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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中窝着一把火，灰头土脸地从大院退避出来，无趣地瞅着自己皮鞋上的灰尘，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灰溜溜溜之大吉”的感觉。陈顾问叼着一根香烟，正在红墙朱门之外的一棵大树下耐心等候，看见他回来，匆匆迎上去：“乌总，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吧？”
“还算顺利？”连八字划上一撇的机会都没有。乌铁心里恶狠狠咒骂着，却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狼狈相，遂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陈顾问鉴貌辨色，识趣地讪讪笑笑，退在一边。乌铁的脾性谁都清楚，如果他不想说，你再怎么问也没有用；如果他兴致来了，忽然拉着你滔滔不绝说起事情，哪怕是半夜十二点钟，你也得陪他直到尽兴。
陈顾问替乌铁拉开车门，等他坐了进去，自己提着一个公文包跟着坐下。
“回公司。”他低声对前面的司机说。
轿车缓缓开动，乌铁朝车窗外面看去，十几个人提着标语拉成横幅，成群地站立于大院正门外的小广场上，那是第二建筑公司的工人们前来信访。由于按照正常途径不能被接待，于是他们想出了如此一个半*半示威的方式。
“我们拼死拼活几十年，到头来落得什么下场？同志们辛辛苦苦积攒的血汗钱和工厂，就这么被蛀虫们打着合法的名义给掠夺和剥削了，我们难道还能沉默吗？我们要说法，我们要公平，朗朗乾坤，市领导必须出来给咱们老工人们一个对得起良心的说法和解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激动地举着喇叭在前面高喊着，声音清晰地远远传播出去。
黄色鎏金的侧门内，急匆匆跑出几个便衣干部，后面跟着一队排列齐整的武警，神情严肃地站在信访群众周围。有人挥手说着什么，似乎在解劝人们离去，可是在群众激昂愤怒的呼喊中，那样的言语既滑稽又苍白。
“我们要公平，我们要公道，无论如何，绝不能就这么回去。”
“你是什么部门的负责人，能够解决我们的问题吗？”
“有人吃香喝辣，有人困苦贫穷，这就是你们天天在大报纸上说的公平吗？公平在哪里？”
“公平？”乌铁禁不住想笑，那是多么天真和理想化的一帮老工人啊。
轿车平稳而无精打采地顺着城西干道驶过，两旁葳蕤的树叶在车身上映出的阴影，教人目眩迷离，若非心中压着沉沉的心事，乌铁和陈顾问几乎昏昏欲睡。在几幢高耸峭拔、造型殊异的巍峨大楼背后，是一片粼粼闪烁的碧绿湖泊，周围罗叠着许多的“鸽子笼”式住房。这些“鸽子笼”和寻常拥挤的公寓不同，那是一栋栋别门独户的别墅，所谓“鸽子笼”，并非说道它们狭小拥挤，而是单纯从别墅的造型和外面密密麻麻的防盗窗而论。
第九章 111政策和111房间（5）
“乌总，您看——”
乌铁点点头，他对这个地方再熟悉不过了。湖边的别墅，就是恒宝集团的杰作。在那一次高战中，他不仅成功地战胜了好几个竞争对手，从而一跃获得本市龙头老大的角色，而且还打破了房地产业不能密集建设别墅的技术限制和规矩。他通过巨大的舆论和广告造势，让人们相信便是倾家荡产买上价格昂贵的一栋别墅，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湖畔别墅，你一生最为自豪的资产。”
“坐拥黄金地段，升值空间无限，您还不动心吗？”
抹上蜜糖的广告语，委实令很多人动心了，并因之失去理性和判断力。该别墅群在开盘前的一个晚上，售楼处门前，竟演绎出市民星夜排队等候购买房票的壮观场景，几度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现在，湖边别墅的价格几乎翻了三倍，涨势之汹烈，令人咂舌。以前买到房子的人兴高采烈，没有买到的人则垂头丧气，说起话来，都酸溜溜的。乌铁是商人，他当然希望房价愈高愈好，价格高涨，就能越加激发购房者的热情，但他很清楚，如果他自己是消费者的话，绝不会购买这里的别墅，就好像股票高涨的时候补仓，其实不知不觉正落入一个难以摆脱的陷阱，所获得的，只是一个充满泡沫的资产。
乌铁不愧是精明强悍的商人，他太明白购房大众的心理了：他们说服家人和“自己”，花上终生的积蓄并欠下大笔的贷款，竞购一桩披着华美“资产”外衣的“负债”，然后满怀喜悦地看着房价如雨后春笋一般节节攀升，想着在房价翻涨三四倍之后再抛出去发上一笔大财。这些人，不愿意去听也不敢去听什么“楼市有风险，购买须谨慎”、“楼市泡沫越吹越大”、“破灭之日，楼市萧瑟”以及“十年的房价都已经被透支完了”的警讯和忠告。即使有风险，即使有泡沫，投资者们也希望自己能够在风险崩溃、泡沫破灭之前能够携带大量的获利资金全身而退——这些投资者，在巴菲特的眼里，当然不会是真正的投资者，因为他们都违反了巴菲特“对看不见的市场决不介入”的根本原则，这些人换称“投机者”，或更合适些。
乌铁有时觉得很奇怪，老百姓一辈子都在追求财产安全，可正是这些口口声声追求安全的谨慎人们，往往能大着胆子去抢夺那些富人绝不敢轻易把握的所谓“发财良机”，然后变得一贫如洗甚至一辈子成为银行的“卖身”奴隶。失去收入，失去尊严，失去生活品质，其实也就失去了自由，这和“卖身”有什么区别？
乌铁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乔总，对面就是华盛饭店。”当车子驶下高架桥时，陈顾问从副驾驶位侧转脖子，提醒乌铁。
“哦，现在都中午了，该到了吃饭的时间吧？先不回公司，就在华盛饭店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我今天肚子饿得早。”
“好的。”司机歪打方向盘，将车停在华盛饭店左边的收费停车场。
