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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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禅-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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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明大戏院上演新剧目,演出前三天,就派人到周围乡镇,张贴戏报子。戏报上的演员名单很讲究,有横写的卧式,有竖写的立式,有宝塔型的坐式。除了出戏报,又着人在大街小巷,扛着戏牌,手摇铜铃,招揽观众。开场以后,场子里有专人服务,一些浴池伙计,稍有空闲,也溜到戏院里,替有头有脸场面上的人物,泡茶斟水,装水烟*,买五香瓜子,打手巾把子。有趣的是,他们能把手巾把子,从老远的地方,撂到场子里座位上,有时十几条手巾,热气腾腾地在场子上空飞来飞去,就是不会掉到地上。倘若外面有人寻找场内观众,便有人替他们在玻璃亮牌上写出名字,点上蜡烛,在场子前走动,以示找人。这些服务都要收费,场子里收钱,也有特别的规矩,收取的小费,一律不准放入自家口袋,必须衔在嘴上,或者夹在指缝间,以示不曾独吞,一圈跑过来,交到台口,留着和在浴池里上班的同事一起分配。

  场子里也有乱糟的时辰,城里有几个老戏迷,只要有戏班子演出,就天天到场。他们熟悉锣鼓经,倘是少了板眼,或是唱腔不准,吐词不清,就大着嗓门,在场内评说,有时还鼓掌喝倒彩。遇到唱得好的拖腔,武功好的跟头,观众里就有人大声喝彩,有头脸的人物,便撂出赏钱。赏钱多少,看各人身份高低,出手大小而定。这时,戏班子捧着盆子收钱的人,便连连高呼:“王老爷赏钱八块大洋!”“许老板赏钱十块大洋——”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愿做矮子,惹人发笑,也跟着撂出赏钱,场子里就有人赞叹:“张老爷出手不小哇!”有人也在骂:“张老爷穷大方,是个大甩子,麻木虫子!”场里乱腾起来,甚至会大动干戈。

  里下河的人们,不大听得懂昆剧道白,但在娱乐生活贫乏的年代,人们能看到戏台上花枝招展的才子佳人,威武雄壮的英雄豪杰,演绎动人的故事,已经足够了。以往旧书场前,挂个大铜勺,注入食油点上灯草,就是灯光,台上人面容身影都有些模糊,现在怡明大戏院台口,并排挂着四盏亮霍霍的灯泡,人们更象飞蛾一样,向灯光处扑来。过去来演出的里下河小班子,没有道具,袍服破旧,还自诩“宁穿破,不穿错”,观众叫做不正统的“猫儿班子”,现在范家三姨太,请来了江南华家班子,道具服装,灯光舞美,一样不少,演员走出来,一个个人模人样,格格铮铮的。以往明令禁止女子不得上台演戏,戏台上女性角色,由男性扮演,民国年间四大名旦、四小名旦,都是一式男儿。现在倒好了,华家班子破了这个规矩,竟然有了女戏子上场,这就显得有些蹊跷,倒是要去看看呢!台上锣鼓响起,大幕还未拉开,台下一片欢呼,拍巴掌的,吹口哨的,打号号的,就一浪一浪地响起来。

  这时辰,一浪趟黄包车,在两个打着油纸灯笼的伙计引领下,从朦朦胧胧的彩衣街上飘悠过来,车上坐着几个标致出众的人物。打头的黄包车,坐着范家大小姐范锦熙和和二小姐范锦琪,姐妹俩秀目黛眉,白净柔嫩,身穿高领长摆的大襟唐装,下穿黑色绣花长裙,显得雍容华贵,中间夹着范锦熙的女儿范梅影,小小年纪,也是花枝招展,袅袅婷婷。第二挂车上,坐着三小姐范锦海和四小姐范锦婷,范锦海穿着紧腰高领旗袍,体态轻盈,范锦婷杏脸桃腮,却剃了短头发,戴一顶花格鸭舌帽,穿着小驳头的深色西装,下摆方里带圆,十分俊俏,两人倚头搁脑,倒象一对小夫妻。最后的黄包车上,坐着乔小玉母子,乔小玉身穿对襟圆角红袄,墨绿色百褶散裙,修长俏丽,范亦仙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杏眼流盼,面白如玉,搽得油亮的头发,梳成三七开,身穿长袍西裤,足蹬尖头皮鞋,又在长袍外面,罩一件花格呢西式大衣,硕长的身材,更显得俊俏纤秀,与众不同。

  簇拥在剧院廊檐下的人们,望着几挂黄包车,象天外来客,“叮铃铃——”地奔来,便议论纷纷。一个在剧院门口转悠的中年人,大概是没钱买票,等着在场外听听白大戏,这时啧着嘴说:“哎哟,这是哪块来的太太小姐呃?可得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一个个真标致呦!”

