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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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莲公园-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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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联系她的愿望搅动着她。她拉开抽屉翻找纸笔,往桌子上一摊,想要给他写信。为什么要采取写信的方式呢?难道受了陈麟的影响?这个原因让她感到可笑。才不是。她否认道。而是写信这种方式,也许对我们更合适。为什么更合适呢?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合适就合适,问那么多为什么作甚?你是本《十万个为什么》呀。合适,那就写吧!她提起笔写抬头:亲爱的阿尔贝。什么呀!脑袋秀逗啦!应该用法语写。

  她划掉抬头,换了张纸,又下笔道:Albert Blum,写完名字他又犹疑起来,拼写正确吗?毕竟很久没有用过法语。看到写出的这个名字,她又陌生又怀疑,最后只好请《法汉辞典》来帮忙。总算没有错,是这样拼法。可问题又来了,直书名字合适吗?阿尔贝布鲁姆,听前来象监狱里点罪犯的名,严肃至极了。她划掉了Blum;那就只称呼Albert吧!刚要往下写,又调转回来觉得光称Albert很暧昧,有热恋的意味。太没有障碍她又觉得不自在。于是又划掉Albert重新写Blum。不行,不行,同样是熟透了的感觉。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两个人碰了面马上就能恢复如昨,管它经历了多少时间。她要寻求的是有陌生感,大家在陌生感里回忆往事,所以不能太亲切。所以Blum再次被除名。思来想去,笔下的信纸已经变成大花脸。

  好了,冷静!她对自己说。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最后终于下笔定夺——Albert先生。先生是用汉语写的,她忘记了法语怎么写。多了先生的称谓,Albert就温顺多了,她感到满意。她觉得就她这水平,得先打个草稿,然后修改定稿。敢情写论文呀!她自嘲道,还想再往下写,但,手机铃声响了。

21
是老公打来的。说今晚在外边吃,让她同泡面诀别。她、他和几个老战友到盘山寺吃卤肉。

  还不如在家吃泡面?她想,同这帮转业从警的军人在一起,少不了听喋喋不休的抱怨。案子棘手,身子骨虚,工资奖金一年比一年拿得少。警察这行风光不在。犯罪嫌疑人趾高气昂,大学港片说什么我有权保持沉默,开口闭口嚷自己懂法律。“妈的,他们懂法律。”最爱抱怨的喝得满脸赤红,唠道:“他们懂法律。”好像是天大的笑话。

  她还得去,警察哥们儿说让嫂子一起来。他们没开口,他才不会叫上她。哥们儿发话说嫂子不来没意思。他就乐呵呵给她挂电话,听话得很。

  意思是什么?是不是说只有她是女的,能调剂调剂阳刚之气。但场合上,她丝毫感觉不到性别的权利。除了抱怨,他们大谈军营里的患难与共。嫂子你不知道。这是他们向她讲述彼此关系有多铁必说的开场白。嫂子你不知道,大哥当我们班长的时候……嫂子你不知道,我那次犯的事,若不是大哥……梁山泊聚义的兄弟,是在象她灌输这样的观念:铁哥们儿的关系在他们夫妻关系之前,嘲弄她什么都不知道理所当然。

  她不自在,还要笑脸相迎。有时感到自己面对一群狼。这群狼团团围住他,彼此亲密,放出凶光排挤她。

  爆脾气说起骂人话,绣球似的抛来抛去,仿佛她是大哥的老婆,便同大哥一样是消化能手。操他妈的,狗痒痒的,乌龟王八蛋,从她身边抛过去还不算,还让她回答,嫂子你说,那家伙是不是人?她虚伪的笑着应付。

  她清楚铁铸的兄弟情劳不可破,不指望从老公那里获得救助。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他没说这句话,但不难感受那丝意味。有回聚会,她从卫生间出来洗手,遇到最小的一位兄弟。这位兄弟喝得醉醺醺,不断掬水洗脸,揉眼睛保持清醒。他对她说:“嫂子,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倒听说了快过三十的还没有对象的事。

  “你给嫂子说说,帮你物色物色。”她热情的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啥意思?”

