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谁叫他这么坏呢,不过咱别一棍子打死好吗?您以后多担待,我每月给您送猪肉。”实实在在的猪肉填补了女老师灵魂受到侮辱的亏空。她面带笑容地接受了刘玉荣的深情歉意,说吉二那幅画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小小年纪就懂得玩象征主义,真是孺子可教也!”这句话很快传遍了全村,人们都知道吉二还有这本事,把老师的*画得像两团山包,屁股大的像一座房子,竟然还受了表扬。吉大刚更是大喜过望,他觉得儿子简直就是盖世奇才,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他决定支持儿子的一切行动。
刘玉荣来自杀猪世家,见过大场面。猪是刘家的命根,随便找出一个人都是杀猪好手。手起刀落立时毙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屠夫们世代居住着的红墙碧瓦的庄园,古风习习气势不凡,院中还种了几棵浪漫的樱桃。刘家曾开过一家大型杀猪厂,生意红火财源广进,每天有上百头猪死在这里,后来倒闭了——猪厂生了猪瘟,全家人被拉去做体检,并被怀疑是“猪瘟”携带者。人人敬而远之。这是刘家衰败的开始,他们兴盛于猪,败亡于猪。
她第一次回娘家的时候特别不走运,刚走出凤凰台就碰到了一股旋风在田野中打转,卷着无数的尘土纸屑向她的牛车扑卷而来。牛车翻了,她摔进河沟浸湿了身体,啃了满嘴泥,污水灌进了内衣,狼狈不堪。这是凶兆。她和丈夫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翻过鬼山再向北时莫名其妙地在并不稠密的树林里迷了路,闯进了一片墓地。那些墓被盗挖过了,墓碑东倒西歪,坟莹敞着口子,露出了腐朽的棺木。刘玉荣已经汗流浃背,脸色青紫,几乎无法站立。她抱住丈夫,发现他在抖个不停。她反而勇敢起来,昂头走到丈夫前面,像个不顾生死保护自己孩子的伟大母亲。一路倒也平安无事,只是迈进娘家大门,闻得一声狗叫,一条庞然大物冲了过来,咬住吉大刚的小腿,把他拉扯在地。吉大刚自此宁死不去拜见岳父母。两家势如水火,开始互相鄙视,成为一桩伤心往事。
第五节
有人说吉大刚痛恨岳父母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让狗咬了一口,而是刘玉荣嫁到凤凰台只带了一样嫁妆,那是一把杀猪刀。这刀厚背薄刃,厚处是黑铁,薄处像白纸,反射耀眼光芒。它是有生命的,蠢蠢欲动,但是不能当饭吃。吉大刚很生气,看见这把刀就翻白眼,瞧刘家的每个人都不顺眼。不过刘玉荣不这么想,“离开这把刀,我就活不下去。我的命在上面。”这话就像吉大刚离不开他的土地,凤凰台的人离不开那只从不露面的凤凰和很多人将灵魂寄托在观音姐姐的牌位上。这是神圣的崇拜,继而使接下来的一切事情变得合情合理——刘玉荣抱怨村子里没有猪杀,日子太过清闲了,连条毛毛虫都没有。她的手掌真是闲得发痒。她说:“男人,鸡鸭是养来吃的,凤凰是供来显灵的。不显灵为何还要供它呢?”她拿这个借口警告丈夫。好像她觉悟挺高,其实是想杀生。那时她已经怀孕了,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刀满院乱转,寻找一切可杀的东西,最后她在院角找到了一只蟑螂,一刀下去将它剁成两截。如此轻描淡写的杀戳并不过瘾,她的怨言越来越大,刀扬在空中与空气搏斗。吉大刚回敬说:“除非你给我生个儿子,否则不尊敬凤凰的人不得好死。”
