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外,顾永峰一口鲜血喷到了柏油路面,清醒了。
月光还是那样明,料峭的春寒湿了一切,顾永峰上厂保卫科自首了。
那时的保卫科不象现在那样,纯粹一个摆设。那时公安机关上厂里抓人要和保卫科联系,几乎都是保卫科协助办理的。
顾永峰一厢情愿的投案自首,没能解救张铁,相反差点把自已也陷进去了。
那天得到信息的科长正在科里,顾永峰对科长说,我是来投案自首的,人是我打的,酒瓶子是洋河大曲的酒瓶!我还在小舅子脸上踏了一脚。
科长五十来岁,瘦削,极精神。他看着顾永峰,一直看了很久,直到顾永峰心里开始发毛。
那一刻,顾永峰如芒在背,科长的眼神犹如枪刺般犀利,那是可以看到人心底的犀利。顾永峰突然很无助,他看见了一个长者的失望。
你知不知道你也是在犯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救不了张铁,相反还要把自已陷进去,你知道吗?你这干扰司法公正!科长拍了桌子,一支圆珠笔跳起来,直接滚落到地,摔成了两段。
那么多人都看见是张铁动的手,你能不能多用点脑子。知道吗?脑子!科长用手指点着自已的太阳穴,一连点了三下,有人看见你根本不在场,也有人能证实你刚好在厕所!
保卫科门前的大路上有车开过来了,是县公安的警车,车顶上蓝红的灯不停的变换着。
别指望用这能救张铁,否则你自已也得陷进去了!科长朝门外迎了过去……
那晚,月光开始憔悴。
张铁被带走了,顾永峰那段时间就象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碰墙,他满嘴燎泡,嘴唇上一个硕大的溃疡,顾永峰这时才发现,他与这个世界隔阂了,竟然没有一个真正能帮他的朋友。
科长再一次帮了顾永峰。
科长说,你别瞎踅摸了,那没用,关键是厂长和伤者的家属,他们要不追究,就没大事,估计就是个拘留,不能刑事。说这话时,科长鬓角的白发微霜,他很无奈也很感慨,他知道要不是自已的一纸调令,或许就没有这一切了。
一个公正的出发点,一个没有坚持的结果。
科长很为自已的不能坚持羞愧,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间接造成的。
顾永峰先是去找的厂长,赵建强肥头圆脑,笑容和善,个不高,五十好几的人保养的很好,看上去才四十过半的样子。
赵建强出人预料的热情叫顾永峰手足无措,一度顾永峰产生了错觉,或许我误会了。顾永峰开始怀疑自已的大脑,进厂一年多,顾永峰从没和厂长打过交道,一切都是耳闻和传说,会不会是厂长的对手以诈传诈哩?
喝着厂长倒的水,递的烟,顾永峰迷茫了。
小顾,有事吗?厂长问,依然和善可亲。
哦!厂长,我是为张铁的事来的。顾永峰从迷茫中醒来,其实,顾永峰口齿还是灵利的,我替张铁向您和小舅子家人道歉,真诚的说声对不起!
厂长请你原谅,张铁也是一时冲动……
赵建强摆了摆手,他阻止了顾永峰。
小顾啊!让我说啥好呢?年青人嘛,谁不爱冲动,你说是吧!冲动归冲动,但别把人打成那样啊!
顾永峰心里一悬,领导爱官腔,前面说的都是虚的,后面的才是真实的。
厂长接着说,这个事既然发生了,说啥也没用,关键是要安抚受害人。说实在的小顾,别以为伤者是我小舅子我就能怎么样怎么样,其实不然,都是一个厂的,我是领导,这事我不参合,我得避嫌不是?话说回来,张铁这个事做得太过分了,这要多大的仇才能把人打成那样啊?都是父母养的,谁不心疼,你说是吗?
是。顾永峰说,厂长,张铁知道错了,他也悔的不行,那天他酒喝多了,您给条生路吧!
赵建强摇摇头,小顾啊!生路不是我给不给的事,知道吗?厂里还是本着救死扶伤的原则,你放心,张铁出来了还是轧钢厂的工人,我给你透点消息,厂里不会开除张铁,毕竟是为国家为人民流过血的军人嘛!
顾永峰很感动,军人都有根直肠子。后来,顾永峰又去找了厂长小舅子的家人,起初人家死活不肯,顾永峰软磨硬泡了一个星期,他的裤腰瘦了一圈,最后,是白头出面以五千元赔偿,人家才答应不起诉。
那天下着雨,春天的雨,绿芽绽放在枝头,顾永峰如踏云端的走在大街上,全身都释放了。他很想睡,狠狠的睡个三天三夜,直到睁眼,张铁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一脸阳光。
五千块,八十年代初是笔巨款,顾永峰折子上又笔退伍费,在加上这一年所存的钱,竟管空缺巨大,顾永峰还是有信心把钱筹到手的。何况轧钢厂车间的一帮青工都愿拿钱,张铁的人缘真的不错,白头更是没得说,拿了一千。
顾永峰说,白哥……他喉咙呜咽,他看见了真正朋友之间的那种真情。
靠!白头说,啥几巴别说了,铁子也是我兄弟,永锋你妈的别磨叽了。等张铁出来,咱们一起在喝过!
行!顾永峰说,十五天的拘留,没剩几天了,铁子就要回来了。
',!'