  他旁边一个半桩子大的男孩,高声叫道:“你望错了,第二挂黄包车上坐着一个小伙呢,你望望他西装笔挺的,好威风呃!”

  站在廊檐宫灯下的女人,踮着脚伸头晃颈地张望,赞叹道:“乖乖隆的咚,还是后头车上的小姐最标致,你倷望望,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白搭搭水灵灵的,叫人眼馋啊——”

  卖油炸干子的葛老五,在汽油灯下拱着手等顾客,这时岔上来说道:“你倷真是有眼无珠哇!前头的油纸灯笼,不是写着两个大字嘛,范府,就是范记同兴泰粮行的人来了!”

《绣禅》第一章(4)
五香瓜子摊边的蒋家女将,高声叫道:“你倷说的,全岔呃气,那第二挂黄包车上是范家四小姐,跟我一样,是个裤裆里没把子的,后头黄包车上是范家少爷,是个裤裆里有把子的,别张冠李戴啊。”

  人们嘻嘻地笑起来,在一片议论声中,范家姐妹和乔小玉,颤颤巍巍地从黄包车上跨下来,一时间鬓钗乱摇,香气袭人。门廊过道里,一个跑堂的,手提玻璃风灯站出来,一阵吆喝,把戏院门口簇拥的人群挡在旁边,点头哈腰地引领着范家一行,进入场子。一阵脂粉香气,便从戏院门廊飘浮过去,弥漫在戏场上空。中间贵宾席木椅上,早已坐着几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嗑着五香瓜子,跟着台上越来越急的鼓点,在茶几上弹动手指。范家人带着香气,从两侧条凳间穿过,惹得人们伸头晃颈,眼珠子骨碌碌地跟着香影转动,朝黑暗里张望。

  猩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一支长笛,引动戏台上《长生殿》的剧情。牙板响起,隋子怡扮演的杨贵妃,袅袅婷婷地出场,她从一个普通宫女,被开元皇帝李隆基册封为贵妃,真可谓恩从天降,在台上喜形于色。范锦婷看着隋子怡妩媚的扮相出神,噼里拍啦使劲鼓起掌来,戏场里跟着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接着,边幕间出现华燕翔的高大身影,他扮演寄情声色的唐明皇,迈着台步,上台亮相。这个*天子,虽然曾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如今却志得意满,只愿此生终老温柔乡。台下一阵轰动,哗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吹起口哨,欢呼声此起彼落。只听得唐明皇唱道:

  “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祥,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此夕欢娱,笑他梦雨暗高唐。”

  戏台上,一对恋人情投意合,喜气洋洋,只见纶扇皂靴花钗水袖,香喘吁吁,莲步款款,声情并茂,曼声而唱。后宫三千佳丽,相形见拙,自叹弗如,化作几个陪衬宫女,在台上跑着龙套。一侧拨弄琴弦锣鼓的伴奏人,双目微闭,应着曲调前仰后合,先让自已融入佳境。台口下面,老老少少,惬意地坐着靠着,在唱腔里摇头晃脑。

  乔小玉望着唐明皇潇洒身影,心思又飘落到长江彼岸的故乡。这些年来,她之所以纵容儿子,学唱这种绵软宛转的曲调,其实是出自心中一块怀念故土的情愫。再看台上的唐明皇,还在痴痴凝望娇柔的杨贵妃,乔小玉的心上,竟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周围掌声响成一片,她却捏着手绢,悄悄流起眼泪。

  台上哪晓得台下的酸甜苦辣,一对恋人,还沉浸在欢娱气氛里。品过美酒佳肴,赏过悠扬宫乐,唐明皇与杨贵妃来到西宫,共度良宵。鬓影衣光,轻偎依傍,更显出这对有情人幸福情状。台上大幕开启闭合,演过了定情、絮阁、密誓几折,景色流转,到了七夕佳节。只见碧天似水,斜月如钩,鹊桥飞架,杨贵妃在长生殿上,设案焚香乞巧,月光下唐明皇悄悄走来,一对恋人并肩坐下,遥望耿耿星河,生出无限感慨:

  “仙偶纵长生,论尘缘也恁争。百年好合*胜,逢时对景,增欢助情,问双星,朝朝暮暮,争似我和卿!”

