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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红英面对的生存场景
日子飞快。时间那架金马车拉走了姥姥和她的沙果树,拉走了那条黑色铁皮船。我爹我娘也随着那架金马车去了天国,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人间。
二十六岁那年,我娶了媳妇,红英姐成为我的新嫁娘。在街坊邻居眼里,我和红英的婚姻着实有些滑稽和荒堂,一点儿都不合时宜。那些可敬的大爷大娘,认为我的婚姻触及到了他们的传统底线,简直是在对他们一贯遵崇的道德准则进行着无情的嘲弄,因而把我看作是生活中非常典型的反面教材。指导儿女的婚姻时,我杜宝祥的名字也十分荣幸地成为他们手头的失败案例而时常挂在嘴边。我让他们不爽的原因无非是我娶了一个比我年龄大很多的离婚女人,我使他们恼火的理由不外乎是我把杜娟看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没和红英生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骨肉。大伯大妈的不爽和愤怒在我看来非常可笑,离婚女人怎么了?离婚女人更懂得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岁数大算是问题吗?如果算是问题的话,那也相当于长期低迷的股市骤然出现的利好而已。不信你设想一下呀,当一个女人,她具有妻子和姐姐的双重身份而日夜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难到不觉得幸福吗?你如果不觉得幸福,那我断定你就是一个天字号的大傻瓜!至于我婚姻中杜娟的存在,我不认为有啥不妥和麻烦,我恰恰认为那是上苍对我垂爱有加。我娶了红英,又有了一个女儿杜娟,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我这可是拣到一个份量很重的便宜——既娶媳妇又当爹,双喜临门的好事全让我摊上了。想想看,该有多少男人对我心生妒忌之情呢。
大伯大妈们根本不懂我的生活,他们咋会体验到我从心里往外洋溢的快乐呢!喜悦之中,我时常摇着扇子,哼上几句二人转:
一不忧来呀二不愁
三不要穿错了花兜兜
兜兜绣地本是金锁链
兜兜里八宝镀金钩
四不要慌来五不要忙
六不要穿错了花衣裳
花衣裳本是花网袖啊
花衣裳领大袖儿长啊
樱桃好吃树难载,幸福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其实我和红英能够走到一起组成小家庭绝不是一帆风顺,虽说整个过程没有遇到大的惊涛骇浪,却也一波三折麻烦不断。
小翠离开我不久,单位有了转机。经政府运作,一家私营企业兼并了钢厂。用我们这里居民的说法是,钢厂被人家强兼(奸)了。说这话的人大都不是钢厂职工,他们说起钢厂兼并重组一事,语气凝重之中带着一点惋惜,就跟知道邻家大姑娘晚上出门冷不防被别人偷袭得手破了女儿身子似的。不过那种惋惜看上去又有一些虚伪,因为从他们事不关己的态度之中,你确确实实能够感受到一种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边。稍有一点文化的居民则更相信另外一种观点,那家私营企业其实是在钢厂身上借尸还魂,因为那家私企并不怎么样,论装备,论技术实力,论产品知名度,名气远钢厂之下!之所以诞生这类蛇吞大象的故事,是因为那家私企的老板是省内声名显赫的明星企业家魏恒道——一位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
恒道恒道,横行霸道,这回钢厂有好果子吃了。刘老圶远远望着钢厂的大烟囱,话中有话地议论着。也不知他是喜欢不喜欢化工厂被强兼。从刘老圶矛盾的话语中人们听得出来他的意思,很多在职和退休的人大都怀有这种矛盾心理。一方面看到了工厂的希望,觉得工人的日子有他妈拉个奔头了;另一方面又觉得咋不是自己人来整呢,咋让人家来兼呢!看来被强迫的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受,无论是渺小的个人,还是庞大的企业,感受全是相同的。刘长岭在巷子里嗷嗷地嚷,这他妈地哪是强兼哪,这分明是顺兼,钢厂的人一点骨气都没有。刘长岭的街道小集体早黄了。他这个无业游民看谁都不顺眼。平时根本不在自己家老实呆着,没事就到老丈人这儿蹭饭吃,完了嘴一抹,转身就去街口的麻将馆,泡在里边整宿地赌博。
魏恒道只在重组大会上现身过,此后很少在工厂里露面。他委派自己的两个亲信替他打理这边的事务。据说亲信之一,也就是那位小老板,是魏恒道的三弟。魏三毕业于国内一所名牌大学,后又进修了MBA。此人戴着度数很高的近视镜,梳中分头,面孔白皙文质彬彬,一副学者风范。钢厂职工最初对魏三普遍持怀疑态度,说他书生气太浓了,怕是管理不了企业。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魏三后来的表现让众人大跌眼镜,纷纷说这小子真是不简单有两把刷子。魏三照搬了他大哥魏恒道在私企里的做法,先让钢厂职工全员下岗,按生产流程压缩编制后,职工再竞争上岗,成功者得到一份工作继续留在厂里上班,失败者丢掉工作下岗回家。厂内从上到下折腾了个底朝天,员工们仿佛是从高高的云端瞬间跌入十八层地狱,再从地狱里一下一下地往外摸爬,那种大悲大喜、大喜大悲的磨砺场面异常血惺和残酷。得到一份工作的员工以为从此会有好日子过了,谁承想随之而来的严格管理又让他们无所适从,工作又苦又累不说,平时还不能随便说话,说话就罚款;在厂内走路也有严格规定,要五人成行三人成列,不这样走就考核。劳资部门的督察们经常开着小车拎着摄像机挨个车间转悠,专门寻找违纪员工,抓着就开票子交钱,少则一百元,多的罚款额竟达千元以上。一时间,整个工厂如同一座森严的军营,冷气嗖嗖直入骨髓。工友私下里在手机上传播这样一个的对联短信,上联听狗叫看驴脸任务加重工资减,下联勤加班拖欠款穷途末路骗生产,横批我是工人。我和红英姐在炼钢车间丙大班,工作实行四班倒,24时小时轮换,工作强度和压力前所未有。