卑鄙的诅咒中蕴藏着丈夫的真正动机——如果能得到一个儿子,神仙算个狗屁!刘玉荣对丈夫的话置之不理,并且动用了暴力。临产之前,她当着丈夫的面手起刀落,脑袋落地。这一幕英姿飒爽。吉家养的鸡鸭鹅三禽统统死光,鸡头鸭头鹅头全部入锅,炖了一盆骷颅汤端到桌上。那些肥美的肉并不在其内。吉大刚不敢喝,借故肚子痛躲到了一旁。她自己把汤全喝到了肚子里,咂着嘴直说痛快,提着刀去了街上。村民早有耳闻,把家禽藏了个严严实实,除了蚂蚁,街上没有一只可杀的活物。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失望至极,无奈地又去了野外和河边,砍杀了几只蛤蟆和两条水蛇带了回来,把蛇皮挂在了大门外,随风飘荡。她满足了一些,可依然焦虑不已,无法收手,让人惶恐。吉二生下来是个大脑壳,厚嘴皮尖嘴巴,头发稀少,一副鸡头鸭面。吉大刚认为是妻子喝汤太多了,影响了儿子降世时的形象,气愤地对她进行指责:“都是你干的好事!”刘玉荣不以为然,脑海中在思考另一个问题:“想发财,就养猪。”手臂平举,杀猪刀的寒光映到眉头。吉大刚对妻子的果敢独断已深信不疑,他急忙接受了这个建议。他甚至怀疑会有这么一天:半夜里,妻子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满脸微笑,扬起杀猪刀。他的头应声而落,掉进火锅,化成热汤出来进入她的肠胃。这幕杀夫果腹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持久不散。
这是吉大刚决心养猪的最初情况。他终于跨过大桥深入那团迷雾,经过漫长的战战兢兢的徒步探险,发现对面是一座城镇,有着宽阔的马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抬头向上看,似乎随时会倒塌下来的高楼正对他发出恐吓,让他离它远点。不过对他来说,城里人和他没甚区别。如果非要一言概之,无非两者的脖子略有差异。他觉得城里人没有脖子,缩着短脖子的人们挤在一起行走缓慢,看上去脚板也很小。当然他更多的注意到了镇上的女人们,她们五花八门的衣着打扮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使他不能集中最大的注意力研究这座城镇有多少高楼和多少辆汽车。他是在早晨出发,中午抵达了目的地,先在包子铺大吃一顿,又去集市挑拣好猪苗,然后讨价还价。小猪们和人一样那么爱扎堆,拱来拱去地聚在一处烂泥沟旁,随地大小便,个个咧开嘴对着他笑,以示讨好,绝然想不到面前这人的目的是什么,等待它们的将是多么黑暗和悲惨的生活。
天空浮起团团乌云,像是要下雨了。吉大刚抬头望天,竟然不由自主地也缩起了脖子。在摇摇欲坠的高楼大厦和室息的空气的压迫下,他的脖子很快变短了。这使他感到十分不自在。他决定立刻离开,和这些猪一块逃回凤凰台。卖猪的商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两只精明的眼睛盯着他的钱包。最后她很失望,这个看似傻瓜一样的男人在钱的问题上寸步不让,捂紧钱包的决心不亚于守护自己的老婆。包里面也没有多少钱,翻出来内兜证明厚厚的外形只是个骗局,那是包着薄薄的钱的一大张草纸。她的身旁是她年幼的女儿。女孩撑起一把雨伞,左右晃动着身子,又蹦又跳,像一只快乐的虫子。她比吉二小一些,可是却表现着比吉二更加充沛的活力。她对任何事物都非常有兴趣,吉大刚越来越短的脖子,手中数来数去不舍得放手的钱,天真无邪的小猪们哼哼唧唧的叫声。她惊讶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时而发出无比兴奋的感叹声。
第六节
