自己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始终诡异的定格在那一刻,苍凉里的一点温暖的颜色。
11)
“这几天你就住我一个朋友那里,她们几个姑娘合租的,我跟她说好了。”
“我就住你那里好啦,又不是没住过。”
“我不想睡沙发。”
“那我睡沙发,你睡床,行了吧?”
“不太好,你还是到她们那里睡沙发吧,都是女的,没人会让你的。”看我有点不高兴,又说,“其实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谈得来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个姑娘就是传说中的麻豆了。3个人合租一个两间卧室的房子,一个资格最老比较有钱的占一间12平米左右的主卧,另一个次之,住10平米不到的小间,第三个刚来美国不久,在客厅里拉个帘子睡觉。第三个人不属于合法的房客,平时要贿赂大楼管理员,如果房东来访就非得把铺盖卷都藏起来不可。不过在众多小麻豆里面,这几个还算是条件不错的,有一些姑娘最初只能有一个铺位而已。
3个姑娘人都还不错,很客气的借给我枕头和被子,帮我在帘子外一张不到一米宽的沙发上铺了床。但是沙发实在是短,根本伸不直脚,而且不会有人让我先洗澡,我最后一个洗,洗到一半水就冷了,我只好随便冲了一下,心里暗骂林晰那个小气鬼。
因为房间小,暖气又开的很大,几个姑娘就穿着T恤短裤或是吊带睡裙走来走去。
那个住大屋的德国姑娘Laura问我:“林说你是他朋友的女儿,是真的吗?”
我说:“对啊。”
“我们刚才还在猜你是不是他女朋友。”
“要是女朋友肯定住在一起啦。”我说。
Laura笑着说:“林那个地下室暖气坏了,这些天他都带着帽子睡觉。”
四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三个麻豆要睡她们的Beauty sleep,早早的上床了,我躺在沙发上,蜷着身体。半梦半醒时,一些陌生的情感在我心里滋长,好像野花野草在被遗忘处生长起来一样。我曾经那么自由,在偌大的世界上茕茕孑立,而终于有一只手在不知不觉之间将我从过往的生活当中剥离出来,把我带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打开一幅画,把生活和未来指给我看,对我说,去吧,我就在你身边。
12)
第二天早上,几个女孩子天没亮就起床,简单的梳洗一下准备出门。我拖拖拉拉的很烦人。林晰也来了,挨个儿和每个人吻了脸颊,轮到我,他坏笑了一下,也两边各亲了一下。出了门,我发现大家都是分头去不同的地方,林晰说:“她们那个行当现在是peak season,主要就是不停的面试,还有给设计师当试衣模特。”因为时装周在秋季和早春,这帮姑娘,以及其他一干人等,就得在夏天和冬天的极端天气里四处奔走。春天的这一次主题是秋冬服装,只不过是早早的为下一个冬季打算。
整个上午,我在林晰工作的广告公司的摄影棚度过。他关照我在一边站着,不要出声,不许动任何东西。有人问就说是跟着他的。自己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拍摄一组静物照片,他拍照,一个女孩儿测光、举反光板,还有一个穿着red sox运动衫的波士顿男孩子打杂。我探头望望,发现几个人当宝贝一样围着的东西,不过就小型摄影台上放着的类似螺栓的东西。
吃午饭的时候,林晰解释说是给一间公司做产品目录用的,他自己在外面接的活儿比较有趣,也就是他晚上都在忙着的那些事。他在报纸上登分类广告,不时会有需要摄影师的人打来电话,大多是不太出名的设计师,服装、配饰以及珠宝都有,还有拍摄面试用的照片的麻豆,当然有时也会有百无聊赖的女人请他去Lingerie shoot甚至拍裸照。我鄙视的看他。
我们在他公司附近的一个小餐厅吃饭,他说一会儿有个人跟他接头,那人也是要做一本目录,不知道县价钱太贵还是对他有意思,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谈了好几次。自我感觉还真好咧,我心里说,愈加鄙视的看他。
结果来的却是一个理着很短头发的三十几岁的男人,穿着打扮都很正常,近来看到林晰,小小的挥了一下手手,女里女气的,而且说几句话就脸红一下。
“这是Andre,”林晰对我说,然后转向那个男人,指着我说,“My girlfriend Jenny。”
名字是编的,身份也是扯得,我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踢过去,他面不改色,一脚踢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断了那个Andre的某种念头,他们很快谈成了。最后Andre说:“你女朋友能不能来当模特?”