由于生性散漫,我极其不适应那种氛围,而且自己还没有走出与小翠恋情失败的阴影,工作上经常出错,时不时地就遭到车间和人劳处的罚款。什么事都是恶性循环,我心情越是不好,周遭环境越是恶劣。有天下午我正上白班,不小心竟撞到魏三的枪口上了。我当时正爬在桌子上填写班组核算台账,室内光线不足,我于是打开白炽灯。我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二人转,油笔在账本上飞扬。根本没有察觉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咳了一声,我才抬头。只见那人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他西装革履,扎着漂亮的领带,中分的头发抹了发胶之类的东西,在灯光下显得又黑又亮,镜片后的眼神既不冷也不热,无从知道他的内心是什么底色和成分。他拄着拐棍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跛子。虽然走路不利索,但那人的腰板挺得却是溜直。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和蔼地问我,大白天,开什么灯啊?我结结巴巴地说,光线太暗了,看不清纸上的字。他叹息着说,唉,还是你们老国企大手大脚的毛病啊,节约成本怎么个节法?必须要在干毛巾上拧出水来啊!今天我帮你补上这一课,教一教你怎么节约!话音刚落,就见他幽雅地抡起拐棍,完成了一次潇洒的高尔夫挥杆造型,拐棍一端准确地击打在我头顶上方的灯管上。“啪”地一声灯管炸了,碎屑落了一桌子。我气愤地质问他,你咋能打灯管?他没理我,昂着头离去了,临出门前扔下一句话:马上到劳人处交200元罚款。我气得不行,红英姐进屋告诉我那人就是魏三。红英让我快去劳人处交罚款。我和红英吵起来了。红英见我情绪失控就没和我一般见识,只说了句,祥子,快下班了,你回去吧,这样在岗位上闹要出事的,我替你到劳资处交钱去。我放下工作,二话没说就离开车间。我找到一家小酒馆,把自己当成一株人参泡在酒里,黄昏时喝得烂醉如泥后才踉跄着回家。马路在我眼里形同虚设来回晃悠,我胃里难受,伏在路边吐了好几次,衣服也弄脏了。后来我迷路了,迷迷糊糊睡在马路边人事不醒。初冬夜里的风很凉。意识不清时感觉有个人翻动我的衣服,衣服的拉锁扯开了,冷风钻进前胸。是小翠么?我嘴里喃喃有声,小翠,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不是说好了么,我不扔下你,可你咋扔下我不管啦?那人不吱声,手里的动作却加快了。他翻遍了我所有的衣兜,嘴里骂骂咧咧,操,一个失恋的倒霉鬼,还做春梦呢!我发觉他掏去了我的手机和钱物,就跟他撕扯起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两团黑影蹲在身前。我无力地朝黑影挥着手,问,你们他妈的是谁,想打劫呀?我一个穷工人啥也没有。一人朝我脸上吐口水,踹了我一脚后骂道,我是你爷。这时另一人说,快走,有人来了。随后一阵匆忙零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我脑子一混,又睡过去了。也不过了多久,有人“啪啪”拍着我的脸颊,祥子,你咋了?好兄弟,你咋躺在这儿了,快起来,你听见吗?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是下夜班的红英姐。我挣扎着坐起来,揉着眼睛问,这啥地方啊?红英姐说,这是俺家巷子口呀,你喝多了吧,一身的酒气,这么冷的天,躺到天亮不把你冻死才怪,快到我家暖和一下。我努力站起身,四肢却使不上劲儿,脑子里像有根铁丝来回拉拽,疼得脑瓜仁子都要炸开了,小酒馆的劣质白酒可是坑死人了。红英姐见状,就伏下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膀说,快上来,我背你走!我不好意思地说,不中,那怎么行呢?红英姐不由分说,把我拽到她后背,用力一起身,背起我就走,边走边说,再得色一会儿你就成“死倒”了,瞎讲究啥呀。我老实地伏在红英姐的背上,任她背着我往她家走。我嘴里淌出的哈拉子,鼻孔流出的大鼻涕,与眼里涌出的泪水混合着蹭在红英衣服上,她不嫌我埋汰,铿铿地往前走。
厂报有个名叫张大朋的土记者围绕魏三砸灯管写了一篇言论,醒目地刊登在厂报的头条位置上,题目是《砸灯管究竟砸了谁》,张大朋在文章里说魏三的灯管砸得好砸得对砸得伟大砸得荡气回肠,不仅砸出了钢厂管理的新思维,而且把陈旧的思想观念彻底砸了个稀巴烂。我不认识这个什么张大朋张小朋的,我觉得这人不是脑袋进水就是天生的奴颜媚骨认贼作父。钢厂职工要有骨气不应该这么做人,即使想讨好新老板帮他吹吹牛逼也不是这么个吹法,技术含量忒低,跟中国足球像是孪生兄弟。我如果遇到这个张大朋,我想我会当面骂他一顿,说不定还会抽他耳瓜子呢,严重一点,我的拳头也许会砸他个眼冒金星脸上鲜花怒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宝厄运当头
我一直没遇见张大朋,拳头一直无法落在张大朋那张据说是虚胖的白脸上,谩骂张大朋的话语渐渐在心里化为无形,像游鱼吐出的泡泡,依次破灭了。谁承想我那情同手足的兄弟二宝一不小心又成为魏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