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成看着罗少辉面色迅速灰败，铁青着脸想骂人却还是硬生生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罗少辉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新设备资料保密级别B级，实验室除了总负责人连格就只有两位高级技术员有权限全权了解。他以为这是一次变相的约会，谁知道连格早就安排了两个电灯泡。
她怎么不安排三个，干脆弄一盏红绿灯算了。
巨大的装备库，顶高超过四十米，银灰色金属内壁，可以屏蔽电子探测信号，深灰浅灰色的战机停靠在装备库两侧，炮弹一枚一枚地分置于镶嵌在墙壁上的轨道中，超高载重的运输机和空中加油机是装备库里的大家伙，让连格忍不住伸手触摸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学航天技术的这七八年来，见过的装备也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完备的装备库，以战机为中心，配以运输机、加油机各种挂式炮弹导弹。
四个人边走边看，连格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壮观的景象吸引，走到装备库尽头，是一个电子门锁控制的金属
门。
罗少辉摊了摊手，他演示性地输入自己的编号和密码，系统提示无此权限。
“或许连少校可以进去看看，里面放置包括战机发动机在内的各种内在配置，机械精妙，我是外行，而且级别也不够。”
“嗯，我会跟陆师长提一下。”连格博士时学得就是航空动力技术，这些正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
参观完毕，连格出乎意料地跟两位技术员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和罗上尉再看看资料。”
两位技术员一走，罗少辉立刻生龙活虎起来，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刚才别无二致，可内心却不断打鼓。
他甚至没有时间细想自己怎么突然就转换了角色，原本是无论如何也迈不过这个坎儿，到底也只停留在对着旧物念念不忘，还因此被邵成一通臭骂。
可连格一出现，除了短暂的错愕，怎么突然就落入了温柔陷阱。
仿佛时光退回到几年前，他又开始用心地追求她。
只是，这一次用的是真心。
“好了，罗上尉，我们去资料室看看？”连格转身先走。
罗少辉急忙跟在身后，为了表现镇定而举止僵硬，幸好连格从始到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两人离开装备库，进了资料室。
资料室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形成实体的文件资料，摆放在占了资料室面积三分之二的书架上，这些资料只要保密级别在C级以上的人都可以查阅。
其余的地方有三台电脑，其中大部分资料B级以上的军人都可以查阅，少数冠上A级别的保密条款，更有一些绝密文件，只有最高领导者才能查看。
这次新进装备资料保密级别是B级。
两个人坐在一个电脑前，连格伸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撑在桌子上。看看电脑屏幕，看看键盘，又看看罗少辉，仿佛罗少辉的脸是另一个电脑屏幕。
搞得罗少辉绷紧了弦，在输入过程中频频出错。
连格笑笑不语，罗少辉脸上红了红，总算找到需要的资料。
一转入工作，连格立刻全神贯注，完全把身边的罗少辉当作空气，一目十行中，那些繁复的数据和描述已经牢记于心。
七八年的锻炼，她对数字变得非常敏感。
罗少辉坐在她侧后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丫头脱胎换骨了。
从前他总是沉稳能干的那个，而她是顽皮闯祸的另一个。
如今彻底换了一个对
个。
☆、7。任务
独处真难，这是罗少辉的感觉。
在安静的资料室里不到十分钟，他的视线还没有从她忽闪忽闪的睫毛上移开，就有人敲门而后走进来。
“咳咳，连少校，罗上尉，陆师长有急事找你们。”进来的人是陆师长的警卫员，脸色略略尴尬，但立刻被公事公办的表情严严地遮盖。
倒是资料室里的两个人更尴尬一点。
这种尴尬一直持续到两个人并肩站在陆师长的办公桌前。
从资料室离开之前，罗少辉噼里啪啦地将键盘敲得山响，跟放炮仗似的。连格真担心他会把键盘敲坏，所幸部队配给的设备都是最好最耐用的。
往师长办公室去的时候，连格悄悄地用双手摸了摸自己双颊，似乎有些发烫，又找不到镜子看看是不是面色绯红。
两个人往陆师长面前一站，都垂着头不说话。
像做了坏事似的。
连格原本坦荡，还存了逗逗罗少辉这个呆子的心，可如今好像被那个警卫员撞了现行。
虽然知道警卫员不会说什么，可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陆师长将桌上两张A4打印纸翻过一遍，抽了一张专用的信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批条。
这才抬起头来看两个人。
目光敏锐如他，怎么能看不出这两个人的特殊之处，但因有紧急任务，不得不将开玩笑的事情缓一缓。
“连格，罗少辉，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是！”两个人啪地一声立正，齐齐地敬了一个军礼。
“有一批重要的航天专用材料，是实验用材料，非常珍贵，今天下午送抵县里空军总站，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去，明天跟队伍一起回来。总站最近事务繁忙。少辉你到刘团长那里去，让他安排两个排的兵和你们一起去，做好护卫工作。还有，新疆的天气阴晴不定，一天之内温差很大，记得做好万全准备。”
罗少辉点点头，又敬了一个军礼，接过那张需要转交给刘团长的批条。
陆师长看着连格，连格也点点头。
“技术员里你最了解这一块，这次接手的材料有些品类比较危险，内行的人去相对安全一些。路上做好保护措施，别让自己的人受伤。”陆师长又嘱咐道，目光之中俱是关切。
连格敬了一个军礼，算是回应。
“没事，老大放心，两个排的人必可保万无一失。”罗少辉咧咧嘴，笑了起来。
“别一去县里就乐得疯了，这次可是有重要任务在身，
凡事三思后行，别给我捅娄子。连格是你的上级，一切听从指挥。”
罗少辉嘿嘿一笑，响亮地答了一声：“是。”
两个人一起离开办公室，留下陆师长看着相继消失在门口的年轻身影，不得不感叹自己老了。
做事太小心，而且，总是忍不住插手这些小年轻的事情，虽然他们也不小了。
