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车子开在路边停下,打开车子前镜,用手认认真真地理了理头发,看看镜中的自己,那样年轻、那样潇洒、那样充满魅力,应该不会让她太过失望。低头打量一下身上的西装、脚上的鞋子,一切都是那样认真到一丝不苟。这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不知前生究竟欠了她什么,这样堪称坐拥天下的自己,在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面前,犹是缺乏应该有的自信。
他吸了口气再次发动车子。转个弯,远远的玄铁大门已呈现在眼前,门里列队欢迎的管家和佣人见他的车子过来,不可避免地一阵骚动,管家就喊:
“先生回来了。”他伸长脖子打量过去,最终还是没有看到那个期盼的身影。于是安慰自己:应该是在屋里,肯定是在屋里了。
下了车也不敢问,自己小心翼翼试探着往里头走,入眼的是昨日纷繁复杂的爱恨纠缠还有那一室令人沮丧的宽旷冰凉。
他推开房门进了她的房间,少女昔日童话般的卧室变作成年女孩的闺房,墙角一张巨幅的照片,她在雨中撑着干净的橙黄小伞,调皮地歪着脑袋浅笑。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摸索着白色香枕,那里有他深埋在记忆中的味道,清洌甘甜、柔软滑腻,他幽幽地闭上眼睛,仿似再睁开时她已笑着立在他面前。
他吃完饭就坐在客厅里头等,老天,他发誓他现在等人的本事和耐心堪称一流。他在沙发上一坐半天,始终保持着自认为优雅的坐姿,脸上带着浅浅的极为绅士的微笑。
墙上的壁钟清脆地敲响十二点,我的雪儿,为什么还不回家?
她打开家门步了进去。夜这样深,该睡的一定都已睡着,她尽量放轻动作以免惊扰到他。可慢慢走近了大厅,里头隐隐还有灯光,一下停住脚步,不知该继续还是要折回。
轻轻摇了摇头,想早晚都要面对,大不了她咧开嘴巴再叫一声“卓哥哥”,这又能有多大问题?
于是拉开客厅的大门走进去,放眼四顾好像空无一人,松一口气,心里暗叹这感觉真真像是做贼,她何至于这样怕他?叫他“卓哥哥”到底能有多难,真地有够没出息!
她打开自己房门走进去,未至床边忽又一下呆住:
是谁大胆占了她的床?
其实又能有谁?只是这人大老远地归来躺到她的床上到底是种什么意思?她甩甩脑袋拒绝去想。
床头幽幽亮着一盏壁灯,她走近前去蹲下身,看到的就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五官俊朗,线条分明,杂着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和诗人一样的潇洒飘逸。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手伸了出去,却又临时改变方向伸向他身后的被褥,轻轻地铺展开来盖到他的身上。
第十七章
第二日早晨他醒,抓住人就问:
“小姐呢?”她坐在花园深处,左手拿着把剪刀,右手捏着玫瑰花茎,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光底下采摘花朵。他第一眼寻到她的身影,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雪儿”,忽觉骨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自花面上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笑,道:
“醒了啊?”口气仿似他不是远行归来,仿似他们六年以来朝夕相对,甚至他们昨夜相拥入睡,今早睁开眼睛,便就这样笑着问候。
他忽觉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是白费,原来六年来,她已经找到了攻击他的强而有力的武器——冷淡。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她提都不提那么一回事情。
他心头酸涩异常,却依旧笑着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问道:
“怎么起这么早?折这些花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回答:
“俊轩他爷爷生病住院,我待会儿要去看他。”柔柔的眼波一转,笑谓他道:
“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神色立即有些不自然,垂下头道:
“啊,我是该去!是该去的!”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俊轩他,现在可好?”她脸上即刻有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他是很好,只是老爷子的病情严重,只怕没有多少日子了。”见他变了脸色,又忍不住出言安慰道:
“不用担心,那老人家很看得开的,只是日日夜夜地说放心不下俊轩,他父母早逝,身边没有其它亲人,所以……”话未出口突然被他硬生生地截断:
“所以什么?”
她转过去摘一朵玫瑰,口气淡淡地回答:
“所以想让我们尽快完婚。”他冷不丁地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微颤,僵硬地笑道:
“那你的意见呢?”她孩子一样撇了下嘴,无所谓道:
“我没有意见。”他脑中混沌一片,下意识地脱口又问,“俊轩的意见呢?”不等她回答,突然立起身来怒声大喊:
“不用问他也没有意见!疯了!你们都疯了吧,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视若儿戏!”转过身来看她的眼睛,她面色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领悟,“咯咯”笑道:
“裴静雪,你这是在跟我赌气吗?”
这自然也是原因。可另一方面,她也早已成年,不适合继续住在卓家。要她到外头随意找个地方落脚,只不过是又一次地迁徙漂泊,这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觉得疲惫,没有人比她更渴望一个安安定定属于自己的家。俊轩在她身边陪了六年,他除了爷爷亦只有她,他们惺惺相惜彼此安慰,走到一起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情。于是便道:
“不是。”他本来还在笑的,这下面容硬生生僵住,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她的手臂,怒气冲冲地喝道:
“进来!我们谈谈!”她身体给他这么冷不丁地一扯顿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着急地大喊: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卓哥哥!卓哥哥!”他嘿嘿冷笑,用力将她往沙发上一甩,阴鸷地笑道:
“现在知道叫我了?你现在记起我是谁了!”转过身去对着身后,厉声吼道,“滚!都滚我滚出去!”