三人来到一家简陋的小面馆。对于这些衣着考究的人来此用餐，面馆老板并不吃惊：对面就是本市官员被双规的地方，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物会来到面馆坐着，看似食客，其实任谁都心里明白，这些人和里面某一房间的倒霉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11房间接近华盛饭店大门的方向，乌铁坐在面馆里，能清楚地看到那扇窗户，可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塑钢窗框外面，安装结实粗壮的防盗网。
“乔总，您要点什么？”陈顾问低声问道。
乌铁要了一碗三鲜面，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筷子夹到一半的时候，眼睛忽然一亮，目光投向华盛饭店旁边的一条小巷街口。街口站立着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朴素，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不过她后面跟着一个特别的人，这个人正是乔半仙。
乌铁放下碗，摸出手帕擦擦嘴，推开板凳便大步走出去，两条手臂高高地挥舞着：“乔先生，喂，乔老板，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乔半仙看见他，怔然之余却并不觉得吃惊，111房间，关押的便是原市委张书记，乌铁到此，多半是因为心中不踏实，所以想窥探一番究竟。前面满脸悦色、喜滋滋情难自禁的胖姨看见乌铁大步流星地走来，风声呼响，被他气势逼迫，不由停下脚步，提着挎包一会儿看着乌铁，一会儿瞅瞅乔半仙，满脸迷惑。然后忽然想起来：“哎呀，他不就是恒宝集团的老总吗，才和我们乔先生谈过生意的。”
说起来真是巧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和后勤处的几位同志三班轮值，今天下午是她休息的时间——正看见自己的老总顺着人行道懒洋洋地踱步，一问之下，却是从英雄广场慢慢走过来的。“真有闲情逸致啊。”胖姨的心中忽然生出念头，“哎呀，运气来了，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请他给自己家看看风水摆设呢？以前乔先生可是答应了自己的。”于是她试探着提出请求，乔半仙几乎不假思索便答应了。
“呵呵，原来是老总啊。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我不是牛郎织女，但缘分实在不浅啊。”乔半仙笑着伸出手，“我好容易练个摊，替人家看看风水，不想就被你碰上了。”
“练摊？！看什么风水？”
胖姨红着脸嘟哝着：“是我请乔先生帮忙，来看看家里的风水摆设。”
乌铁恍然大悟，拍掌笑道：“那我可要好好见识。”心中却颇有狐疑：“他不是为了张书记而来？听说张书记对乔氏集团，也是多有关照的啊。”回头嘱咐陈顾问和司机吃完饭后先回公司。
“那您怎么回去？”陈顾问还是不太放心。
“瞎操心，我有腿有脚，健康人一个，跟着半仙乔先生还会走错路啊？打个车呗。”说完话，乌铁跟着乔半仙往胖姨家走去。胖姨很有些欢喜：乔先生和乌老总都是本市赫赫有名的贵人，今天到自己家做客，这不正是“贵人上门”吗？
·风水杂谈·
对人体有益之气，为“生气”，分类不同，则功能不同：“凡地气，从下荫人，力源而缓；天气熙育人身，力浮而速。故阳宅上承地之吉气，尤欲上乘天之旺气也。” （选自《相宅经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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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各怀心机的观摩（1）
从踏上楼梯的第一步起，乔半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特别是看到胖姨的家门正紧贴着下行的楼梯口时，终于掩饰不住失望之情，长长叹了口气：“不妙，不妙。”
“哪里不妙了，是不是阴气太重，容易闹鬼啊？”胖姨非常紧张，有些神经兮兮地询问缘故。惹得乔半仙哈哈大笑：“世上哪有那么多鬼？对了，乌总也是风水行家，你且听听人家的高见。”
乌铁吓了一跳，急忙摆手：“乔老板，你这么说，可委实不厚道了，我这个门外汉，怎么会是风水行家呢？”只是他生性不肯服输，接着话锋说道：“不过对于这里的地形，我倒真有点看法，说出来亦无不可，就怕说的不对，被你这真正的风水专家耻笑。”
“别这么说！乌总太抬举人了，我也算不得专家。早说过，所谓‘半仙’绰号，是朋友和同事开玩笑送我的，哪里能当真？”乔半仙眼睛眨巴几下，“乌总纵横商界多年，所向披靡，又怎么会介意别人的耻笑？”
“是啊，我们乔先生是好人，从来不讥讽别人的。”胖姨附和一句。
“既然这么说，我乌某人就班门弄斧，简单地胡说八道一气了。”乌铁咳嗽一声，“门口贴着下行的楼梯，是‘漏财局’一种，门开了之后，财气就会顺着楼梯下行而跑掉。”
“啊。”胖姨惊讶地望着乔半仙，她不知恒宝的“大贵人”所言，是对是错。
乔半仙点点头：“不错，这样的大门格局，实在不利于生财。”
“那怎么化解啊？”胖姨的脸色都变了，她一辈子过着穷日子，做梦都想发财，然实在没有料到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间，大门和楼梯竟构成这么一个无财的布局。
乌铁咳嗽一声：“据我说知，除非进行整座大楼的布局改造，或者干脆搬走，否则没有其余办法。是不是啊，乔老板？”
乔半仙点点头：“对，但是对普通百姓而言，这两种方法都不可取，也就只能通过屋内摆设，多想想化解之法了。”
胖姨听了，立时灰心丧气，精神委靡不振，不过毕竟还抱着希望，赔笑说：“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