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安趴在桌上,哭啊,哭啊,怎么也哭不尽心中的委屈。所有的人都骗她,连爸爸妈妈都骗她,叫她乖乖等着,却总不来接她,再也不会来了。
正哭得痛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进脖子里,接着有个东西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头。一个包袱啪地落在眼前的桌上。目光顺着包袱上绑的绳子上巡,看见大梁上趴着的人。
“对不住,没吓着你吧?”梁上君子一团和气地打招呼。
怡安张着嘴,半天才说:“小乙哥哥,你在上面做什么?”
“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你把门锁了,我只好从旁边屋子攀到梁上,顺着梁爬过来。累死我了!”
以为包袱里是吃的,怡安赌气地推得远些:“我不吃。”
“不是吃的,是——哎,你让开点,先让我下来。这么趴着真难受!”
怡安果然让开几步。筱毅张开两臂,对着桌子跳下来,不想落在桌边,又被绳子绊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下。怡安连忙上前扶住。筱毅道了声谢,跳到地上站稳,开始拍打衣服上的尘土。
“小乙哥哥,这屋挺空的,你为何非要往桌上跳?”
“我虽身轻如燕,也犯不着非往青砖石上撞。那头的炕离得又太远。”筱毅答得理所当然。
怡安噗地一笑,想起什么,又变得愁眉苦脸,泫然欲泣。
筱毅解开包袱,拿出两个小樟木盒子:“我爹说,这是你娘的东西,你爹让他带给你的。”
怡安眼睛又是一红,却不肯去接,反而把脸扭向一边。
筱毅打开一个盒子:“哎,真是你娘的。你看,这字迹和你上回给我看的那封信一样。”
怡安咬着牙,冷声说:“我不看。他们不要我,我也不希罕他们的东西。”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筱毅在盒内翻了翻:“你娘怎么不要你了?这里面每张纸写的都有你的名字。你听听这个:很多年没来乌伦古湖了,上一次,怡安还和我们在一起。还记得她的小手小脚拼命扑腾,想要追上哈尔济朗的样子。哈尔济朗说怡安一定不记得乌伦古湖的样子了,要画幅画送给她,画好了又嫌自己画得不好,跑去求水灵给织块毡子。水灵答应了。水灵是真正的艺术家,毡子就是她的画纸。看水灵的样子,象是准备织幅大毡子,这个工程可浩大,少说够她忙个一两年。当真织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设法给怡安送去。怡安已经很久没收到家里的东西了。哈尔济朗是你哥哥的名字,这个水灵又是谁?”
怡安眼泪汪汪,想了想:“是我姐姐,生得很美,不是妈妈生的。”
“生得很美?比你还美么?你再听这个:哈尔济朗小时候是个淘气的哥哥,喜欢捉弄怡安。也许是因为另外有三个年长的兄姐,感觉不到做哥哥的骄傲。这么多年没见到妹妹,不知为什么,他坚信怡安是最美丽的女孩儿,每次看见和怡安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的女孩,总要评论一番,最后一句一定是——没有怡安长得好看。希望他慢慢改掉这个习惯,要不然,再过些年,他会得罪很多姑娘,给妹妹竖起许多莫名其妙的敌人。呵呵,你哥哥真好玩!”
怡安走过来,取出一张:“日朗带着哈尔济朗来了。分开好几个月,一家人终于又能在一起,少了怡安,不能算团圆。日朗带来几张怡安的字画,她长大了。大汗同意让哈尔济朗留下和我在一起,真高兴。我在这里,虽然冷清一些,倒也自在逍遥,辛苦危难的是日朗。”眼前一片朦胧,感觉有水滴落在纸上,怡安连忙用袖子去擦。
筱毅接过去替她吹干,叹息道:“你爹和你娘,还有你的哥哥姐姐都很疼你呢。把你留在这里,也是没办法。他们自身难保!”
怡安擦干眼泪,小心地一张张翻看。楚言随手写下的文字,没有日期顺序,每张寥寥数语,有感而发,信手而成,却能让怡安感受家人这些年的岁月和思念。
好半天看完一遍,怡安默默发呆,筱毅仔细地按原来顺序收好放回盒中,摩挲着另一个盒子:“这一盒里,不知又是什么。”
那盒中是画稿。
“这几张画得好像是同一个地方,是不是乌伦古湖?是你哥哥画的?画的是不好。”
怡安仔细看了看:“大约是吧。我真记不得了。”
“咦,这几张好像是——” 怡安早几年的涂鸦之作,怎么到了她母亲的画匣里?筱毅心头起了个问号。
怡安的心思却在几幅肖像画上:“这是我爸爸。这是图雅。这几个人我不记得了。这人笑得一付坏样,定是哈尔济朗。这女子在织毡子,必是水灵了。”把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不满道:“怎么没有妈妈的画像?”
“我猜这些都是你娘画的,所以才没有她的画像。”
怡安咬着唇:“我想要妈妈的画像,我都快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筱毅想了想:“只要能找到那么个人,这也不难。这里见过你娘的人很多,定有人记得她的样子,打听一下谁个善画人物,请他画一张就是了。只可惜,我爹我娘,还有干娘,都不会画画。”
怡安点点头:“小乙哥哥,还是你聪明。”
筱毅正要借机自得两句,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力拍打房门:“怡安,怡安,你开开门!”
