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收拾东西的时候,树问平安,你睡觉为什么戴帽子。
冷。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抢答。
平安听见那男人在她身后笑,笑得很微弱。她知道自己醒来的那段时间里,隔壁的他可能也醒着。只是男人跟女人第一时间里思考的东西永远是不一样的。
因为是国庆节,经过洞错安检站时,狭小的窗口处挤满了很多人。
透过窗口,简陋的屋子里那台十四存大的黑白电视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不一会儿,各个驴队的,跑货运长途的冲进人家登记处的小屋,对着满是雪花的屏幕唠叨不已。
阅兵仪式。连安检员也没心思登记了,抱着一摞证件,眼睛盯着电视,手底下一个字都不写。
平安他们队伍最年长的女人蹲在土坯屋的外墙下哭。据说是想家想小孩想老公了。据说那女人出札达后每天哭两通。
树站在离她两米远的路边唱“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另外男人边笑边在风里跺着脚。
那只女鸯则唠叨着自己已经掉磅掉了三斤。
对于最后一条发言,平安想乐但没好意思乐,心想,对于一个正常人餐前餐后都有两斤的差别呢,何况这种偏远的地方哪里找的到磅秤?莫非那人自带了一个?
平安告诉我,如今喜欢旅行的人很多,去过很多地方的人也很多,说自己如何如何耐得了苦的也很多,但是大多数人实际做起来却很少能比较纯粹。那种以为大路为家的心境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问她,有人说流浪般的旅行生活过得越久,心肠会越硬。你是不是也这样。
她摇头。如果天天哭,那是婆婆妈妈,是能不能吃苦的问题。人在旅途说想家,有一半是贪逸家里的物质环境。再说流浪似的旅行越多,说不定思想和感情越丰富呢。
很大一片草原。苍黄。灰黑的牦牛。
对讲机里听不到另一台车的回声。普布说,等等他们。树说,就该把那对讲收回来。这话自打出狮泉河他每天至少会唠叨一两遍。
不远处是一尾白帐篷。里面钻出一对牧民夫妇带着孩子朝这群陌生人走来,默默的对望。
这对男女很年轻,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男人扣着毡帽,搭着半袖。女人的长袄退至腰间,双手合拢搭在袄结上。孩子永远靠在母亲的身边,紧紧拽着母亲的袄襟。
他们一样听不懂汉语。连普布的部分藏语也摇头表示含糊。男人和女人到后来只是嘴角弯弯的笑。孩子则睁大眼睛,不停的咬着手里一块糖一样的棒棒。
又是一户流动的藏北人家。那些牛应该是他们的。
藏族女孩子成年时往往会在家人的大帐篷边单独搭一顶三角状的白帐篷。如果通过亲友介绍或于游牧途中认识到中意的藏族青年男子,二人会征得父辈们的同意而合帐。这时白帐篷会搭成圆形的。
藏族牧民夫妇的关系一般都比较稳定,青年男女成家独立生活后会认识到生活和抚养后代中要彼此依赖。因为远离世外,时间只会加强他们的感情。牧民们相信这是他们彼此的缘份和命,相信自己能得到的是上天的赐与,应该心平气和地接受。离婚,在草原上是罕见的。
牧民夫妇间的感情比较含蓄,平时两人之间难得有多余的话。但是他们的心总是相通的。他们相互间的思念和牵挂不必用过多的语言来表达,做妻子的甚至能够凭直觉准确地感应到放牧的丈夫每天归来的时刻。
家里的女人总是分担更多的活计。藏北草原所有妇女每天忙碌不停。牧区的妇女即使生了孩子以后,月子里也要干活。这里的环境让她们拥有着坚韧的意志和强壮的体格……
这些是进入藏北后,平安从跟普布的聊天中断断续续获得的。
平安问普布,听说这里也有一个藏族男人讨了好几个藏族女人的。
有啊。比如同时娶了家里的两三个姐妹的。还有一个藏族女人嫁给两兄弟的呢。这个好象不止藏族有吧。布果然见多识广。
平安去北疆时,在阿勒泰深处的草原里,哈萨克游牧族群至今仍保有两兄弟娶一个女人的做法。
那会打起来吗。平安问。
不会。她们(他们)都很和睦相处。不会象你们内地人掐得鸡飞狗跳的。
平安没再谈论下去。普布的话不无道理。也许因为双方的出发点,对情感的理解等等根本就不是一样的,结果当然也不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七)半 光(5)
平安他们的停留等候换来的是另一台车飞驰而过留下的大片尘土飞扬。
两个男人吐着唾沫骂道:羔子养的。
之后,普布一直追不上那台车。老唐喊饿。他们决定在一个亮光闪闪的小错旁边煮泡面来吃。
会不会不干净。有人迟疑。这错始终是死水。
老唐手里的对讲在响,说前面两公里有条河。
有本事别说呀,反正炉头在我手上。树忿忿着。
贝玛喊已经冲到湖边的平安回来。几个人就那么望着她抱着成堆的东西哼哧哼哧往回折。
两公里外的河有点小湍。对岸可见雪山皑皑。
那对鸳鸯已经在河边拣柴草准备生火。狮泉河的争斗让这些人有分家的想法。那只女鸯第二天一大早兜着丹增的车转遍整个镇子却没买到炉头。
树一边不慌不忙的架着炉罐一边偷乐。
高原缺氧。树好不容易点燃的炉头,火苗微弱。鸳鸯那边用的前人剩下的石头搭起的简易灶,死活点不着。两个司机过去帮忙,还是点不着。