  怡明大戏院里,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嘈杂的声音,鼓舞着华家班子,台上的演员,唱念做打十分卖劲,戏场子里闹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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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贵宾席西侧,站出一个高个子,在朦胧灯影中远远望去,那人一头乌黑的卷发,脸庞清秀白净,轮廓分明,身材修长挺拔,蜂腰龙背,望得出是一条好汉。他是丹桂巷严记天顺祥南货店少爷严少峰,平日喜好舞枪弄棍,为人豪爽仗义,常做一些打抱不平的事情。

  范亦仙脱口喊出:“少峰哥!”严少峰听见喊声,扭头朝范亦仙微微一笑,低下头去,对脚下蜷伏的狼狗,低声打个唿哨,说:“黑豹,去!”那黑豹听见主人吩咐,倏然向台口窜去,窜到铜盆前,戏班子收钱的人,见奔来一条硕大的狼狗,吓了一跳,正在不知所措,黑豹伸过头去,朝铜盆里吐出几个银元,又疾奔回主人身边。收钱人伸头张望一阵,有人指点提醒,他便高声叫道:“天顺祥严少爷赏钱两块大洋——”

  接着,台下的好戏开场了。贵宾席东侧,站起一个身高马大、膀大腰圆的黑衣人,只见他阔脸暴腮,鼻似弯钩,梳着大背头,身披黑色大氅,肩头上趴伏着一只猴儿,范亦仙扭头望去,晓得那是二姐夫,张记中达船局掌柜张万太。肩上那只猴儿,是个惹祸精,时常仗着张万太的势力,呲牙咧嘴的伤人,张万太却十分宠爱,为它取名叫“吕布”,意思是三国演义里,刘关张三英战吕布,可见吕布的勇猛。张万太高声叫道:“唱得好呃!毛头,发赏钱去!”

  毛头“嗳”了一声,站起身朝台口前跑去。张万太手下,有十来个象毛头这样的随从,平日除了管理中达船局业务,就聚在一起摆弄拳脚,做一些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的事情,属于黑道上的人物。 。。

《绣禅》第一章(5)
台口华家班子的人,举起黄铜盆,毛头将银元咣铛咣铛撂进盆里,举盆人高声叫唤:“船局张老板赏钱三块大洋——”

  西侧的严少峰微微一笑,朝身边的伙计黄五说了句什么,黄五摇摇摆摆走到台口,撂出银元,收钱人马上高声喊道:“严少爷又赏钱四块——”

  张万太朝西侧严少峰丢了一眼,他平日就对严少峰的作派看不顺眼,如今当着婆娘家人的面,哪能让他占了风头,又吩咐毛头:“再赏!”毛头颠颠地再跑到台口,丢下银元,收钱人高叫:“张老板再赏五块大洋——”

  场子里一阵起哄,有人乱纷纷地叫道:“张老板出手不小啊!”“那边严家少爷怎呃不吱声了?”

  戏台上的鼓乐声小下来,大家等着看台下的热闹。毛头听见场子里声响小了,乘隙朝西边丢出一句:“摆什哩甩呃?充好佬啊?麻木虫子!”

  这边黄五听得分明,也不客气,高声回道:“哪个摆甩,哪个麻木,哪个心里有数呃!”

  毛头跳起来叫道:“你嚼什哩糟报?哪个麻木?今朝你倒是说说清爽,不然,总不要走路!”

  黄五哪里吃惧他?依然高声回道:“就是说你怎呃了?不要走,想请我倷到海春茶馆吃夜宵啊?哈哈——”

  张万太听不下去了,猛地拍一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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