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就是钮祜禄格格!”楚言跳了起来,两眼放光,大为兴奋,把初云吓了一跳,见她不安紧张,忙解释说:“我们是亲戚呢。”
“亲戚?”
“对啊。你家里跟孝昭皇后沾亲吧?我家里跟孝懿皇后沾亲。算起来,皇上是我们七拐八弯的姑夫呢,我们可不就是亲戚了?”
照她这么说满洲人都是亲戚。不过,初云倒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位“亲戚”。由着楚言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楚言。”她们的谈话被一个温润的声音打断。
那个俊秀温和的男子象是远远见过一两回的八阿哥。八阿哥对她笑笑,专注地看着楚言:“我有些事儿,先走了。九弟也一块儿走。难得一回生辰,高兴点儿。”沉吟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对她再笑了一笑,走开。
初云回头,发现楚言脸上的笑容没了,看着八阿哥的背影,有些忧伤,发觉她在看她,报以一个大大的笑容。
初云正要说话,发觉那边园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楚言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这附近,有藏身的地方么?”
初云指了指假山背后,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回,她坐在假山下发呆,发觉李氏带了丫环往这边走,怕又遭奚落,不想同她们照面,情急中发现那个地方,躲了进去,照面是躲过去了,还听了些闲话。那地方宽敞,足够一个人蹲着。
“不管谁来,问起,都说没看见我。不,就说看见了,往那边走了。”楚言叮嘱几句,跑过去藏了起来。
那两人来到近前,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认得是她,打了个招呼,问是不是见着那么一个女子。她依着楚言指点,随手一指。
十四阿哥笑道:“她倒自在,大概真是喝多了,找地方睡觉去了。”就要往那边找去。
十三阿哥望了一眼假山,看了看她,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我也喝多了,有点头晕,在这儿坐会儿。”
十四阿哥不疑有他,径自去了。十三阿哥坐了一会儿,突然对手足无措的她说:“小四嫂知道么?这假山后面有个地方可以藏人。夏天躲在那儿,清凉。冬天可就有点儿冷了。蹲久了,腿脚酸麻,不如坐在这里晒太阳舒服。小四嫂,你说是不是?”
“啊?呃?”初云不知如何回答。
楚言板着脸从藏身处出来:“有你不知道的么?”
十三阿哥笑容满面:“你果然躲在那儿。那地方不但我知道,十四弟也知道,四哥也知道,早几年,我们来这园子找四哥,就发现了。十四弟方才信了小四嫂的话,一时没想起来,用不了多久,定会找回来。你蹲了多久,腿麻了么?坐这儿歇歇。”一边站起来把自己坐得热了的石凳让出来。
楚言犹豫了一下,过去坐下,却不说话。
十三阿哥好言劝说:“四嫂巴巴地给你过生日。你是寿星,主客,怎么说溜就溜?让我们好找!八哥九哥先走了,十哥的酒,四哥都替你喝了。你别恼了,回席上去吧。”
“谁恼了?出来透透气也不行么?我好容易见着钮祜禄格格,有话同她聊。”
十三阿哥笑了笑:“来日方长,今儿认识了,以后想见面还不容易?”
初云静静看着,突然有些羡慕。很多年以后,她老了,见过许多年轻男女,还是觉得,那日所见的才是最登对的未婚夫妻,十三阿哥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然而,造化弄人!他们终究各自嫁娶。
过了一会儿,十四阿哥果然转回来,一见面就抱怨楚言躲着他,十三阿哥瞒着他,初云骗了他,死活非要把楚言拉回席上。楚言还要拖延,十四阿哥不耐烦起来,拉了就走。楚言另一只手抓住初云,把她也带了去。十三阿哥跟在后面,笑嘻嘻的,也不拦。
他们就这么成一串拉着进了大厅。迎面撞间四阿哥的目光,初云心中害怕,忙把头低下,只道如此失仪,他必要动怒,却不想不但四阿哥笑容不变,其他几位阿哥也没当回事,还有人笑说:“到底还是十四弟有办法,把逃兵抓回来了。”
因楚言死活拉着她不放,阿哥们就让初云挨着楚言坐了。都是寿星,楚言的位子挨着四阿哥。
初云还从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四阿哥这么近过,有些忐忑,有些不安,不由偷眼朝他望去,只见他脸色通红,满脸满眼都是笑,不见一丝素日的冷硬。
正好他的目光移过来,初云心中一跳,连忙掉开眼,却发现她多虑了,四阿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楚言身上,同她说话,带了一点戏谑调侃。楚言对着他却很小心,比起在后园中,客气谨慎许多。
很多年后,见识了他们兄弟间的种种,她仍然忘不了那一场寿筵,仍然相信那一天,他们是和睦的,也是快乐的。
他们大声说笑,互相起哄地敬酒,就连她这个被强拉进来的胆怯的小格格,也被逼着喝了几杯,昏头昏脑地跟着笑起来。印象最深的就是换了个人似的夫君,面色绯红,言语风趣,眼中滴着温柔。然而,那些温柔没有一滴落到她的身上。那夜,昏昏沉沉地被丫鬟扶回房中,入睡前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口中唤的,不是“阿初 ”,应该是“阿楚”吧。
那年,他的寿辰,她知道了他心底的秘密。她还年幼,对很多事情懵懵懂懂,没有嫉妒,没有伤心,恍然大悟地就接受了一切,只有一点点难过。她明白,他今日喝了很多酒,专注在一个人身上,疏忽了一些事,然而,以他的性子,是不会喜欢被人知道他的秘密的。
她默默无闻地继续做着可有可无的钮祜禄格格,只是每次看向他,似乎都能看见他心底的那抹忧伤,因而她的心里也有了一缕忧愁。
