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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已经没必要还了。」力河以异常认真的口吻这么喃喃地说。
「是啊,没必要还了,不过我会好好利用它的。」
我会把这座监狱设施瓦解的模样献给你,月药,我会献给你能够与你所流的血相抵的东西给你。我知道这样不足以弥补我的过错,不过这将是我能献给你的最佳供品。
借狗人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老鼠给他的信。
这次我不会再错了,我会小心翼翼,不会再大意了。
这关系到他们,关系到老鼠跟紫苑的性命,绝对不能失败。
吱吱吱!
不知道在何时,脚边坐着两只小老鼠,它们沿着借狗人的手臂攀爬上来。
是哈姆雷特跟克拉巴特,应该没记错,是两只拥有知性与自我意识的生物。
「你们来了啊。好了,这下子配角全到齐了,大叔。」
「是啊,接着只要准备好完美的舞台,等待主角上场即可。」
「没错,绝世名伶的登场,我们可要吹奏了晓的开幕曲才行。」
只有一幕的大戏。
是希望还是绝望?是成功或是失败?是天堂还是地狱?还有,是生是死?没有剧本的舞台,布幕已经升起。
换我们上场了,我等你,老鼠。
吱吱,吱吱吱……
肩膀上的两只小老鼠抬起头,彷佛在呼唤着谁似的齐声呜叫。
「停了耶。」
紫苑的这一句话让老鼠微微地歪着头不解。
「还没停吧?」
电梯还在上升,顺畅地不断往上升。紫苑轻压了自己的眼眶,说:
「我是指眼泪,不是停了吗?」
霎时,老鼠双颊泛红。
「笨蛋,这种时候说什么无聊话!有时间取笑我,倒不如将精神集中在门上,门一开,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哟。」
「我没有取笑你,只是觉得眼泪不流了而已。」
「罗嗦!别再说了。」
老鼠别过头,彷佛闹脾气的孩子。
有点好笑。
冷静、说话讽刺、比任何人还要坚强、充满魅力,这就是老鼠这个人。他似乎不再动摇了,然而他的内心是如此孩子气,还拥有这么直性子的一面,还保留着无法压抑情感以及会觉得困惑的童心。
第一次看见老鼠流泪。
第一次看到老鼠无法忍受情动,哽咽不已的模样,紫苑的心里只涌现一种感情,那就是怜爱。不是友情,不是思慕,不是爱恋之心,也不是敬畏之念,就只是怜爱。
毫无防备的泪水让紫苑怜爱不已,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与激烈的雨声。
是那场暴风雨的声音。没错,那个暴风雨之夜遇见老鼠时的感情再度复苏了,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被这种感情左右。
纵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他。
当然,那只是紫苑单方面的感情,老鼠并没有脆弱到需要紫苑的庇护。这个事实后来紫苑亲身体验到了,被保护的总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是……
暴风雨的声音并未停歇,还清楚呼啸着。
当时的老鼠瘦弱,跟现在根本无法比较。他跟现在一样肩膀染着血出现在自己面前,个头矮小,身体负伤,只能勉强站着。纵使如此,他的眼眸仍旧生气勃勃,毫无阴影。他没有求救、没有哀号,只是冷静地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摊在紫苑眼前,然而他还是无法回答。
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我的欲望、我的正义,究竟拥有什么面貌呢?
张开双手,手上遗留着血迹。是自己的?还是那个男人的?染成暗红色的手
掌与五根手指。
我能跟自己对峙吗?
「我看起来好惨。」老鼠叹气。他望着墙壁上的镜子,不高兴地蹙眉。
「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脏兮兮,真惨。这个模样连马克白的魔女都不会理我,要是被剧场经理看到,他不知道会有多痛心哩!」
「我觉得很漂亮。」
「紫苑,你不用安慰我了。真是的,变成这样,浪费我的天生丽质了。」
「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我跟某人不一样,我可是很了解自己。美就是美,丑陋就是丑陋。」
「你是指外貌啊……」
还是人的内心?你的目光连人心的美丑都能正确捕捉到吗?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
老鼠念出马克白里一段魔女的台词:
「漂亮就是污秽,污秽就是漂亮,好了,飞吧。」
电梯停了。
紫苑凝视着电梯门。
呼喊着,沙布在呼喊着……他能感觉到,强烈地感觉到。
紫苑。
电梯门无声地开了。
「不要毫无防备就冲出去!」
老鼠的手制止了紫苑,率先走出去。他的脚有点碍事,虽然血流似乎是止了,不过伤势应该很重,也许一激烈动起来,会有再度喷血的可能性。老鼠跟紫苑本身的体力都快达到极限了。
紫苑。
沙布,你还好吗?我能见到你吗?