想到了这里，还是把警卫员叫进来，贴近了细问刚才的情形。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一路走一路沉默。
“连，少校。”罗少辉想叫名字，话到嘴边还是换了称呼。
“你去找刘团长，然后回去整理东西，半个小时以后在楼下见。”连格轻车熟路地指挥道。
罗少辉只得象征性地敬一个军礼，然后小跑着去北边的宿舍楼。连格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
陆师长知道连格的心思，亏得连格还瞒着自己的父母，连波夫妇还以为自己的女儿跑到新疆那个偏远的试飞基地是因为邵成。两人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连格执意要来。
虽然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人，但连格没解释。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因为罗少辉而来，一定会被禁足了，搞不好读博士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到了基地，就没办法再装了，就跟陆师长坦白了。
这次是不是给自己的机会？连格心里想，将一套便装和一把微型手枪收在随手的小行李箱了。手枪已经检查了子弹和保险栓。
正在发呆，有人敲门。
“连少校，罗上尉问您准备好了没，我们出发吧？”门口的士兵敬了个礼。
连格咔嗒一声扣上行李箱。
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此刻突然意识到，剪了长发，她是这么的不习惯。
罗少辉坐在车里，一见她出来，黑色的方形行李包，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右边的头发别至耳后，露出耳畔略白一些的皮肤。
罗少辉下来替她打开车门，两个人点点头，其中默契，怎么也不像是上下级的关系。
此时邵成站在医务室的窗边，端着一杯茶，氤氲的热气让眼睛有点模糊。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邵成的未婚妻。
“嗯，好。明天过来？行，早点走，注意天气。”
邵成简短地说完，目送着三部军用车开出了场区。
正是中午，明晃晃的阳光，不知道黄昏时分是否有风沙。只是觉得，眼睛被生生刺痛。
车子在一望无际的黄色原野
上行进，连格的手臂支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内心想静，却静不下来。
罗少辉也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邵成在县里空军总站接他。
他穿着便装，一路颠簸辗转，没有利用军队提供的便利，固执地站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倒了三次车到喀什，又到了县里总站。
邵成提前一年调到新疆，那天他穿着军队的训练服，一个人开着一辆军用吉普来接他。
两个人没什么说的，在总站机关备案登记之后就上了车。
邵成开车，罗少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罗少辉心里冷，两天多的颠沛流离，让他觉得寒心，让他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做错了。喀什已经比较靠近边境，这荒寒之地，空旷的平原，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碍于邵成的面子，他不好发作，内心却深深失望且怨恨于连格。
但慢慢地，离开总站，试飞基地外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夕阳下是金色的原野。
罗少辉看着窗外，心里突然静了。
所谓的发配流放地，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世外桃源。
“你会爱上这个地方。”邵成看出他心态放平了，淡淡地说，“夏秋两季水果吃都吃不完，甜得腻死人，早上阳光亮得刺眼，黄昏时整个原野都洒了金子。静，夜里静得连虫鸣都没有，集合铃声一响，跟天外来客似的，刺激，却又让人醍醐灌顶。两公里多的试飞跑道，最不缺的就是土地，不管在地上还是在天上，随你走随你飞。风沙天更有意思，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混沌之初……”
这些话都在耳畔，罗少辉也就真的听了进去，并且慢慢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无忧无虑，部队兄弟之间玩笑着日子也就溜走了。
很多个日子，两年多过去，对于连格，罗少辉也只剩放不下的想念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邵成：“你就是因为这个，巴巴地跑到这里来？”
“差不多。”邵成笑笑，“也许，还想躲开些什么？”
罗少辉没在问，邵成也不想说，两个人在车上沉默。
车子在公路上轻轻地颠簸，荒原上一片沉默的金黄。
连格坐在后盘座位上，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罗少辉，他穿军装，两手交握放在肚子上，目光看着前方。
连格盯着他看，移不开目光。
罗少辉突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似乎察觉到了连格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罗少辉
摸了摸鼻子，这才从过去回到现实。当初自己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心态到这里。心里怕，怕这样平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又想，想见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可心里无论多么想，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快到了吧。”连格突然说。
“是。”罗少辉回过头来答应了一声，嗓子哑着。
打开车载的通讯器，大约受风沙天影响，效果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