“She’s good; half preppy; half rock ‘n roll。” 他补充道。
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的Duffle coat,里面是衬衣毛衣和牛仔裤。大衣是校服没错,但是扔在旁边位子上了,而且实在没看出摇滚在哪里。不过我还是很得意的朝林晰吐吐舌头。
“If the price is right。” 林晰回答。
“我最多只能出5块钱一个小时,再多我就破产了,一个晚上拍完。她也不是专业的不是。”
“干吗?”林晰问我。
“行啊。”我托着下巴,懒洋洋的说。
于是,在我想起来联邦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是每小时5块5之前,我就把自己给卖了
13)
有媒体把麻豆评为十大垃圾职业之一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当你的小时薪水只有5美元时。
我质问林晰,为什么只有5块钱他也没帮我bargain。他说,你做事只是为了消遣,Andre说他要破产了,是真的,不是随便说说的。
Andre在布鲁克林一个纺织成衣业者聚集的街区有一个工厂间,当天晚上就在那个满是线头零料的地方开始拍照片。林晰对此道早已驾轻就熟,我们没有碰到太大的困难。问题是Andre的衣服,它们太Glamour了,或者说除了Glamour,再没有其他了。那些衣裙诚然很美,软缎、生丝、塔夫绸裁剪缝制得浑然天成,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手碰过一样。但事实是,尽管流行多变,半上流社会半纨绔痞女的风格始终是这个圈子的最爱。很难想象一个几乎破产的年近40的男人,在这样一个穷街陋巷里,听者Vivaldi的四季协奏曲,制作及尽奢华的衣裙,讽刺的是会爱上这些衣裙的女人仅生活在他的想象里。零晨,我们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几乎开始可怜他了,但是区区25块钱的薪水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客气的,我收下来,第二天买了一瓶指甲油和同住的姑娘们涂脚趾头玩儿,剩下的坐车花了。
照片洗出来之后,林晰把拍摄时用的拨拉片给我作纪念。一列两寸大小的照片上,我看起来居然还不坏。这个Andre自此淹没在这个浮华之都的人流里,我和林晰都再没有见过他。
12月30日一大早,我就开始反复的打周君彦家的电话,想告诉他这里的电话号码,但始终没人接听。晚上,林晰不知从哪里搞到两张Limited screening的电影票,带我去看,那是一部欧洲电影节上获奖的影片,换而言之,是一部诡异的电影。银幕上充满了浓郁的颜色和激烈的情感冲突,当女主角脱的光光的在树林里悲愤的乱跑,我突然意识到此时在上海已经是12月的最后一天。我又在黑暗里默默的坐了片刻,然后对林晰说:“我要回去接个电话。”不等他说什么,就站起来挤出去,跑到街上叫了辆出租车。“Dawor’s school; New Lebanon。”我对司机说。车子发动,我回头看见林晰也出来了,站在电影院外的霓虹灯下朝这里眺望。
一生中就是会有这样的时刻,你不想将来或是过去,甚至根本不能思考,当时周围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你一心去做一件事,哪怕到头来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几年之后,我在有线电视台重新看到这部电影,名字是Hilary and Jackie,中文名经常被译做《她比烟花寂寞》。
14)
出租车司机把我放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12点,我在黑色的铸铁大门外面喊了几声没有人应门,又沿着积雪的细石车道走回公路,步行了一刻钟在遇到的第一个电话亭里打电话给学校值班的大妈,瞎掰说,抱歉哈,飞机晚点了,刚刚到学校门口,麻烦来帮我开开门吧。我放下听筒,又拿起来,拨通林晰的电话,接电话的却是个女生,是Laur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