怡安微微皱了下眉:“是弘时。”提高声音回答:“听见了,我还想自个儿呆会儿。”
听她声音虽略带鼻音,还算清亮,弘时放心许多,顿了一下,隔着门温声说:“你跑出来半天,福晋们担心坏了。阿玛嘴上不说,也是挂心,在屋里晃来晃去,老半天什么事也没做。两位五婶现在府里,特来看你的。福晋让我来接你回去。八叔和十四婶听说你没头没脑地跑出来,也是担心,方才还派人来九婶这儿问呢。你再不回去,来的人越来越多,弄不好,宫里都要惊动了。怡安,你开开门,同我回去吧。过两日,我再送你过九婶这边来。”
怡安垂着头不搭话。那些人对她都是极好的,她从前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今日听说父母噩耗,又读了母亲那些手书,她虽年幼,也能感觉父母有许多不得已。这些年,虽没有人对她说过,她却也隐约知道当初是皇上要把她留下,后来因为西藏的事,祖父与皇上冲突,祖父不让母亲来京城,皇上不让她回去。父母之死,母亲手书,使得这一切变得不容忽视,不容回避。
“怡安?”筱毅有点担心,挠头道:“你不想回雍王府么?要不跟他们说,你在这儿住一夜?”
怡安对他笑了笑,把画稿一张一张收回匣内:“小乙哥哥,你帮我收好。”
半天没回音,弘时着急起来,狠命一撞。那门闩本不结实,竟被他撞开。弘时原以为怡安一个人关在房里,却不想还有一个少年坐在她身旁,愣了一下,仔细盯了几眼,但见寒水似乎不觉意外,也不好说什么,见怡安两眼红肿,脸上泪痕犹在,忙递上一方干净帕子,弯下腰,小心赔话:“我听说了,也很难过。阿玛已命阖府上下改着素服,你的衣服也已备好,我帮你带来了。要不要现在换上?”
怡安点点头。弘时忙命人把衣服送进来,自己先退了出去。筱毅也跟着退了出去,只有寒水留下帮怡安更衣。
看见那身孝服,怡安的眼泪又来了:“姨姨,我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么?”
寒水含泪道:“你知道你母亲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她要你一世快活平安。你不可让她担心。雍亲王府规矩大,你有不自在的地方,先忍一忍。有什么话到姨这里说,有什么脾气都到姨这里发,有什么需要跟姨说。以后,切不可再冲撞四爷,更不可说四爷的坏话。你还小,许多事还不明白,何况这世上有很多事原本就叫人不明白。四爷这个人严厉,不好相处,可他对你母亲一直悉心关照,也确实把你当作了至亲骨肉。要不是这样,当初,你母亲也不会求皇上把你托给四爷抚养。你那般任性胡言,太伤人心。回去后,好好认个错,嗯?”
“是。姨姨,我对你发脾气,也是不对。”
“傻孩子,你在我面前就和亲生女儿一样。女儿在娘面前都得忍着掖着,还怎么快活?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真是苦了你了!”
“姨姨,我想要一付妈妈的画像。你可知道有什么人善画人物,又记得她的模样?”
寒水迟疑了一下:“我替你问问。”
怡安欢喜起来:“真能找着这么个人?我见过么?画得好不好?象不象?”
见她终于开怀,寒水也是高兴,却不敢说得太多:“这不要去问去找么?对了,这事不可对人说,当真拿到了,小心收好,别叫人看见。你若做不到,我也不管了。”
为何不能让人知道?姨姨去打听,不就有人知道了?怡安心中疑惑,也不敢多问:“我记得了,我会做到。姨姨你帮我。姨姨最疼我了。”
寒水又嘱咐了些话,听她一一答应,见她眼中含悲,但总算恢复常态,放心下来,替她收拾妥当,又出去请弘时给四阿哥带了几句感激的话,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转回来,从柜中翻出一纸文书,吩咐明日一早备车,要往恒亲王府走一趟。
姐姐当日那番话,她越来越能明白了。眼下几兄弟明争暗斗,不知谁胜谁负。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决定不负姐姐所托,更要护得怡安周全。首先,她得跳出这个是非圈,争取到一个超然的身份。
父子
这株玫瑰在御花园里四十多年了,默默见证了人事往来,许多如花生命从盛开到衰老乃至死亡。自身的美丽也经过了成长,极盛,到了衰老死亡的阶段。早些年,旺盛的时候,一个夏季花开不断,能开出几百上千朵花。最后这三四年不知染了什么病,枝条一段一段一根一根地干枯死去。何七流着泪修去坏死的部分,想了种种办法,指望它能再发新枝,重新好起来。然而,花越来越少,去年只开了几朵,今年打了两个花苞,没等开放就枯萎了。原本就算叶子落尽,也有蓬勃的一大丛,如今,只剩零落的一些短枝。
康熙沉着脸,背着手,盯着那些残枝,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落后几步,垂手噤声,大气不敢出。
何七年纪大了,正犯风湿,听说皇上来御花园看佟娘娘的那株玫瑰,连忙扶着小太监,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在十步外跪倒磕头:“奴才无能,没能照管好这花,奴才该死。”
康熙似被惊扰,有些不快地回头盯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思绪飞回很多年前的一个艳阳天。
春日难得的好天气,连他也禁不住阳光温暖的诱惑,临时起意到御花园走走。心情很轻松,不想兴师动众,只让李德全带着几个人跟着。
御花园里多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他却是存心要找正在萌发的春意,自然而然地想起那株玫瑰,记得她就以为花儿怒放时固然最美,看着新芽长起来才是最让人欢喜。
远远地,似有一个女子在忙着什么。他心中一动,止住底下人,悄悄走近,看清她离着玫瑰根部三尺左右挖了几个小坑,从一个大桶中舀出腥臭的东西埋进地下,口中还低低地哼着不知什么调子。
他皱着眉,却没有出声,安心要看那丫头又搞什么花样。
何七气急败坏地赶来,问出了他的疑问:“哎呀,姑奶奶,你这又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