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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垃圾I(5)
后来贝贝去参加大学同学搞的诗会,心里就一直挥不去不是苹果的歌。那天诗会的主题叫做「诗与时代的撞击」,听来有点像天文学会办的天体碰撞研讨会。贝贝带着准备念出来的诗作,后来突然却推说没写好,悄悄收起来。与会者以年青诗人互相称许,但动不动就发生激烈争论,好像是某人的某一句不够精炼,或者是有某前辈的影子。一个把写过的每一首诗也配上作品编号,和在诗末记录着初稿和至少三四个修订日期的二年班青年诗人装出老练的口吻,说:这首诗的问题是不肯定自己在诗发展史上的位置,未能对既有的形式和新兴的形式作出回应,贝贝师姐,你说对不对?贝贝因为心不在焉,一时回不过神来,就说:诗和垃圾有甚么关系?众人面面相觑,政坐在贝贝旁边,就低声问她:你没留心吗?你一直在想甚么?政虽然忙着搞研究和搞学生运动,在习惯用语中两者也是用搞的,就像人们说搞政治搞生意或者搞艺术一样,但他总会抽空陪女友出席这种场合。纵使他自知对文学认识肤浅,并且兴趣缺缺,但既然女朋友有这样的爱好,他也唯有勉为其难,硬着头皮忍受着这些年轻疯子们脱离现实的星际争论。不过他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她的支持,这曾经令贝贝颇为感动。不过,政对文学的社会功用却很感热衷,觉得这些咬文嚼字的功夫说不定有助于社会批判。这多少和政的老师韦教授是念文学出身有关。因为有文学底子,韦教授好像对言辞的幽微诡谲有特别敏锐的反应力,从事文化和社会研究之后又开始写政论,还计划参选立*议员。有人说为了这个目标,韦教授有意识地培养了一群活跃的入室弟子,使他在学生组织里颇有名望和影响力。政是韦教授最寄予厚望的学生之一,他的评论文章有时也会经韦教授的转介在报纸上发表。对于这些,贝贝抱着她一贯的旁观心态。一方面是不太懂,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一种不明所以的怀疑心。这种怀疑心在目睹韦教授给不是苹果打了之后更强烈了,但贝贝又说不出是甚么一回事。
贝贝一直没有问不是苹果那件事的因由,不是苹果也没有提起。这好像不合情理。我们一直预期贝贝和不是苹果第一次见面的安排,一定是为了要揭示这问题的答案。但在这个我们没有覆述的片段中,相信我,她们真的没有提起。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讲,所以以后也就变成了不能轻易讲出来的东西了。这种东西究竟暗示着大家不说也能意会到,还是纵使没有意会到也没关系,还是一说出来就会产生不能弥补的破坏,其实大家也不知道。无论多亲密的两个人,也总有许多不能确知的事情,所以关键就是能否在确知和不能确知之间的地带一起走下去。政对贝贝结交了像不是苹果这样的朋友,也抱有怀疑心,这本来也不是不合情理的,而且也很难说贝贝和政之后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因为这点,尤其是政后来对不是苹果的态度也发生了不可逆料的转变。这也是后话。
贝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理解不是苹果的感受,从事实方面讲,她们的经历是那么的天南地北。可是,在表面的差异底下,是存在着早前提过的隐晦的共同感这种东西吧。这种东西和性格无关,也和背景无关,也和抽象的存在论或者神秘主义式的性灵现象无关,而是一种潜藏在身体内的,从感官一直膨胀到自我的界限的东西。那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精神融和,或身分认同,那反而是确认了人以身体作为界限的必然互相阻隔,才能体会到的站在同一个境况内的共感。那也可以说,是本质上的孤独和无助的共感。所以,贝贝那截然不同的背景并未造成和不是苹果分享共同境况的障碍。贝贝的家庭,简单说来就是不是苹果小六之前所拥有的家庭的平安延续吧。至少到了她大学三年级这一年,也不见有父母异离的迹象。不过,当她知道了不是苹果的事,心里也曾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她是决不能抵受的。如果以中一为两人经验的分界线,中一以后的贝贝过的就是平凡但幸福的人生吧。家庭融洽,虽然初中经历过迷惘期,但很快就疏远损友,努力上进,成绩位列前茅,顺利考入大学,念自己喜欢的学科,顺利找到固定的男朋友,依然对人生抱有理想。这样的人生还有甚么可以挑剔?但在不是苹果面前,她却竟然暗暗为自己貌似完好的人生感到羞愧,就像在更衣室内目睹小宜受辱的一幕而对完好的自己感到羞愧一样。她有资格问,自己还欠缺甚么吗?她有资格怀疑自己的幸福吗?她试过问政,政沉思了一会,说:也许,人生是永远也得不到最终的满足的,生存本身就包含着缺憾。虽然无论从文学还是哲学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个做作而平庸的答案,但也同时不能算是个无理的答案。贝贝对他的答案感到很惊讶,她还以为政会为这样无聊的问题而训斥她。更惊讶的是,如果从前政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会理解为他不满足于他们的关系,而且一定会对此感到不快,但这时她却好像更真实地看到自己,和身旁这个人,而且有一刻前所未有的对他的体察感,一种好想沿着他的鼻梁摸摸他的脸的体察感。这也算是瞬间的爱情的感受吧。
