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爷爷对父亲说。
第二天中午,李仕光来找爷爷。
“二叔啊,你那二亩地瓜和四分半麦地今天去重新量一下,今年地瓜收了归你们家,但麦地入了社,明年麦子就归集体了。”仕光大爷说。
“好!好!听生产队的安排。”爷爷说。
午饭爷爷没有食欲,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感到食欲很差。他让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去坡里把地瓜干翻一翻,好让秋日的太阳晒透,自己来到那四分半麦地边。老祖宗留下来的上等水田眼看要不属于自己了,他记忆中就开始耕种着这接近一亩的土地,分家后更把这地看成宝贝。平展的土地上已经钻出嫩黄色的麦苗,在秋日的太阳中显得很羞涩,那针尖似的麦苗与爷爷干瘪皱巴的老脸相比,更富有青春年少。那麦苗在爷爷眼里就像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活力四射,但是自己却老了。爷爷经常感到乏力,毕竟是64岁的人了。爷爷叹了口气,打着火,吸溜咂巴地滋滋地吸着,他又想起了自己可爱的孙女,已经7岁了,有多高了?长得究竟像谁?不知上学没有?爷爷浑浊的目光,盯着那鲜黄带绿的麦苗,禁不住眼泪流下来,他把自己那顶破旧的透着一圈油渍和汗渍的麦秸草帽压了压,坐在麦地边,寻找着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静静孤独地坐在这麦地边,除了有几个蚂蚱在土黄色地里调皮地蹦着,就是远远的鸡鸣声和深巷狗吠声,“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给人一种古朴安详的感觉。
好长时间,爷爷才起身把烟袋在鞋子上磕了磕,踽踽郁郁地离开了这亲偎多年的土地。他知道,告别土地,就是告别一个时代,以后的命运还不知咋的?这地种的好好的,咋说变就变呢?
几天后,爷爷和父亲在仕光大爷嘹亮宏壮又带着点凄厉的哨声中扛着家什去生产队干活挣工分了。
“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转眼,夏天到了,降媚山、使狗河、老槐树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爷爷在蝉噪中迎来了美丽的芒种。田野里马扎菜、车前子、各种各样的野草开得正旺盛。尤其是那狗尾巴草,在风中多情摇曳着引起无限遐想。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带着香味翻滚着,层次分明,一浪追一浪,一浪盖一浪。要是往年的芒种,爷爷早带着喜悦,准备开镰了,今年是入社第一年,眼看着自己去年的播种今年就要进入合作社的口袋里了,虽然要根据工分来分麦子,但爷爷心里总说不上什么滋味。
太阳高高地挂在降媚山上,像吞吐火焰的巨神,拼命往山四周的田野上喷射金黄色的箭矢,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呛人的气息。不能下地的老人拄着拐杖,搭着眼罩,眯缝着眼看那金色的大地。在阵阵的哨声中,社员们把麦子一捆一捆地用扁担挑到了生产队的场院里,一头骡子禁不住那麦香的引诱,挣开绳索跑出来肆意地撕咬着咀嚼着,气得三叔一扔那喂料瓢,一棍子打过去,抓起缰绳死命地拖回牲口棚。