  “我就喜欢象嫂子一样温柔的女人。”他的大嗓门毫无顾忌,不怕被别人听见。

  她居然没有生气,一笑置之。是不是该把这句话反馈给老公,看他如何处置小兄弟。但她没有,因为她觉得说了仅仅会得到“他还小,不懂事”或者“喝多了”之类的宽慰。言辞必向着兄弟。说了反倒自取其辱。后来小兄弟还发来几条暧昧的短信,她都内部处理,没有提交给老公求援。

  是女人早就忍不住了,为什么她还能忍住?她大惑不解。因为她很坚强?还是习惯了麻木不仁的生活?

  服务员给她斟橘子汁儿。咕咕地,橙色液体倾泻而下,渐渐注满。她想着麻木不仁的意思,用它表述夫妻间的关系恰不恰当。她和老公都很优秀,所以领导给他们牵线搭桥撮合他们。起先觉得家庭生活和工作紧密结合在一起挺好。可是,就象乐园里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偶然体会到乐园外别样的风情,身还在乐园,心境已大为不同。两个颗心的距离愈来愈远。

  老公没有察觉夫妻间距离增大,而想办法弥补吗?显然他没有,他以为日子还和从前一样。难道她听不出来,有时她流露出来的抱怨吗?这些抱怨不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发,不是想改变生活的状态吗?。

  橙色液体牵着她变成了殷红的液体。那是阿尔贝往眼前的高脚玻璃杯注葡萄酒哩!

  星期天他来探望她。看见她泡的速食面,说你怎么能吃这个。你不能吃这个。叫了声“我的天主”跟她说。

  难道她吃速食面亵渎了他的天主?她很惊诧,迷糊的表情询问他:那么阿尔贝先生,你认为怎么吃才不会亵渎天主。

  他掉头就走。回来的时候,抱着冒尖的纸袋,拎着一瓶葡萄酒,问厨房在哪儿?她指给他。他偏偏倒倒捱进去。她望着他在里面搞起艺术。一个小时后向她奉献了作品,普罗旺斯风味焗蜗牛,蜗牛同火腿细丁、凤尾鱼酱和研碎的酢浆草相互配合,精致得让她不敢下嘴。稍有遗憾的是,他说,蜗牛不是小灰蜗牛,好在这道菜的味道全在酱汁。

  她拿着刀叉定在餐桌前,不知道怎么开始。他为她斟葡萄酒。他同她碰了杯,说了句祝福。Tre’s heureux de te renlouter;ma trésor orientale。(相见愉快,东方宝贝。)她听着别扭,还是浅笑的倒进嘴里。慢,慢,他阻止她消灭一只蜗牛。神秘兮兮站了起来,环视一圈,锁定两扇落地窗。他走到窗前,哗得拉开窗帘,放进绵软的阳光。光线顷刻间抓住了她,突然地,她惊恐一挡。他回望她说:你把重要的客人关在外面了。我替你请进来。

  他推开窗子。微风拥着欢快的鸟叫声飞进来。鸟应该就站在窗外的橡树上。她住进来时从没有开过窗(警惕性使然?),错过了他们。一位画家,一位音乐家,同我们共享这顿早餐,你觉得如何?非常愉快,非常愉快。她说,从容啜口美酒,消灭桌面陌生的美食。因为两位艺术家,还是因为他,她不知道,当她抹嘴的时候,感觉吃的技术同两位艺术家的艺术一样精湛,也看见阿尔贝的蓝眼睛温暖的关照着全过程。

  她侧脸瞧瞧老公。他永远不会这么说,这么做。即便说了做了,也是跳上芭蕾舞台的小丑。

  “苏颖同志,电话响了。”老公碰碰她的手臂,说:“发什么愣呀?”