这好象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平安听见树依次喊叫其他八个人:吃泡的还是煮的。那声音很开心。
那男人终究还是烧了十份泡面出来。他是最后一个才吃的。
那石头灶也烧了起来,通红的,飘飞着白色木灰末儿。两台车的人们用它煮茶喝。
那土路上每每驰过越野车,都冲着这支每人抱着来一桶的队伍欢呼。
睚眦必报的言行,没完没了的言不由衷,总有人喜欢腻在其中找寻乐子。
到达达瓦错。雪山倒影在水面异常宁静。水鸟掠起没有一点儿声响。这里的水带有浓烈的碱的味道。难怪湖边寸草不生。
这是地图上标注的离措勤最近的一个湖。
藏语的达瓦是指“月亮”。用于人名,汉语便写为“达娃”。平安想起古格札不让村那个借宿的农家,整个下午都在为他们背水的藏族女子。
沉默。安静。似乎是她进入藏地见过大多数藏族女人的最贴切写照。
路,变得弯弯曲曲。但始终有错落有致的电线杆相伴。
杆子们很单薄,在空旷的藏北看起来就跟一排火柴差不多。可是这些火柴棍儿很重要。对于旅者,它们是火炬。未燃烧的那种。几天后车队就是因为忘记这一点而落入迷途的。
草原变得越发空荡,没有牛羊,没有放牧者。天,蓝得很虚伪。云,白得很狡猾。
偶尔有一台拖拉机远远的冒出来,如同小人国的玩具。越野车则象一只流利的剪刀手,将这幅高原巨绸划开,滑过之后,那绸子自然相连,光滑得没有一丝痕迹,仿佛从来没被任何东西碰过。
为什么南麓没有这样的清透与虚幻。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令那里常常迷雾难散。
正南方,穿过长而略显阴暗的小巷是陶艺场。巴德岗这样的陶艺场有大大小小四五处。
这里的陶艺简朴到不能简朴。
男人用的永远是双手和棍棒。和泥。捣转板。女人用的永远是最古老的剃刀。修整陶坯的边缘。然后是最原始的晾晒方式,摆在太阳地里。鸽子偶尔会占据几个罐口,留下细微而自然的爪印。成品是那种最单调的灰色。土质在一千七百年来的迷离阳光下呈现着沉重的粗糙感。
如同陶罐一样,只要太阳腾空,小镇的男人们就喜欢站成一排或堆坐一处。看热闹。聊天。冥想。有的还跟狗打闹在一处。
布加利寺对过寺台上那个打坐的老者对平安说,佛让我们贫穷,安闲,所以我们愿意接受。
他的英语纯正,流利。他戴着那副老旧的金边墨镜。你永远望不到他说这话时的眼神。
如同布加利侧墙上那十五世纪就有的孔雀窗,撇开精致而鲜活的雕刻、装饰,永远都是外面的人无法看到里面,而窗内的人却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日,天黑时平安找不到回shiva的路。偶尔有人经过她身边,却没一个能听得懂英语。天又开始下雾。
为了不兜兜转转,她在屈指可数的几个路灯杆上做了不同的数字标记。可转了两圈,发觉那是几个顺序没变化的数字。她在Inacno… Golmadhi一线的小巷子里迷失了。
再后来,半个钟头里,她在街角某个重复的路灯下两次看见那个拜拉那神庙下遇过的人们嘴里的疯女人。她们没有走向对方。那女人就那么望着平安。还是上午的眼神。
再后来,那个疯女人不见了。迷宫一般的巷子里没有一个人。远远有三两只野狗的眼睛闪烁。平安站着不动,想不明白怎么会在这么点儿大的地方转了向。
再后来,那疯女人领来了个高高瘦瘦的学生。那学生走近平安,用英语问她是否要帮忙。突然间,平安仿佛回到了与karma girl穿梭在泰米尔街头的第一个夜晚。
那巷子并不错综复杂。学生领着平安穿过两段不长的破旧住宅的庭院,不到十分钟就看到白天那三叉路口的公用水阀。
她问他,知道那女人的过往吗,她真的象当地人所说的是疯子吗。
不清楚,镇上的确不少人这样说,还驱逐她,但他没见过,她对孩子们很友善。学生这样回答。
第二天上午平安离开这座小镇。
同样是迷雾与阳光笼罩下的维特萨拉神庙,可以与帕坦的克利须那神庙媲美。台阶上坐着一对外国情侣,双双翘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好象欧洲经典电影那样。
经过他们身边的当地人,背书包的孩子,顶着重桶的汲水妇,……依旧行色匆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七)半 光(6)
原住民的东西大多淌在血液里、骨髓里,是与生俱来的。
过客始终是过客。外来者始终是外来者。粗解。窥视。就算如有的外乡人一样长期留守,再怎样努力学习异域的历史和文化,都无法深刻融入,至始至终逃脱不掉那份本质上的离。
所以,平安想起或者再次听到同胞和老外们用不同的语言提及“只要有德国在,就有巴德岗”,会顺其自然的滋生反感。
可以表明支持与否的态度,可以捐多捐少资金和人力出来,但千万别说只要有谁就会拥有或保住另一个谁。那根本是狂妄。是*。是越走越远的背离。
好比试图让佛长出天使的翅膀。就算插的是动力翼也没用。是不是阔绰的中东人也加入这个阵营,佛的头顶上还得顶着半个月亮?
只有午后的两三个小时,高原的阳光才是真实的芒。
大众旅社那个头不高的女人站在尖锐的芒里,操着浓重的川音,来嘛来嘛,我这里是全城最好,只有这里能洗热水澡。
人们爬上二楼看了看,并不相信,继续开车寻找。十分钟又兜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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