 ;。。。 ;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劫匪往事5
张铁没能回来,一直被拘押。直到这个春天过去后,张铁被判了,不是轻判,相对来说是重判,张铁被判了四年。
这期间顾永峰一直在跑门路,几乎都没了人形。
顾永峰不知道他被厂长赵建强一家耍了,人家即要钱也要命,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放手的意思,相反赵建强还在暗地里使力,他要张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一切都是顾永峰大病一场后,听白头告诉他的,白头说是他弟弟黄毛找朋友从内部打听出来的消息,赵建强跟本就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妈的,叫他讹诈了。
顾永峰依旧平静,就算听到张铁被轧钢厂开除的消息时,依然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一窗月光,顾永峰开始用最细腻的磨刀石在磨一把军用匕首的锋刃,那把匕首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手柄上缠着红绸,如鲜血一样艳丽。
张铁的父母家在城乡的结合部,他父亲是木器厂的一名普通员工,母亲家属。张铁是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家境贫寒。
张铁坐牢的四年里,每个星期顾永峰都去张铁家做事,除了拿钱拿物,顾永峰也尽了个儿子的责任。
许多次张铁母亲都说,永锋,你别在来了,我们一直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别觉得歉疚,张铁有你这样的朋友他知足了。
顾永峰微笑,姨!我也习惯了。张铁是你儿子,我也是你另一个儿子,哪有母亲不叫儿子回家的哩!
张铁母亲背过身去,一泓晶莹流过苍老的面容,她心里很想张铁,可她不能说。
日子滴水般穿石。
顾永峰依旧在月光下磨着锋刃,有时不经意间眼角渗出一抹锋寒,叫人不寒而栗。
一次顾永峰到劳改农场去看张铁,他出来的时候,在大门口的斜对面停着一辆车,白头在招手。白头说,我都等了你很久了,我本来也是顺道来看张铁的,干部说不让见,今天已经有人来了,我猜就是你!
顾永峰挤出一脸笑容,张铁胖了,他说在里面混的不错,估计能减刑。
那辆车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满头黄毛的瘦汉,眼神张扬,顾永峰知道这个黄毛是白头的弟弟,他们一家子里的绰号都和头发有关。
白头少年白,白的彻底。黄毛头发稀疏,象极了闹饥荒。
白头还有一个姐姐,小名叫细腰。不是腰细,相反腰有水桶粗,是著了名的泼,在轧钢厂是个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
细腰说的也是头发,小时候,细腰头发不但开叉,而且老是打腰上断,一头发杂七杂八,纷乱的没法说。十岁上细腰发质没问题了,腰有问题,开始横向发展。
她那绰号就是打小里从头发上来的。
白头说,我弟弟,黄毛!
你好!我叫顾永峰。
我听说过你,我弟弟说全天下你算是最仗义的兄弟了。黄毛一直看着顾永峰,他不能想象两年来顾永峰衣衫褴褛,他一直在支助张铁的父母,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张铁是为我进的监狱!顾永峰说,我只是替张铁尽孝。
黄毛握住了张铁的手,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我敬重你!
八十年代初是个义气的江湖,一个义字维系着整个江湖,那时候,义气的人基本能受到尊重,就象后来的钱,再后来的势一样,都受到尊重。
车开动了。黄毛说,我也是来看我兄弟的,但我做不到你那样,哥,要不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顾永峰说,别叫哥,叫我小顾或者永锋就行了。
白头说,你妈的真磨叽,咱们是兄弟,我弟弟自然该叫你哥了。
黄毛没了眼神里的张扬,你知道吗?因为你值得我尊重。在顾永峰上车的那一瞬间,他看向深院高墙的凌厉目光落在了黄毛的眼里。黄毛惊人的预感到顾永峰不为人知的可怕另一面。
其实,顾永峰已经要坚持不下去了,每次见到张铁母亲的目光时,顾永峰心如刀绞。一个月前,顾永峰动了让张铁越狱的念头。
顾永峰知道这个念头不对,他帮助不了张铁父母,甚至会害了张铁,可每次看过张铁后,这种念头就会强烈到不能自拔。
那天,午饭后,顾永峰微许醉,他吃的很多,比白头两兄弟加起来还多很多,也很快,这个快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黄毛说,要不在来碗红烧肉。
不用了,谢谢!顾永峰摸着鼓圆的肚皮,笑的异常灿烂,再吃,我就要吐了。
白头说,顾哥,这不象你。
黄毛也笑了笑,他从顾永峰异常灿烂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丝心酸,他知道这个男人活得很辛苦。比大多数人都辛苦。
有事找我!那天饭后黄毛对顾永峰说,脸上摆着真诚。
顾永峰是三个月后找的黄毛,那时候,黄毛焦头烂耳,他被另一个社会老**的已经走头无路了。
之前顾永峰听白头说过,白头酒后失言,他说,我弟弟可能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顾永峰套白头的话,你弟弟不是混的很强吗?
是很强,不是一般的强。白头说,但,那个人更强,他背后有公安局的局长撑腰,黄毛扳不倒他,他只有跑路。
顾永峰去见黄毛的那天中午是在张铁父母家吃的饭,和轧钢厂的方向正相反,顾永峰的自行车穿越了整个城市。顾永峰的这辆自行车是借白头的,他一直买不起。
张铁家的午饭一直很简单,一个咸菜,两个蔬菜,加一个煎蛋。煎�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