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想太多了,接下来的婚礼不要出差错,才是最重要的。
跟着西凤推开右边的小门,绕过后头。
我才刚刚开始打量这背后的礼拜堂正门,突然地眼前一亮,失声叫了出来——
“老……老爸?!”
——这可真是奇遇了!
我那个胖嘟嘟的老爸,穿着不合身的晚礼服,孤身一人站在那两扇看起来很厚重的礼拜堂大门前,焦急地来回走着。他一边往下拉着西装的下摆,想要遮住腰带,一边掏出手绢擦汗,显然已经这样等了多时。
一听到我的声音,那双绿豆小眼便突然被点亮了般,抬起来——
“香香,你可总算来了!……哎哟我的小公主!——果然是麻雀变凤凰,你脖子上的钻石好亮……好亮啊!”
他笑嘻嘻地迎上来,双手来回摩挲着,兴奋得脸上泛起红光。
“老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他脑袋上连个纱布都没有缠,又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稍稍安心了点——看来这几个礼拜他已经痊愈得差不多。毕竟,这家伙的命还是很硬的嘛!
他根本没有要回答我问题的意思,只顾着自己继续念叨——
“我说香香啊,你怎么老玩失踪啊?你知道不知道,林公子跟林二爷,早早地就等在里面了,就是不见你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真的不出现,我跟你妈都不知道从哪里变个人出来给林家哟!”
我只好制止了他,重新问了一遍:“你来这里做什么?你刚刚说老妈……?莫非她也来了?”好久不见那张圆圆的脸跟那个矫揉造作的声音了。
“当然要来了!”他挺直了腰板,“领着女儿到未来女婿跟前,将她亲手交给他,是只有爸爸才有资格做的事!妈妈一定要在旁边看着,这才能叫做被父母祝福的婚礼!”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额角冒冷汗,不由得疑惑地打量他——这只肥猪怎么突然懂得说这么好听的话了?谁给他洗脑改造过了不成?
“请陆先生带陆小姐入场……神父已经准备好了。”西凤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她正推开大礼堂的门走出来,对我微笑地点点头。
原来,在我跟爸爸胡乱寒暄的当儿,她已经进去内殿,跟众人都打好招呼了……
我心里不禁一阵佩服:如果不是西凤做事这么有条不紊,今天我十有*是来不及赶上这个婚礼的。以前总觉得她不过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今天真是刮目相看。看来以后真不能一下就将人看扁了。
她走过来,最后一次帮我抚平衣服,整理头纱,又将我的面纱轻轻放了下来。做完这一切,她微笑着说:“陆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
不管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会欣然接受祝福。
我笑笑:“谢谢。”
看到老爸的手臂弯起自豪地伸到我跟前,我顺从地将手圈了上去。西凤从旁边递过来一束素雅的鲜花,我就伸手接了。
抬眼看穹苍状的屋顶——有缕缕阳光射入,细细的黄色光柱轻轻地漂浮着。
我要……出嫁了。
今天,在这里,我将嫁作人妇。
突然——
莫名的恐惧袭击了我!
拿着花的手颤抖起来。
——我就这样嫁了吗……?
以后,我将要有新的家庭,有一个自称我的丈夫的男子……他的亲人将变作我的亲人,而他则变作最亲近的人……
心失去控制地狂跳,我的手变得冰凉,脑中纷繁的思绪交错,纠缠,好容易才压抑下去,却已经失掉大部分力量,背脊有冷汗的感觉。
不要想太多了,陆香香,这不过是一纸协议,一个要完成的承诺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暗暗地咬紧牙——
是的……昨晚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无论如何……今天一定不能再出差错。
但——心里没底!不知道在教堂举行的婚礼是个什么程序?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婚礼,电视上演的我也从来没有留意过细节……唉呀呀,早知道之前莫言给我讲解的时候,我就不要神游天外了。
我脑子里又开始喧闹起来。
——如果我不记得程序做错了事,会不会有可怕的后果?
心,越跳越快……
“香香……”爸爸的声音突然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感觉迟钝,有点懵然地应道:“嗯?”
“——爸爸……爸爸对不起你……”他缓缓地说,没有看我。
我的心里突然一热,眼眶不觉有点重。
“希望你幸福……林公子他是一个好人……爸爸今天仔细看过了……”他伸另一只手去抹脸,依旧没有转过脸来。
我不禁酸酸地笑——
到最后关头,他居然真的很象一个父亲的样子。女儿结婚的那天早晨才想起来要观察一下女婿的人品如何,这个爸爸也算做得够尽责的了。
但是,想起他在码头为我挨的那一棒,就下意识地挽紧了他的手。
我想,不需要说什么,他会明白我想说的。
果然,他收紧了手臂,将我的手圈牢。
此时,门后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接着,两扇大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天,原来是自动门哪……
我汗颜地想着,一边顺着越来越宽的门缝,往里看去。
——咦?
下一刻,我已忍不住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教堂里面……是空的!
