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捏着草草写下女孩地址的纸片,留心着路上哪里可以截到的士。她住的地方看来离这小镇还要远一点。我忽然产生流落异地的感觉。这就像去年暑假和政到欧洲旅行时遇到过的失去了任何坐标的迷失感。好像乘坐夜班火车于清晨抵达陌生的市镇,神志还未从一夜颠簸无眠的车程中恢复,呼吸着肺部还未适应的空气,拿着地图站在人影疏落的路旁,于事无补地默念着那个不懂如何发音的地名的时候,顿然袭来的一种脚下的地面在浮动的彷徨。地面真的不友善,沉默而不愿意协助,好像随时准备把我摔开。心在跳。可以清楚听到,耳膜侧旁的血管在鼓动。脉动的鼓声令人晕眩。
在半梦半醒中把住址向陌生人说出来的女孩。
真的是门钟声吗?难道真的有那个人?我真的把地址告诉了那个人,而她也真的立刻就来了?不是梦中的事吗?我真鲁莽!她和姓韦的是一伙人啊,说不定是来寻仇的,还带齐人马了吧!这次死硬了。 。 想看书来
耳膜(4)
我半爬起来,又让自己躺倒在床上。如果不是开着了音响,大概还可以装作没人在家。真笨。要不要拿武器?我用惺忪的眼瞄了瞄房间,迷蒙蒙的哪有充当武器的用物。只有用枕头蒙着耳朵,但门钟明明在响啊!索性用摇控器把音量调得更大。我不记得当晚在场的人了,卡拉OK房内很暗,只知道有男有女,只看见在唱歌的姓韦的那人。连后来和我扭打起来的几个,也不认得了。对,他们离去时有一个矮小的女孩回头望过来。那是她吗?
唉!蠢!我在做甚么呢?我为甚么要把地址告诉她呢?
我是有意这样做的吗?我是盼望着有人像她这样来看我吗?在我揍了那人之后,有人来关心我的状况?而不是给无情地喊骂着,或者不当一回事地遗忘?我记得她,那个回望的女孩。电话里的必定是她。虽然在电话里语无伦次,但语气却好像是已经知道我的事一样,好像一个很久之前已经认识的人一样,还向我说了那些不知所谓的道歉。好像,我的恶梦,我的流泪,憋尿,被压倒在地上和一切失态,都给她亲眼目睹,而且不单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反而在天还未亮就老远跑过来看清楚。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可理喻的白痴吗?这个蠢人,你还想看甚么?难道你还要看着我在你面前像梦中一样蹲着狗的姿势毫不羞耻地尽情撒尿才心足吗?才足以显示你的包容和善心吗?
天啊!这个人来了。
我放开了抱着枕头的手臂,拨开散贴在脸上的乱发。
贝贝转身打算离去。
来到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再感到犹疑了。那是个村屋的地面单位,里面传出嘈吵的音乐。再三对了一次门牌,就大力往门钟按下去。也不知道究竟是门钟没有响,还是给音乐声掩盖了,断断续续地按了十几下也没有反应。但明明是有人在。我怯生生地望望四周,怕遭到邻居奇异的目光,但没有半个人影。只有一条黑狗,在小路那边侧着头红着眼在窥视,不知是敌意还是好奇,但看样子不似会咬人。里面的歌曲已经转了第二首,我在空档里再按了铃,今次我自己也听得很清楚,是那种电源不足而有点走调的铃声。第二首歌曲开始了,也不知是甚么音乐,从没听过的,内容也模糊,只听出唱歌的是把女声。
我知道三四分钟又过去了,因为第二首歌也完了。也肯定对方是有意不开门的了。虽然她告诉了我地址,但因后悔而改变主意也是有道理的。突然一切也明晰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已做了我所能做的。在这之外,就会变成强人所难了。我决定转身离去,这件事,也从此真的和我无关了。
就在我走到小路旁的时候,身后的门突然打开,音乐轰崩出来,就像一直阻隔着的一层膜突然穿破了。黑狗闪躲而去。我听到那是一首日语歌,嘶号的歌声收歇,音色突转沉缓,是过场的钢琴独奏,像小孩子弹练习曲一样战战兢兢的节拍,然后渐趋狂乱,锐利的歌声再插入。我回头,茫茫然的,看见她站在门框中,穿着红色背心和蓝短裤,发丝贴在汗湿的脸上,一只手不停无效地拨弄着。我突然察觉,今天很热,颈后都是汗。
一只手不停无效地拨弄头发的女孩。
我一直记得,在开门看见她的一刻,背后响着的是椎名的〈时光暴走〉。
那人回望的样子,像在时光的另一端回望的自己。很奇怪。那一刻,她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不明事态的愚蠢,加上那幼稚的及肩直发,就像是一个笨蛋小女孩,不懂反抗地坐在家里的钢琴前,刚弹完一首枯燥之极的第三级练习曲,懵懂地向有人呼唤的方向望去,双脚因为太短而在琴椅上无聊地摇摆着。那是自以为爱惜子女的父母的呼唤吗?那样的傻子,不就是我自己吗?那时光。又消失多久了?
时光暴走。
数字显示的文字令我感到疲倦
然而我却依然湿着头发颤抖着
面对开启的窗户我在期盼甚么呢
电话筒不肯打破沉寂
几因为幻觉的电话声而身体动了起来
反应迟钝地早晨再度到临
时光疾行
一边关上被开启的窗户偷偷窥看着外头
电话筒不肯打破沉寂
不断地被恶梦侵袭有如搭着摇晃的船
没有任何允许月亮变得皎白
时光疾行
同样的事情不断地在脑海里转啊转的
反应迟延地早晨再度到临
时光疾行
屋企有蛋同咖啡。
我近乎粗野地叫了她一声。你就系嗰个乜鬼贝贝?她点点头,用手背揩了揩额头上的汗,露出红红的微笑。我就问她。食咗早餐未?我屋企有蛋同咖啡。
苹果,不是苹果。
你系边个?
