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得。九如坊。冬柟说。太阳与海几乎正对着那牌坊,还有那汪望不清的洋。
当时你不是还问过我三个问题嘛。他又说。
三个问题?哪三个。三分之一怎么就变成了三个问题了呢。是他糊涂还是自己糊涂。那似乎并不重要,如同果与未果不重要一样。平安脑子里只有关于出走与流浪的话题。“如果我出走,你怎么想。”平安记得冬柟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沉默。据说沉默是默契的核心之一。
呵呵。你不是说我思想性格不成事儿吗。平安故意提及他当年的话头。这些年我一直在依靠行走来完成成长和沉淀。
已经不错了。可以了。他这话藏着忽悠。
可是,我永远长不成你还有你们想要的那种女子。我,永远都是我。平安捋下好几条长发,任由那些发丝飞散。
把晋叫过来吧。冬柟开始滑动他的手机滑盖。他有点紧张了。
不。平安拒绝。很坚决的那种。
我一直以为你想要一份轰轰烈烈的感情。那男人突然说。
从来没有。傻瓜。我打小就喜欢细水长流的东西。她眼睛开始发潮。他对她的了解永远比不上她了解他。
有时也想稳当扎实的做事过日子,但是环境不允许。他垂下头。
知道,当初就是看中你骨子里还残留这么一点。平安始终没当他是坏透腔肠的家伙。她知道他不能也挣脱不了那个圈子。那是一种纯寄生关系。他离不开,也不想离开。所以他得现实,并且他的现实必须压倒一切。这也是他们未果的关键。
冬柟怔了一下。我以为你当年会留在GS重组后的公司,或者去其他同行单位。
没。其实之后都是有机会的,但是我放弃了。再说有啥分别。
对方叹了口气。你走了之后那一年,我被工作组盘查,整天为了一台过户到我名下实则是BX大老板的车纠缠不休。
落案底啦?平安问。
那倒没有,本来就与我无关,BX大老板最后不也躲掉了吗。
算了,没留案底就算了。
可是,这单事件影响了多少个人和家庭吗。那男人开始细数BX公司里从上到下多少人重新找工作时有多困难;有多少人离了婚,包括那个严经理也分了,小孩儿还从中撮合父母;而留在GS那边的人又有多少人高升了。后来竟扯到了平安的校友身上。
你知道你那学姐田某某吧,帮她老公公司走私做假帐,小孩儿最需要父母的时候,两口子进了监狱。女的判得短,半年,刚放出来。还有你另外两个学姐,老公有钱了就左一个右一个养小的。
冬柟说的那田某某是原BX公司的财务主管,进BX时已经发了家,每天开着宝马上下班。人家说工作是为了消遣。至于后两个,平安早有耳闻。七年是一个限,她想当初他们如果真的在一起,可能也早完了了。八卦是这个男人的癖好。他就出淤泥而不染吗。那他之前或者仍可能浸染的酒肉歌色又算是什么。
所以还得感谢党,一波行情起来让不少人脱了贫。他思维跳跃得够快。还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既然脱贫梦想实现,老哥哥赶紧该成家成家。
顺其自然吧。他望着她。你呢。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呵。平安想这话太无厘头。她如何青春已逝,他居然还消遣她。
你的意思是我随便找个男人,生个孩子算数?她问他。
那也不是。
那是什么。你不是一直对我无所谓嘛。平安分不清是自己双眼迷离,还是面前那片海迷离。
我那时条件很不好,很多事情不敢想。貌似诚恳的解释。他在偷换概念。当初他不是这话。如今成了“莲花”想怎么说都可以。
不对吧。我记得当时说过什么都可以不要。平安的眼泪下来了。那些往事于她从未被尘封。新鲜如初。
你当年很绝情。不过挺感谢你的。如果没有你的绝情,我的内心可能成长不起来。
你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冬柟的脸象块红布。
实话来着,真的很感谢。二十几岁的时候以为行走是为了逃避或疗伤,但这些年走下来已经不这么看这个问题了。旅行很锻炼人,考虑、处理人事的思维和方法方式,更多的是提炼思想和意志,找到并享受乐趣。而且生活待我不薄,给了我不少。我也在反省自己过去做的不够的,包括对别人的伤害。不过得承认也有难受的日子。比如累了病了,尤其是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候,过往的某些片段会汹涌而出,本以为淡了的会变得浓烈。平安满面泪水。
叫晋过来。冬柟又在滑手机盖。
你要叫,那我走好啦。平安擦掉泪水,对着那柄刻有“沉迥自水”的仿紫砂壶又浇了一道。水流异常平缓,柔韧。
手机盖在反反复复的滑。女人知道男人越来越紧张。她和她的一些东西令人不安。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五)爱的颇瓦法(6)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是个不真实的人吗。平安帮二人倒茶。茶已经淡了。
不会。他说。
我活得很真实,只是不现实。如果按现代社会人的标准。对吧。平安突然想起在香港大会堂演奏厅看到一句话:“当真实里的假象和假象里的真实彼此打击着对方,人在谁边?”