楚言嫁了,第一次从西北送东西回来,除了福晋和侧福晋,居然有一包指明是给她的。他的目光随着讶异的众人落到她身上。那一夜,他来到她房中。他动作轻柔,体贴温存,她满怀喜悦,心甘情愿地奉献了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他的女人。
弘历和弘昼相继出生。他夭折了好几个孩子,很多年里都只有弘时一个儿子,非常欢喜两个小儿子,对她和耿氏颇优待。也仅是优待而已,他在心里挂念着一个人,身边又有了年轻美貌聪明灵巧的侧福晋年氏。
楚言回来省亲,来去匆匆,留下了女儿怡安。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王爷和福晋是真疼那孩子,不仅仅是为了皇上和太后的缘故。那些年,他没什么事做,也不敢多做,怕多做多错,特别用心于督导几个孩子。
弘历怡安弘昼三个一样大,聪明可爱,也让人操心。看得出,王爷更宠爱怡安和弘昼,却也很喜欢弘历的乖巧和争取。曾听见他对福晋说,子息不盛,只活下来几个,有了这三个,倒也足以安慰。
她长年关在王府里,不清楚外面的事,以为这辈子就要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突然间,风云突变。
西北剧变,楚言死了,额附和儿子不知下落。皇上把怡安接入宫中亲自抚养,而后又把弘历也接了进去。不到两年,先皇驾崩,她的夫君登上大宝,全家人搬进了她只去过几次的皇宫。随后是让所有人不安生的几年。
她从王府里可有可无的格格,变成皇宫里可有可无的妃子,真正应验了算命先生的话,成为日边云。朝堂上有什么事,皇宫里有什么事,都离她很远,除了出现在需要出现的时候地方,她始终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唯一的关切和担心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弘历。
弘历是有大福气的,一直顺利,没吃过苦头,却也不象有人穿凿附会说的那样,一出生就被判定有大富贵,得到祖父父亲额外青眼。小时候,有过不少不痛快的事。上有大他许多的长兄,下有比他小一点的弘昼,边上有夺人眼的怡安,很长一段时间,弘历是雍亲王府四个孩子中最暗淡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深沉内敛的性格。
说起来,弘历的资质也算好的,可放在三个孩子中却是最差的,记性和反应都不如怡安和弘昼。三个孩子一同念书,功课上,最初总是弘历垫底,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看了心疼,也没有办法,只好说些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话来安慰。怡安弘昼两个脑子转得快,玩起来一会儿一个花样,弘历只能跟着跑,有时还跟不上。看出他其实不喜欢那些玩闹,只是想同他们一起,她又劝他多把心思放在功课上,博得阿玛和先生夸奖,在弟妹面前长一回脸。小孩子心里多是要强的,弘历听了她的话,果然得了几次第一,从此越发肯用功用心。
怡安是府里唯一的格格,好处未免会多沾一些。怡安生得极好,冰雪聪明,身世惹人怜惜,加上皇上的关注,走到哪里都分外引人注意。不知不觉中,成了兄弟三人争夺的对象。弘昼爱玩爱闹,与怡安气味相投,玩得高兴时常将弘历丢到一边,一旦闹起来,互不理睬,又都来拉弘历。弘历总是向着怡安。三个小的之间怎么闹,都是意气之争,没有心机。却又有一个弘时在边上。
弘时年长许多,可比起三个弟妹,却显平庸无趣,又有点被宠坏,渐渐失了长辈欢心。到底大几岁,有了些心眼手段,会哄怡安开心,他已能独自出府,就常常带了怡安出去各府走动,又总设法撇下两个弟弟。有时不知有意无意,还特地在三个小的一处玩得正好的时候,把怡安叫走。弘昼爽直,为此发了几回脾气。弘历沉静,不声不响,转回书房看书。她却明白两个孩子的性子,弘昼发泄过后就忘了,弘历却会记在心里。
到后来,弘历和怡安一起被接入宫中,围绕怡安的暗斗才算有了点眉目。在皇上跟前,又只有他们两个孩子互相做伴,那段日子,弘历极得意极开心,主动想不起回家。每回出宫回府都是跟着怡安,因为怡安要回来。一回来,怡安就会把他放在一边,多与弘时弘昼说笑玩耍。每回回宫,倒是弘历积极些。小儿女情怀,她看在眼里,倒是欢喜的。平常人家如何不清楚,京城这些宗室皇亲家的孩子,有几个不是孤孤单单地长大?弘历自打出生就有弘昼为伴,又有青梅竹马的怡安,一处热热闹闹地长大,实在幸运。不知长大了会怎样,倘若情投意合,更是一桩美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上问起弘历的婚事,她心里极想为儿子争取,又不知该怎么说,看到他皱眉,更加紧张,深怕自己不会说话,弄砸了。皇上听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让她退下。她暗暗忧心,恐怕弘昼也对怡安有些意思,而皇家最忌讳的就是兄弟为了女人不合。好多年以后,她知道了一些事,也真替那时的夫君为难,也不由感叹他真是疼爱三个孩子。
当时她不知道实情,只见不久怡安触怒他被送回准噶尔,弘历举止有异,着实担着一把心。她这厢白操心着弘历和怡安的婚事,那厢又有想不到的事发生。
那个她回来了,被他留在养心殿,护得紧紧地。她没有醋意,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里,她始终在他心里。而他始终是她的皇上夫君,她儿子的父亲,也仅仅如此。死而复生,她想不出这么多年,那个人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听说他近来精神心情都好了许多,倒有些替他欢喜,他终于可以揽着实实在在的那个人,大大方方地唤“阿楚”了吧。
皇后提议万寿节家宴,他高高兴兴地准了,她想起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