个女仔真系你?
你系咩人嚟架?你唔使瞓既咩?天都未光呀!
我叫做贝贝。你呢?
……。
你叫咩名?
……苹果。
你叫苹果?
唔系,唔系苹果。
吓?
不是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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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垃圾I(1)
曲/词/声:不是苹果
最讨厌那些精美的诗篇
机智的比喻 巧妙的通感
动人的节奏
如果都只是虚拟的人格
给我吃垃圾好过
最讨厌那些阴暗的小说
不外乎是遗憾背叛和欲望
霉雨的屋角
如果影印自己的扭曲就是伟大
给我吃垃圾好过
至少垃圾光明正大
至少垃圾实实在在
我爱你以我的一切
我爱你以我的遗骸
我爱你以我的残余
我把自己像垃圾一样抛给你
请你好好吃它
因为垃圾是我的一切
至少垃圾光明正大
至少垃圾实实在在
诗与垃圾I。
相信关于贝贝和不是苹果首次在村屋门口见面之后的事情,是不必详加交代的了。例如贝贝点点头,走向不是苹果,随着她走进屋内,看到房间的布置究竟如何,是整洁还是凌乱,哪里堆满了CD盒子,哪里撒满脱换的衣服,窗子大小,方向,光线如何,气味如何,墙角是否挨放着结他,床单和被子是以怎样的形状卷成一团,上面有没有汗水的痕迹,不是苹果弄蛋和咖啡的时候有没有和贝贝说话,说话的内容是甚么,会不会说她该是大学生吧,是不是那个人的学生,对,应该说是那个人吧,会删去他的名字吧,贝贝又会不会问她伤好了没有,会不会问她给辞退后打算做些甚么,不是苹果会弄煎蛋还是水煮蛋,咖啡的香气浓不浓,呷饮的时候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和音响上会播放怎样的音乐,会继续是椎名林檎吗?和,为甚么必定是椎名林檎呢?这些,也不必说了。
我们会问,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是怎样建立起来的?事情是怎样发生的?这和事情是怎样结束一样,任谁也没法找到最完满的解释吧,甚至是接近满意的解释也找不到。但我们还是顽固地希望去了解它,和更虚妄地,尝试去用语言说出来,甚至用语言中最为虚妄的形式,诗,或者虚妄程度次之的,小说,来把它说出来。我们开始的时候,会从不太核心的地方说起,会描绘情景、气氛、动作、样貌、背景、事件、或者抽象的意念,但当我们无可避免地来到核心的边沿,我们的信心开始动摇了,我们的语言开始迟缓了,我们会把这视为小心翼翼,精心冼练的表现,但事实上是因为,有些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没法再吞下去了。不幸的话,它会一直卡在那里,随时间的逝去体积有可能会变小一点,不致咽哽而死,或者因慢慢习惯而接受它成为喉咙的一部分,但它会照样会一直卡在那里。
话说回来,其实两个人之所以会发生关系,并不需要很精心的铺排,和漫长的发展。对,我是说发生关系,但我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而不是这个词不知因何而演变出的一种看来委婉但其实怪诞的用法,也即是韦教授的发生关系论的用法。话说回来,有些关系,是不需要岁月的累积的,它只要一个促发点,只要对准了这个促发点,它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当然,是甚么令这个促发点得以对准呢?这也不能说是没有背后长久累积的因素的,看似遇然的事情背后常有必然的趋势,相反来说,看似必然的事情其实也会因偶然而改变性质和方向。所以,我们不要再多费唇舌去分析这种无用的悖论了。一言以蔽之,贝贝和不是苹果自一见面,彼此间就产生了关系。直白地说,是一种以隐晦的共同感为核心的关系,这就是我们的主题,也是两个人之间的实质,无必要多加掩藏,让语言转弯抹角来作侧面的呈现了。如果我们不习惯在文学中把事实的意义直接说出来的话,那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直接说出真相的勇气和能力。我们想说这样的话,就用那样的话去暂代,渐渐地暂代的话就变成了想说的话,而想说的话就不知掉到怎么样的深渊里去了。不,说是深渊也有点儿过分诗化了,其实是掉到思绪的垃圾堆里去了吧。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诗与垃圾I(2)
要说贝贝和不是苹果相像,并因而给她们的关系的促发一些长久累积的背景因素,也不是没有证据的。不过还是先说说她们不相像的地方。大家都已经知道,在故事发展到现阶段而言,贝贝是将会升上三年级的大学生了,而不是苹果呢,大家所知的就只是她当过卡拉OK的服务生,而且在上班的时候不知为甚么打了一个尊贵的客人一拳。为了减省不必要地耗费篇幅的交代性情节,我们还是在这里一举把基本的事实搞清楚好了。
不是苹果小时候的家庭生活可说是幸福家庭的典型。我这样说当然没有嘲笑所谓幸福家庭的意思,这反而应该是人生中最值得尊重的正当追求之一吧。她爸爸和妈妈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很快就结婚,也立即生下了不是苹果。爸爸看准那个时代往外的移民潮,开设移民顾问公司,生意业务不错,生活虽未能说是大富大贵,但也十分充裕,足以提供那种可以让太太辞掉工作全心照顾女儿和让女儿去学弹钢琴和跳芭蕾舞的生活水平,和那种在家里养一只毫无用处的不懂看门而只懂徒添麻烦的西施狗的生活品味。毕竟,那是八十年代啊!不过,在不是苹果小六那年,幸福的彩虹色泡沫就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