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姐……写健身这个点是为什么?”
“呃……”
“为了突出我身体很好?”莫宁听出来了,这话带着些微讽刺意味。不止如此,他的表情也并不友好。“我个人觉得,按莫小姐的职业操守,实事求是是新闻稿最根本的要素,你的合理想象我能接受,但我并不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猜测。”
“抱歉,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细节。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删掉。”莫宁被他的语气所激,也有些上火,面上虽然还是友好,心里却在暗暗抱怨,这不过是为了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完整而已。
把她气恼的模样收入眸中,顾准突然放缓语气:“莫小姐判定我健身的根据是什么?”
被他打击过狠,莫宁也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愚勇之气,道:“我只是对顾总那天的舞技感到惊羡而已。”
果然。顾准笑,那笑意与起先的微笑不同,像发自内心的微笑,像是真的愉悦才笑的。半晌,他说:“臂力好并不一定是因为健身。”话一停,顾准又坐直身体,慢慢靠向藤制的椅背,眼神放向远处。
之后服务员端来了莫宁的饮品,顾准这才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而看眼前正认真看稿子的莫宁,她的长发因为被束起,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有几缕顽皮的额发散在上面,很生动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好看,睫毛会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动。
他举着一杯果汁,看着她从包里拿出笔,认真地勾画出一条一条的记号,同时听见她说:“顾总不必担心,您说过的这些,我会好好修改。”说完这句,她又抬头,对上顾准看她的眼神,坚定地说,“终稿我会在周日晚上之前发到您的邮箱,您不同意我们报社就不会发。”
顾准沉沉地“嗯”了一声。
。。
我欲擒,你故纵(1)
(1)
结果那次见面以后,直到秋天,莫宁没再见过顾准,只是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和过去不同的是,莫宁已经没法随便听听就忘了。她有时会想起他,想起某个和他说话的细节,想起他某个表情和眼神,想很久……
周末吃过午饭,莫宁终于说动已经连着宅了一个多月的周一诺陪自己去逛书店。
这么久不见,莫宁已经不再期待能在书店见到顾准。所以,当走进书店一眼就看到他时,她是非常意外的。
此时,顾准正坐在老先生平时坐的位置尚,桌上摊着一本经济杂志,聚精会神的样子。周一诺显然也是看见了他,一直激动地拉扯莫宁的袖子,表情里满是兴奋。莫宁被她扯得心惊胆跳,当下一把拉过她朝里间走去。
觅到一处空置的沙发,周一诺还眼睛发亮的探头去看顾准。“你不是说书店的店长是个慈爱的老头吗?”
“这是他儿子。”
“啊?你认识?”
“嗯,他叫顾准。”
“顾准呀……”“顾准!”周一诺终于转过头来看莫宁,后者正朝她摆着无奈的表情。
知道他是顾准之后,周一诺好像一下子就丧失了很大的兴趣。讪讪地笑了一下,她起身去书架翻书,莫宁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刚才其实看花了眼。
因为确实有资料要查,莫宁的心情慢慢冷静了下来。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她被一道响雷吓了一跳,从层叠的书架里看门外,已经漆黑一片。
一场暴雨要来了。
静谧的书店里人并不多,这一道雷打来,开始有人说话,也有人接着离开。莫宁回头找到周一诺。“要下雨了,回家吧?”
周一诺正看得起劲,头也不抬:“现在几点?”
“五点二十。”
“这么早就回去?”
“我们没带伞。”莫宁摊手,“再过一会儿,车就不好打了。”
周一诺无法,努嘴说:“这里可以借书吗?”
“问店长。”
天知道莫宁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下一刻周一诺却真的拿着那本书朝前台走去。莫宁张大了嘴巴听见她十分正经地问:“店长先生您好,请问贵店的书可以外借吗?”
顾准抬头,说到:“可以。”
“要交押金吗?”
“嗯。”
“交多少?”
莫宁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在顾准看见她之时,她假装惊讶地打了个招呼,相反,顾准看见她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礼貌地朝她点头笑了笑。
“你们认识?”周一诺忽然问。
莫宁无语,不知道周一诺究竟想干什么,一时也无法配合她。因为周一诺的疑问是对顾准说的,顾准也不迟疑,直言:“认识。”
周一诺眼睛一亮:“那你们店里有伞吗?”
顾准愣了一下,道:“没有。”又偏头看了眼店外,继续说,“我送你们。”
真没想到,搭讪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
上了车刚坐好,周一诺探过头来,不怀好意地跟莫宁咬耳朵:“怎么样,手段高明吧?”
莫宁狠狠掐她的腰,周一诺“哎哟”了一声,引得刚系好安全带的顾准回头一看,莫宁借机大方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周一诺。”又指着顾准对周一诺说,“这是文森特的顾总,顾准。”
周一诺故作惊讶地说:“久仰大名。”
顾准优雅一笑:“承蒙夸奖。”车子拐弯,驶入中央车道。
周一诺猛朝莫宁使眼色,示意让她开口说话。莫宁边瞪她,边暗自紧张,深怕周一诺做出什么让她很尴尬的事情来,她和顾准已经许久未联系,根本不熟。
两人这么僵持了半天,最后,周一诺干脆自己开口:“顾先生有女朋友吗?”