  他掏出手机接听。

  “头儿,小范出事了?”是老李,比她干警察的时间还长,可遇事总是一惊一乍。

  “出什么事?”她站起来给铁杆兄弟们做个接电话的手势,步出餐桌走到偏僻角落。“说,出什么事了?”

  “他被变态揍了?”他忿忿道。“变态咬伤了他的手,现在正在医院叫唤呢?”仿佛为了印证所说不虚,他将话筒凑到小范身边。她听到小范边呻吟边咒骂:“狗养的,老子要废了他。”

  “你听。那个惨。”老李又拿到嘴边说:

  “什么变态?怎么回事?”

  “那个叫陈麟的变态。”老李咬牙切齿道:“小范上前抢材料,他不给,说只给头儿你。小范扇他耳光,叫他放老实点,他不不买帐,还咬住小范伸过去拿供述的手。小范又打又踢,叫得嗓子都沙了,要不是我上去帮忙,肉都给咬下来。这条疯狗。”

  错在她吗?不该让老李代替着去审陈麟。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他盼望着自己现身,同时也告诉她,他在图谋什么。她本能的想拒绝他的图谋,仿佛不拒绝便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她她将案子推给老李。

  “我还有个案子要办,这个就教给你了。”为了配合这句话,她故意装出忙乱。

  老李拿走案卷后,她的忙乱静止了,突然觉得这么做私心占了绝大多数,有违职业操守。于公于理,她都应当将陈麟案办到底。不办此案的原因不是案子难办,而是他眼中希望见到她的迫切使她厌恶。她仿佛遭遇性骚扰,避而远之方能保身。这样的感觉令她内疚,好像预审专家的光环蒙了污垢似的。

  结果却适得其反,陈麟采用了疯狂举动。其实,她预料到会有抵触,激烈程度还是出乎意外。她回想起一个场面,两个高中男生同时喜欢上一个女生,只要其中一个对女生稍加注意,另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往对方脸上揍。每天都是战场,不打一架那天都没法过。在课堂上打,在办公室打,早操的时候打,晚自习也打,即便是头破血流了依旧乐此不疲。后来老师把她们扭送派出所。准确的说,是老师无奈地看着他们打进派出所。年轻气盛的两个学生不管身处何地,照样动起手,把派出所搞成了菜市场。为什么她会想到这起往事,连她也觉得不可思议。陈麟的激烈反应怎么会让它们联系起来呢?

  管教领她去禁闭室。或者,她应该先到骨科医院看看小范,但还是先到看守所。她问管教状况如何?他让她自己看。

  “看看就知道了?”他回答。“要提吗?”

  “没手续。”她说,“看看他罢了。”

  “一家人,要什么手续。”他打趣的说:“我明白,解恨也好。”

  管教的钥匙环碰得叮当响。从监号前过道经过,她看到神态各异的在押人员在木板狭小的地域活动,目光凝滞。二十几个人占据一个仓,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仓字用的太好了,他们就像堆在仓里无人认领的货物,散出一阵腐霉的气味。

  白天来的时候她看见他们认真打扫仓房。倔强的气味依旧紧抓不放,使她下意识揉了揉鼻子。看见他们经过,仓房里的眼睛投射出空洞的光芒。尽管他们用很多时间认识错误,学习政策道理,尽管他们早睡早起,按时体育锻炼,对灵魂的复活似乎毫无助益。仅仅是置身什么环境过什么环境的生活,人就是容易随流,容易习惯,换另外的环境,他们又会变成另外的人。

  这样的夜晚,昏黄的灯光辉映着仓房中的疲敝,好象深夜走近动物园观看狮豹。

  管教打开禁闭室的门。犯这样的事,伤的又是他们亲爱的小范,不关禁闭才怪。

  门咯吱打开后,魑魅的小鬼影哧溜溜四散奔逃。

  一具笔直的躯体深陷文明椅,仍不改奋笔疾书。室内没有照明,狭小天窗投射的光斑是惟一的光线。

  下半身如同僵硬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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