——不能说是空的,但……诺达的大厅里,只有最前排的位置,坐了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别的客人了……我马上就认了出来,那是二叔和我的妈妈。那个肥胖的身躯将一件墨绿色的礼服几乎涨爆,连我这么远看了都觉得担心。
“请往前走。”西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时,我感觉到爸爸的手拽了拽。
于是,我挽着他的手,手拿着鲜花,慢慢地往林晓风跟前走过去。
他穿一件黑色溜丝边的西服,并非结着领带而是打着一个领结,圈着闪亮的圆形领结扣。衬衫的胸前是镶满细边的华丽设计,领口却是简约的纯白,华贵却不至俗气。他跟在订婚晚宴上那样,将前额的刘海梳起,显得成熟稳重,此时更是表情沉静,站在神父的身旁,微笑地看我慢慢走近。
我心里却如打鼓一样,额角冷汗淋漓。
怎么……为什么竟是……这么安静的婚礼……?
客人们呢?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因为……我的缘故?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如果背部不是这样裸露一大片,早就有冷汗顺着脊梁骨滑下。
可是站在那边的林晓风,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负面的神色,他温柔地微笑着,盯紧我的眼睛,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向他靠近。
怎么了……怎么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拼命地用眼神询问,可是林晓风甚至往深里笑了去,根本没有给我一丝一毫的暗示。
二叔在这里……我心虚地想——也许他不方便表露什么吧?
不管怎么样,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让满堂宾客全都离席了,那是很大的一件事!我等一下恐怕不是等着被骂就可以脱身,而是直接等死就好了……
心里暗暗叫苦,举步维艰,却不得不作出笑容,继续跟着爸爸的速度,一步步地往前移去。
头纱在耳后微微飘起,裙摆在身下摩擦着地毯——我的眼睛,逐渐被林晓风的黑色眼瞳俘获,无法移开。
我不知那些杂乱的思绪是怎样离我而去的,慢慢地耳边只能听到风琴奏响的那个熟悉的曲子,眼中只能看到那双深邃的眸子,手上传来爸爸鼓励的力量……我慢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好像花了一个世纪般,才终于走到祭台前。
爸爸拉起我的手,交到林晓风的手里——
他手心的温热透过我薄纱的手套传了过来,一直暖到我的脖子根处……不可思议,心里的慌乱不安逐渐被抚平,甚至连最初的担忧,都烟消云散。
眼角的余光瞥到爸爸满意的笑容,他慢慢地退了下去。
林晓风抓着我的手,却突然地紧了,他将我拉到神父面前,示意我学他的样子,面向神父站好。
那个胖胖的大叔,手也非常地大,抚过厚厚的圣经,翻开——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羞耻之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永不止息。”
我扑闪着眼睛看着神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郑重地念那么长的一段话。再转眼去看林晓风,发现他也正转头看我,薄唇溢满微笑,见我正在看他,那唇角便更往上弯了。
神父合上圣经,便对我们说:“请问你们俩彼此当中,有谁,有什么理由认为你们的婚盟不合法吗?”
——嗯?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看林晓风,只见他淡笑地摇头,回答说:“没有。”
我虽然不懂,也只好学着他的样子,摇头说:“没有。”
神父又问:“请问在场的各位当中,有谁,有什么理由认为他们的婚盟不合法吗?”
那一瞬,我切切实实地感觉到,林晓风的手猛然握紧了我的手。他似乎,在担心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言。
幸好,谁也没有出声,身后身旁一阵沉默。
神父又问:“林晓风,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与她缔结婚约?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的心里一跳:来了!
就算再没怎么注意细节,我还是记得这句问话。被问的人要回答“我愿意”,这个婚礼才算是可以成立。
心顿时提到了喉咙顶,下意识地转身,看着眼前这双黑色的眼眸。
林晓风抓紧我的手,眼中没有一点迟疑的神色,面上是和煦的笑容,他的语调低沉缓慢,吐字却非常清晰——
“我愿意。”
一种水流潺潺的感觉在胸前流过,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湿了,我知道自己一定连鼻子都红掉,却知道此时自己不能伸手去擦,否则说不好妆会花掉。
要怎么解释此时的感觉……虽然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完美,但我却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些都不是我真正拥有的东西。这一刻,我才彻底意识到,我一纸契约卖掉的不只是自己数年甚至一生的自由,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例如象现在这样站在教堂里,在神前与自己真正相爱的人一同发誓永远厮守的机会……
这种悲哀的感觉在这样的时间突然袭击了我,令我不知所措。我只好硬挤出一丝笑容,执拗地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滑落。感觉林晓风攥紧了我的手,似乎是想要安慰我,可又象是在警告我不要失礼。
神父的声音继续响起——
“陆香香,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顺境还是逆境,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我看着眼前的他,俨然一个等待着爱人宣誓的男子,目光炽烈,满载着期待。
而我,差一点眼泪就决堤。
他实在很能做出令人神经变得脆弱的表情来……如果我一瞬失神,相信他此刻竟是真心想要娶我为妻,一生一世对我好的话,是不是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当然会!在未来,此刻的沦陷,将带我走入彻底被他控制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