二零零零年,新世纪的第一年,虽然这说法其实没有甚么意义,九九年和零一年也不过是个数目上的差别,但发生在这一年的事好像蒙上一层似是疑非的深远暗示。所以我们也不必刻意去抛弃和浪费这巧合和方便的联想吧,尤其是在这个有意义的事情变得这么罕有的时代。贝贝虽然大不是苹果两年,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但她们其实也是同代人,可以说,同是处于青春的最后时期了。再跨过一点点,青春就要永远逝去不返了。当然最新潮的文化分析家可能会对于把青春期的终点线推到二十岁不表同意,比如说有人会认为现在人类,注意是人类,我们做起文化伟论的时候也喜欢选择气魄比较魁宏的措辞,已经进入了青春当权的时代,每隔两岁就一个代沟,十几岁就成为科技神童和上市公司主席,就算连十七八岁也已经算不上文化上的青春期了。可是,这极可能是成人杜撰出来的论述罢了。去问问年青人吧。去问问他们谁会觉得自己有权力,甚至感到受到尊重吧!在这个城市,我有所保留地说这个城市而不说在整个地球,青春不过是一堆垃圾,令人急不及待地要抛到垃圾筒,而在这个公德心竟然还没有普及化的国际大都会中,随便把这垃圾丢在路边也没所谓,反正这东西是没人去捡也不太妨碍交通的。
如果从高空下望这个城市,纵使垃圾再充裕也决不会碍眼。而如果你认为经这个章节这么的一番概述,我们对人物们背景和关系的全局也知道得更清楚的话,请你也记着,更多的细微幽秘之处却也必然同时给隐埋了。
老实说,我并未因此知道更多关于不是苹果、贝贝、政和韦教授的人生。相反,我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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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垃圾II(1)
曲/词/声:不是苹果
我必得在生活中扮演自己
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在堆填区的地底也许还存在真实的东西
我必得在语言中扮演生活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吗
还有比化成石油的恐龙更远古的东西吗
装出愤怒事实就变成愤怒
装出颓废事实就变成颓废
比真正的愤怒更愤怒
比真正的颓废更颓废
好比一首花了五十六秒就草草写成的歌
诗与垃圾II。
我所爱的一人啜饮吶喊
极度空虚扰弄着夜间道路
剪票口的简陋荧光灯
就连你的影子也照射不到
偏离无常的遥遥长日也只留下香气
唤起享乐般的季节
而我所期望的事 便是优雅超越自我的矛盾
就连最爱的你的声音 也让我一并掠夺吧
划破寂静的德国车及巡逻车
警车声 爆破声
现实世界 或者浮游
〈罪与罚〉
谈话:
你信唔信罪与罚?
你讲咩?椎名首歌呀?
唔系,我系话罪同罚这两件事情。
你做咩?传教呀?给你吓鬼死。半夜三更我同你两个人坐在条未起好的天桥上面,你突然问到这么严肃的问题,你不觉得好怪鸡吗?
唔系呀,我反而觉得好正常,因为这类问题应该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之下,才会好似好正经咁讲到出来。比如话,如果平时一齐在快餐店食饭,或者搭地铁,有人失惊无神跟你讲甚么罪与罚的问题,你一定会说他唔知咛跸摺5牵谡饫锞筒煌恕D沩拢胍沟嘏谈浇桓鋈硕純樱兴嵯氲剑辛礁雠谢嶙叩秸馓跷锤呛玫奶烨派厦妫棺谟指哂治O盏谋咴瞪厦媲闾福宽履潜叩姆孔樱懊婺抢锞褪窃拾桑硪槐呔褪翘焖В僭兑坏憔褪谴舐剑闼担诜孔幽潜哂兴嵯氲轿颐蔷妥谡饫锿潘牵空饫锞秃盟屏硪桓鍪笨眨盟剖呛芫靡郧埃桓鲆丫倜鹆说牡胤剑蛘呤且院螅咏错底罚俏颐蔷妥谡饫铩N蚁耄庋那榭鲎匀涣钊私驳狡绞辈换峤驳奈侍猓秃盟谱镉敕5囊蚬叵怠�
平时还有好多东西不会讲。
那就在这里讲啦。
你个人真是天真,但是偏偏讲话又好复杂,真奇怪。我觉得你太多胡思乱想。
你都好多嘢谂。
唔好审问我啦,现在不是上演罪与罚大审判啊?椎名首歌你记不记得怎么唱?开头用好沙哑的喉音清唱的。
记得,中间好似嘉年华那样的气氛,好似好华丽,但是又好沉,好似,好沉郁。
你讲得对,真是好似嘉年华,但是计我话,应该是个没人来玩,只是得自己一个人的嘉年华,即是呢,坐着好名贵的房车,擦满好夸张的化妆,着上好暴露好野性的衣服,整个天空在放烟花那样子,但是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初时还做到好似好开心的,玩到好high的样子,然后就在烟花爆炸声和兴奋的音乐声里面,搏命地大声喊,大声尖叫。但是没人听到,就好似在一个没有人但是甚么都开动着,那些旋转木马和机动玩具都在移动的游乐场里面,真系好邪。你知不知,我六年班之后就整天做这样的梦。梦里面有个好鬼死大好鬼死靓的游乐场,开满了七彩的灯,那些马仔在转下转下,又上又落,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好恐怖。然后就会有个小丑在黑暗里面走出来,化满白色面和红色鼻红色厚嘴唇,对眼周围还要画个星星那种小丑,着住花花绿绿的衫,裤裆那里挂住条倒吊的波板糖。是那种大大块,扁圆形,上面有漩涡状条纹的黄色波板糖。那个小丑好高,梦里面的我就一定是好细个,好似变回几岁大,所以那条波板糖刚刚在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