我为了跟你一起逃离这里,所以来到这里,请带领我们找到你。
紫苑……
一条长廊,黑色华丽的走廊,电梯这一侧是墙壁,相反侧有三道门,等间距分布着。没有人气,一片寂静。电梯在紫苑背后静静关上。
「是哪一道门?」老鼠回头问。
「右边、左边,还是中间?开错门也许会有豺狼虎豹冲出来哦。」
「不……不是,不是这三道门。」
紫苑笔直走在走廊上,不是右边,不是左边,也不是中间。
突然一道门开了,出现一名白衣女。
「啊……」她手中名片型电脑滑落。
「你们……为什么外人能进到这里来……」
两人从呆站在原地的女子面前走过。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
「小姐。」老鼠捡起电脑,交还给白衣女。
「很抱歉吓到你了,我们不是可疑人物……不,我们非常可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完全没有要加害你的打算,请不要大声嚷嚷。」
紫苑停在路的尽头前。
沙布。
墙壁轻轻地往左右滑开。
「为什么、为什么那道门会开?」自衣女发出悲鸣声。
老鼠吹吹口哨,说:
「真像天方夜谭里会出现的洞穴,紫苑,你用了什么咒语啊?」
「不会吧……为什么那里会……」
白衣女蹲下。也许是太过惊讶而引起贫血吧,她的脸色比纸张还白。
门的里面还有一道门。
深红色的门。
「品味真差。」老鼠咋舌,站到紫苑身旁。
「能开吗?」
「应该可以。」紫苑将手放在门上。
这时老鼠的身体突然颤抖。他闭上眼睛,紧抿双唇。
「老鼠……怎么了?」
「声音……我听到声音……」
「你也能听到沙布的声音吗?」
「不是,这……不是人的声音,这是……谁的声音?」
「说了什么?」
「……终于来了吗?」
老鼠握紧拳头放在胸口,用力吐气。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你终于来了吗?我等你好久了……
呼唤我的人是沙布,那呼唤你的是谁呢?在门的另一头等着你的是谁?
手心传来震动,深红色的门开了。
「呃……」
紫苑跟老鼠同时发出声音,声音也同时哽在喉咙。
「这是……」
好几根注满透明液体的透明柱子立在前方,是孩童用双手勉强可以抱住的大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脑吗?」老鼠吞了口口水。
是脑。
光线。
异样的光景,完全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东西。无法想像。
深红色的门关上了。在关上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风声。
是幻听吗?是幻听吧……然而,现在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却不是幻觉,是现实,是有实体存在的光景。
脚软了,心也畏惧了。
老鼠的手撑住紫苑腋下。
啊啊,我需要你的支撑了吗?
两人缓缓走到柱子之间。
要走到哪里?有尽头吗?
「紫苑。」有人呼喊。
抬头。
沙布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毛衣。
沙布的祖母亲手帮她编织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深粉红色线条的那件毛衣。
「沙布!」
沙布就站在那里。
传来风声。
紫苑笔直地伸出双手。
:第八卷
1 敲响警钟
世界的秩序干脆就翻天覆地毁了吧!
——敲响警钟吧!
风呀,呼啸吧!
毁灭呀,来吧!
我们至少要身穿盔甲,死在战场上。
(《马克白》/第五幕,第五景。)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透明的圆柱里飘浮着脑。
人类的脑。
有几颗呢?十、二十、三十……应该有超过五十颗。
圆柱的底部似乎有光源,让整体看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这是不曾看过的光景。
整齐、空无一物、干净,地板光滑没有一丝污渍,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味道,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情境与风景都还要令人心生畏惧。
这里听不到任何哭喊声、悲鸣和呻吟,没有尸体、血流满地,也没有苦闷扭曲的脸。然而,眼前的光景却比在那个地底下牢牢印在这双眼睛里的地狱景象,还要让人觉得不吉祥。
沙布就站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不祥的景象当中。
「沙布……」
紫苑想要冲过去,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往地上跪了下去。
他的脚使不出力来,心脏剧烈加速,受伤、流血、疲惫不堪的肉体发出悲鸣。
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抬起头,汗水滴落,划过脸颊流进嘴里。
沙布沉默站在那里凝视着紫苑。
她一点都没变,头发的长度、体型,还有勇敢凝视紫苑的眼神,全都没有任何改变。
NO。6,下城,他们在那个车站内匆忙道别。
依旧是当天那个模样的沙布就站在眼前,并没有消瘦,也没有哪里受伤的样子。
「沙布……原来你平安无事。」
没事,她没事,她还平安地活着,活着与我重逢。
我喜欢你,紫苑,我比谁都要喜欢你。
从ID卡传过来的表白,透过冷冰冰的高科技仪器传达出她身为人类最赤裸裸的心情。
那个声音再次苏醒。
「紫苑,你来找我了。」是沙布的声音。
以少女而言,她的声音稍微低沉,总是凛冽充满张力。好怀念。
紫苑心情激动,心好像被勒住一样。
啊,好怀念啊!
沙布,我们隔了好远好远,彷佛已经有一世纪不见了。
「我一直很相信,你一定会来找我……」
沙布微笑。微笑的脸庞突然扭曲,变成边笑、边哭的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我除了等你无计可施,我只能在这里等着你……」
「嗯。」
紫苑挺起上半身,深深叹了口气。
「我应该要早点来的……对不起,沙布。」
沙布摇摇头。
接着歪了歪脖子,眨了眨眼,眼眸里闪过些许困惑。
「紫苑,你的头发……」
「什么?啊……这个发色吗?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再找机会好好讲给你听。」
我会把跟你分开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有好多事情想说给你听,有好多要跟你分享,多到一整晚都讲不完。
「你一定经历了我连想像都无法想像的……可怕的事情,能来到这里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可是你还是来了。我……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紫苑,真的很谢谢你!」
「讲得跟遗言似的。」
站在紫苑身旁的老鼠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