她看他颤抖着双手自茶几上摸出一只打火机,凑近了嘴边的香烟来回试了几次,明灭的火光忽闪忽闪,映得他眼里的泪光格外晶莹,心底渐渐升腾起丝丝苦涩的甜蜜:
瞧他,还是在乎自己的!
可是在乎又能怎么样呢?当初他又何尝不在乎她?宠她,爱她,把她当作手心里的宝,可是一转眼,那样坚定地结了婚,那样坚定地离开了她,所以说,没有谁是谁的离不开。
她日日煎熬,日日活在为他构筑的虚幻世界里,此次他突然回归,她好怕自己再次迷失方向。
她要的东西曾经那样简单,只是他而已,可惜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梦想撕个粉碎!她如今安定下来,只想寻个静谧的世界落脚,他反而咬牙切齿拒不相让了。
他大力吸了一口烟,用力过猛眼泪几乎都被呛了出来,弯下身体咳了好一阵子,忽地伸手掐灭手中的烟蒂,冷冷地冒出一句:
“我不同意!”
第十八章
这话说的就有文章了,你既是不同意,那总该有个身份立场,以他这时的态度,显然又要拿出“卓哥哥”的身份,权且充作她的家长了。果真如此,那么问题就来了,俊轩这样的人,出身优越家教良好人品端正仪表堂堂,再依现在流行的话说:“上无高堂、有车有房”,她嫁过去连看公婆的脸色都免了,他到底拿什么理由反对这桩婚事?
因此她就问道:
“为什么?”他这时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垂着脑袋吐出一句,“你还小。”
她略略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真是奇怪。我十四岁时你嫌我小,六年以后我二十岁了,你还嫌我小!我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也觉得自己这理由缺乏力度,可搜肠刮肚,除了这项找不到其它武器,因此便道:
“你二十岁生日都没有过!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人人都在读书,我又不是供不起你,你如果喜欢,读到公元二十二世纪都行!明天我就让人挑几所好的学校,你愿意去哪都随你!”
她哪里肯听他的?不以为然地反驳:
“这有什么,读书跟结婚又不冲突,我就算结了婚,也可以照样读书啊!”他理屈词穷,激动得几乎连眼睛都要红了,恨恨地一拍桌子,立起身来大声喝问:
“你这样究竟是想做什么?!”不等她回话,忽然又道:
“我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栽培你,不是让你二十岁不到就日日夜夜回去对着丈夫孩子一事无成庸碌至死!”情绪看上去激动不已。
静雪见他这样,简直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来反问:
“那你想我怎么样?做科学家?学问家?女强人?”见他呆住,转过身道:
“我没有那么大的宏图伟志!”谈话进行到这里,她语气忽然有些伤感,垂下头来低声说道:
“我只想要个家,只想要个疼我爱我的丈夫,哪怕日日夜夜什么不做就看着他我也愿意。”
他情绪即刻镇定下来。想了一想,心里不由自主又是酸涩又是愧疚,她要的东西这样简单,自己曾经给过她的,现在也正努力给着,难道不能满足她吗?这也不能满足她吗?
“雪儿,”他长吸口气,努力鼓起勇气说道,“这里是你的家!是我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脑中顿时嗡一声响,想他这话,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只单纯地想要安慰自己。懵了半晌理不出头绪,只好呐呐地重复:
“那怎么一样?那怎么一样?”抓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往门外逃去。他苦心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她长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作出表白,可她竟然避如蛇蝎!她竟然避如蛇蝎!他胸口顿时酸痛无比,想也不想扑上前去:
“雪儿,我们好好谈谈!”她头昏脑胀,心脏跳得狂快,下意识地摇头叫道:
“我不听我不听!有话以后再说!有话以后再说!”这时恰逢电话响起,尔群心里千言万语都被这个该死的铃声打断,因而十分懊丧,挫败地摔坐下来按下接听键,未及开口,电话那头便有人耍宝似地哀嚎:
“雪花儿~~~~怎么还不来啊~~~我要饿死了啦!”不用猜也是俊轩的电话。她先是一怔,随即怕他口没遮拦说出什么让人害臊的话来,因而飞扑过去,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电话便被尔群抬手一拉扯了回来。
这下局势便有些尴尬,她给他猛地一扯,躲闪不及正落进他怀里,挣扎想起,他一手扯住她的手臂,一脚正抵在硬邦邦的茶几下头,她才一起身,未及站稳却已被他扯了回来,顿时气急,红着脸骂:
“你干什么,还不快放我起来!”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回想这漫长的六年时光啊,是谁逼得他一怒之下远渡重洋?是谁害得他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没完没了地想念神伤?他用六年的时光想念她,可她呢?她却用六年的时间来憎恨他惩罚他!不看他、不听他、不提他,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明明知道他是为她,可她无所谓,她根本不在乎,过程是什么,原因是什么,她统统无所谓,却只在乎结果,只在乎自己看到的。
可恨的丫头呀,这么多的日子,这么漫长的时光,她难道就真地从来没有想过他?
他千辛万苦地等她长大,千辛万苦地说服自己回来,可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