养猪是一个英明的决断。五年之内,吉家从凤凰台最穷的一户变成了首富。吉大刚在村子里获得了和当年铲除基督大娘时相匹配的地位。他成了有钱人,是村民眼红的目标。小偷的频频光顾便是证明。刚开始来的还只是一些初涉此道不入流的新手,不知来自何处(刘玉荣怀疑他们就是本村人或是内外勾结)。白天,有人装作小商贩混进村来,走街串巷收破烂,卖豆腐、油条和青菜,走到祭台给凤凰烧三柱香,口中念念有词,像在祷告风调雨顺。看上去他们是善良的人。晚上,这些人蒙着头翻墙而入,目标是新建的成排的猪圈。之前已经扔进来几个肉包子毒死了护院的狗。他们用迷香吹倒大肥猪,拴上绳索,墙外的同伙使劲把猪拉出墙去。外面停着三轮车,车上放着铁丝和胶布,用来绑住猪腿,粘住猪嘴。主人睡觉时听到外面不对劲,但不敢起床。第二天去猪圈一看,肥猪少了好几只。吉大刚亡羊补牢,在墙头插上了铁丝网,通上电,配以尖利的碎玻璃片。这一招实在阴损狠毒。不过第一位牺牲者并不是梁上君子,而是为吉家打鸣的老公鸡。它见主人忙来忙去不亦乐乎,情绪极受感染,高兴地展翅乱飞,碰到了电网。随着一声巨响和一道亮光,它变成了一块烤肉。只要肯付出,一定有收获。自从有的被玻璃片划破裤裆、有的被当场电傻以后,小偷就再也没有来过。
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更严重的灾祸发生了。藏在鬼山上的通辑犯马疯子快要饿死了,已经到了挖树根割树皮吃的地步,凡是山上能爬会飞的东西都让他吃了个干净。他骑着高头大马,手举双管火枪,带着兄弟光明正大地杀进了村子,像是天兵突降。那一次抢劫让吉大刚伤心不已,半数以上的猪全被土匪牵走了,只留下皮厚肉少的老母猪。连小猪苗也未能幸免。土匪的眼光在吃这方面非常高明,本来马疯子想留下几只猪苗给吉大刚做个念想,但一个兄弟说小猪苗做成烤乳猪味道不错,于是令旗一挥全部带走。抢劫结束了,凤凰台损失严重。人们闹不清土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鬼山上面全是树林,据说还有狼和野猪,轻易没人上去。后来才知道马疯子原来就住在山顶的一个大洞里,有几十号人。山林很大,这些人因为吃得少,又不爱活动,以至于人们从未发觉。村民人人自危,可是村长并不在乎,依旧专心进行他的各种娱乐活动。他带着女人下馆子,兜里揣着牌到处凑牌局,有时还喜欢捧着钱箱子挨家乱串,养猪户都给他交税。人们不知道他拿了这些钱去干什么,但是只需要把钱交上去就是了。没多久,村长病死了——有人说他是吓死的(证据并不充分,村长说过他家没养猪,也不怕山匪);也有人说他早就得了心脏病,儿子不孝,儿媳妇偷汉子,他生了一窝败家了(或许这才是致命死因)。不管怎样,他死了,凤凰台成了一个没有村长的村子。不过没人介意。有人建议把凤凰扶上村长之位,让它老人家统管全村。另一些人马上反驳,怒斥对方简直胡闹,说他就会迷信凤凰,应该把观音姐姐的牌位摆在村长的座位上。针锋相对的争论又开始了,此时的吉大刚已经无瑕调停这些事情。村民迅速又分成了两派,凤凰派和观音派在村口田里叉腰对峙,差点发生流血冲突。这次跑出来解决危机的是刘玉荣,她站到高坡上对两派的村民说:“事到如今,打架只能让那些土匪渔翁得利,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团结起来,不能让马疯子再随便闯进来抢东西!”她的意思其实是自己想当村长,因为凤凰和观音姐姐毕竟远在天边,整个人间都归她们保护,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凤凰台村。马疯子再打过来的时候,两位神仙恰巧不在怎么办?
人们没理会她的弦外之音,却也停止了内斗。经过集体商议,村民决定成立护猪联防队,武装起来保护全村的猪不受侵犯。护猪联护队由养猪户每家出一个男人组成。自从吉大刚开始养猪以后,凤凰台的很多人进行效仿,全村的猪的总量已经超过了一万头。这个建议提出的时候,十五岁的吉二正为一些奇思妙想兴奋得睡不着觉。他闭门不出每天瞎琢磨,希望可以为自己的每一个想法都得到完美的答案。他在房门上开了个小窗——说是小窗,其实是碗大的小孔,一日三餐让母亲递进去。他与家人互不谋面,不许人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