跟Q一样,你们都是理想主义者。冬柟冒出这么一句。
Q?根本不是一类人。轮到平安摇头。那是多么物质的女人。即便理想主义,那也是物质型的理想主义者。大概男人总喜欢与吃不到的葡萄联想。
我十年前可以什么都不要,十年后也一样!平安很认真。她不认为那是女人对男人的什么承诺,而是自己看待爱的一个准则。
男人宁愿女人跟他索要纠缠物质和肉体上的东西,也不愿意谈什么精神。可我不物质,精神能用来干吗。所以我清楚我们的结果。但我现在仍然迈不动。我不会轻易的对谁说爱出口。所以你能迈开那一步,就尽量往前走吧。平安语气平和,心里却异常难过。
顺其自然。他又在滑手机盖。也许,二三十年后坐在这里的没准儿就是一对老头老太太。
他还要放逐她三十年?她是不是该这样解读他那话:不会执子之手,但愿与子携老。呵呵。你不是注重精神嘛,又如此眷恋我,索性予你最彻底的柏拉图。是这个男人有问题,还是她自己有问题。或者两个都有问题?
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非要我跟你吵,跟你闹,象其他男女似的,才正常吗。平安乐了。
那倒不是。
时间对别人来说是药,对我而言是一把刀。平安说。
不一定。药吃的不对了,也难受。冬柟摇头。
平安的眼泪再度狂飚。
冬柟慌了,从纸巾盒抽了好几张纸来,堵到平安的眼帘下。
平安哭得如同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塔。那是她用了七年2500个夜晚的冻了融,融了冻的坚冰垒成的。然而,在面对这个男人时迅速消融。
那盒纸巾被平安抹到一张不剩。
冬柟不知该干什么,反反复复冲茶,滤茶,拎着茶壶的大手不停的抖。他的心八成也快溃了。
这举止让女人苦笑。
人都有软肋。我的那点脆弱全给你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难受了,还有行走和写东西的通道。如果你难受,怎么办。
想不通就去晋老爸的花场聊聊,再不行灌点酒也能睡。
别喝了,烟能戒,酒有什么不能戒的。
喝点酒怎么都能睡。这话榆也说过。他告诉过平安,他每周至少喝两次。平安的哥哥也曾经这样。这个年纪上下的男人都要这样活吗。
晋说你在写东西。但是不给我们看。
是,海城的人很少有人知道。边走边写。
听说你去年秋天从阿里大北出来的。他眼睛里放着光。
对。蛮顺的。感觉不象从那里走过。回到拉萨反而不妥。平安脑海里又泛起某些逃不开的事儿,一些冬柟听不懂的事。
上次进藏专门去看寺庙。师傅说我是与佛有缘的人。
呵呵。又是与佛有缘。平安不想反驳他,只好问他,你上次看了几座寺。
拉萨的两座,然后他们又张罗回格尔木买玉,我老爸手里的那个把件就是在那里买的。他又来了。旅行只有购物吗。
我们打算六月份开车再去。他又说。这次再去就看湖。
老哥哥,我也跟去行不。她逗他。
那不行,不是我一个,又不是我们两个去。他还真的当真啦。
看湖,他又能看几座。不会又折腾着买玉。哪个才是羊脂玉。她宁愿守着水之静,水之明,水之韧。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曾想过在那边买套房子,又便宜。等在内地待腻了也许去那边定居。
好啊,以后我回西藏也有地方搭个脚。他靠近她。这个午后阳光灿烂,风里拂起高原茸蕨的气息。
下一站打算去哪里。
不少地方都计划好了,西藏不会马上回去,最长线打算到克什米尔的喜马拉雅西南麓去。平安指的是拉达克,还有那条冰封的河流。
那里好象是战区吧。
停战很久了。有也是零星的。平安想,人们一提到这些地方就想起战争,天灾和饥饿,想不到另一种环境下的人心人性。
哈哈。快成三毛了。
呵。现在的人,自己走一走,别人走一走,都敢堪比三毛啦?平安想。所以三毛死得早。也许我也死得早。好在已有思想准备。平安打趣。同时也是实话。
一般对死亡做好打算的人反而长寿。那男人看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不过做行者很辛苦,很损耗身体。你得照顾好自己。
前面的话他若干年以前说过。她自觉还不够行者的份量。你得照顾好自己,这话她倒是头一次听。以前他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时候能不行走了。他问她。
走到走不动路,扛不动包那天吧。平安知道那是她的愿望,可能是在逞强。她不物质,精神用来干吗。这是曾困扰过自己的难题。可以用来行走,这是她边走边领悟到的。她已经停不下来。
平安手机响。
不过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聚。她回了又一个故人的邀约。
没见见那些老人儿。冬柟应该听出来了。
呵呵。算了。
你在自我封闭。
这不是自我封闭。平安反驳他。她觉得吃吃喝喝的没劲。工作应酬是身不由己,非工作的能推就推。
人得耐得住寂寞。她换了一种说法。你害怕寂寞是吗。
嗯,我怕。
她笑。也许他故意这么说。但他一个人待不住。
冬柟的手机响。
不回了。哦。嗯。一大串语气词。挂了。
我妈的电话,问我回去吃饭不。他说。
她又没问他那是谁。她笑。你该回了。再说你跟我喝茶你女朋友没意见吗。
呵。喝个茶有啥意见。要不换个地方吃个饭,晚上去泡吧。
傻瓜。你认为我还可以再喝吗。平安把两只淤紫的手背正对给他看。她不信她倒茶的时候他看不到她的手。
冬柟没吭声,咬了咬下嘴唇。
平安的手机又响。
晋的短信。谈咋样了。你们过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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