我欲擒,你故纵(2)
顾准的表情后座的两人看不到,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目前没有。”
周一诺向莫宁做了个鬼脸,继续问道:“顾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我的朋友很多,或许我可以介绍。”
莫宁惊愕,转头有想掐死周一诺的冲动。
赶在顾准回答之前,莫宁抢先打断:“不必理她,她就是个‘人来疯’,逢人就喜欢开玩笑。”
周一诺鄙夷地看着她。
顾准却满含笑意地答:“没关系。”
周一诺不顾死活地接话:“既然没关系,那回答一下也无妨嘛。”
莫宁却没再阻拦,一方面那样太做作,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他的答案。不过,她并不抱希望他会回答,按她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找想法转移这个问题。
意料之外的是,顾准却很配合地回答了。虽然答案并不那么令人舒服。
“很抱歉,我现在并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所以……不麻烦周小姐了。谢谢你的好意。”
但凡有一些头脑的人都听得出这其中的意味。说得好听一点,你是好意;说得难听一点,你就是多管闲事了。周一诺虽然大胆,却也没到不懂分寸的地步。听到这样委婉的拒绝,她也知趣地不再开口了。
一路无话。
周一诺是由于不好意思,莫宁却有些郁闷。快到家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我朋友只是很热心,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顾总请不要误会。”
“误会什么?”顾准接话。
“误会……”莫宁淡淡一笑说:“……也许是我想多了,既然顾总没误会什么,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我没有误会。”顾准道,“很久没见,莫小姐还是很喜欢替我想问题。”
莫宁张嘴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因为已经到家了。这时候,雨居然还没下,天阴沉沉的,莫宁和周一诺站在公寓楼下,对顾准挥手告别。车子才驶出去不远,周一诺一句粗话就飚过来:“我靠,这男人太难搞了。”
莫宁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这场雨直到周一才来。
莫宁从办公室一路走到报社大门时,才发现外面下雨下得昏天黑地,空气里尽是凉意。掏了手机看信息,却看见三个未接电话,全是许书怀打的,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莫宁有些意外,回拨了过去,对方很快接起,开口就问:“下班了吗?”
莫宁“嗯”了一声。
下一秒,一辆车从雨中开来,由于速度太快,溅起了地上刚蓄积起的浅水滩。在报社门口的台阶下停下,车门一开,一个人打伞从车上下来,正是许书怀。
坦白说,那一刻,莫宁刚犯凉的心霎时间暖了一下。许书怀没挂电话,于是声音继续从电话里传来:“今天还不算倒霉,起码接到了你。”
莫宁合上了电话。
许书怀已经走到她面前,他似乎已经完全没有芥蒂,像若干年前笑得那样干净,柔声道:“走吧,带你去吃饭。”
莫宁一怔,被他纳进伞下,一齐步入雨中。
雨越下越大,许书怀一直说着近期发生的事情,莫宁刚开始升腾起来的温暖被他的琐碎驱散。她一直没有答话。
直到许书怀开口问:“最近怎么样?”她才抬头,刚想随便搪塞,许书怀又接过话头:“我听说你们报社要和税务局联合搞个系列报道。主题嘛,还是老调子。你参与了吗?”
莫宁道:“没有。”然后开始琢磨怎么拒绝他的饭约。
许书怀还在自顾地说着,莫宁知道他是在试图制造和谐气氛,他也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回归到从前,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变质了就是变质了,再怎么添加防腐剂,也还是挽救不了。和许书怀十几年的友情不是假相,可只要一想到他过去的那些好都并不是纯友情的好,莫宁就觉得郁闷,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埋了一颗种子,很细心地呵护着它的成长,因为它是你最喜欢的植物,可是那种子长出来之后却是另一种样子……类似于被骗,只是这种骗用爱做幌子。
我欲擒,你故纵(3)
又过了十几分钟,莫宁的手机响,接起,周一诺的声音传来:“亲爱的,下大雨了,你带伞了吗?”
莫宁:“没有。”
“哦,我也没有。”
“你在哪儿?”
“刚下班呢,正在公司楼下,打车的人多,我看中的都被抢光了。”周一诺郁闷地说。
莫宁心下一喜,突生一计,道:“那你别动,我去接你。”
周一诺:“你有车?”
“我有司机。”莫宁遮了电话,朝身旁的许书怀道:“周一诺打不到车,能去接一下她吗?”
许书怀和莫宁、周一诺、苏也宜三人都是大学同学,对周一诺他也是认识的。莫宁这样的要求他毫无拒绝的理由。想也没多想,他说:“好,她在哪儿?”
莫宁又问周一诺:“你在哪儿?”
“文森特大楼。”
莫宁惊道:“你在那儿做什么?”
“哦,我昨天忘了和你说,我已经是文森特公司旗下的一名员工,我做产品包装设计。”即使隔着电话,莫宁也听出了周一诺语气里的得意。周一诺甚至肉麻兮兮地补了一句:“快来哟,亲爱的,别让人家等太急了嘛!”
莫宁有时是真佩服周一诺,这人的行动力往往快于思维力。一件尚未决定好的事情她就能先把它做了。就比如大三下学期准备考研的时候,她还没有最终决定是否考研,人已经在考研教室占了个宝座,还天天早出晚归地上自习。那时候,她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其实我潜意识里已经决定了做这个,所以,潜意识支配了行动,我就做了。事实证明,这是先见之明。”
莫宁希望她去文森特工作这个决定也能像当初考研那样,能够称得上是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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