爷爷那四分半地一上午时间很快变成了麦茬。爷爷不忍心割自己的麦子,和父亲去参加了另一组。趁午休的时候,爷爷来到了那原来属于自己的麦地。行走在麦茬地里,麦茬在脚下发出嚓嚓的轻微而细软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麦茬新鲜、清香的气味。爷爷覆下身子,发现收割后仍然残存着一些倒地的未割的麦子,陡然精神起来,像饿了几天的人见到了吃的,像渴了几天遇到了喝的,他急促热切地用他那老茧粗糙的手撕扯着,有的撕不断干脆直接捋下麦穗来,有的连根拔起。更让他欣喜的是很多麦茬里夹带着熟透的沉甸甸的麦穗,躺在那里仰睡着等主人来捡起,而社员们又因为是集体干活懒得去理这些掉下的麦穗。
爷爷把麦穗夹在麦秸里面,顺手用麦秸打了个结,捆了捆提着向回走。刚到村口,碰见了仕光大爷。
“二叔啊,你这是从哪里拣的麦子?”仕光问爷爷。
“我到家西自己那地里看了看,发现落了些麦子,就拣回来了。”爷爷说。“二叔啊,这麦子你不能拿回家里,现在入社了,要求颗粒归仓,你得送到生产队里去。”仕光说。
“仕光,我这是在自己原来地里头拣的,又不是跑到别人地里去,怎么送到队里去?”仕光大爷虽不是爷爷的亲侄,但论起来也是最近的侄了,他禁不住有点火。
“二叔,不行!你得送到队里去!”仕光大爷想,正因为爷爷是自己家里人,自己身为生产队长,更应当带头做事。
“送就送!你送吧!”爷爷气呼呼地把拣来的麦子一扔,拔腿回了家。
“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仕光大爷忙着抢收,刚刚用碌柱打下来的麦子还没来得及晒就来了连阴雨,他赶紧布置每个社员在家里腾出炕来晾麦子。
阴雨连连,缠绵哀怨,婉约呜咽,雨水顺着梧桐,沿着屋檐,或滴答滴答,或密连成线,刷刷豪放而下。老槐树下的水沟里已满了雨水,残叶在水里飘零着,打着漩涡,流向西大湾,溢满后再经过马路涵洞淌进使狗河。人们的心情被雨浇得透湿透湿的,像泡在水里。社员们只好猫在家里干着自己的营生。妇女们大多无聊地重复着他们千百年不变的话题,男人们除了闷着抽烟就是玩一般的扑克游戏。合作社为他们提供了这样一种休闲的机会,要是没有合作社,即使这雨天,也照样忙得屁股乱转。邻居高强云和东头一家姓郑的姑娘谈起了自由恋爱,强云趁着雨天来到姑娘家帮着搓玉米,姑娘用一个改锥把玉米棒子捅成一道一道的像降媚山上下来的小路,强云则两手把玉米棒子压在一起,用力挤搓着玉米棒子,玉米粒便掉落下来。碍着娘在一边,两人也不好说话,只好凭玉米传情,让哗哗的声音传递着彼此的情感,让玉米棒子搓出爱情。
刚刚下过雨,生产队没法上坡。仕光大爷趁这时候组织社员纺麻绳。纺麻绳是生产队自食其力的不得已的办法。夏天,大片的红麻开过淡黄色的喇叭花便慢慢进入收获期,社员们收割后将其一捆一捆地泡入西大湾,淹熟晒干,剥下外层就可搓绳子用。
“哎,哎,大狸猫,你别偷奸耍滑,我说,你快带人把摊子铺开,一头在东,一头在西,你们开始干吧,争取多纺点,不然耽误用了。”仕光大爷吩咐着外号叫“大狸猫”的石金全。
大狸猫把人分成两拨,一拨在东,一拨在西,支好纺麻车。所谓的纺麻车,再简单不过了,用一块大的木板,凿上间隔一排半米左右的圆孔,中间插一根农村拖拉机摇把样的纺锤,一人在一头向右摇,另一人在那头向反方向摇,中间有人不断地来回添红麻材料,纺到大小粗细一致,一条麻绳就制成了。
“波他娘,你和王秀琴摇得均匀一点,不然纺出来的绳子有粗有细,怎么用?”大狸猫说。
“二哥,我二叔怎么样了?你让他别生我气。我是想,咱本来就一家子,我不带头管好自己家里人,刚刚入了社,我这生产队长怎么当啊?你今天把我二叔也喊来到老槐树底下干活,我给你和二叔多计点工分,这活计多计少,社员也看不出来。”仕光大爷说。
“行啊,我这就回去把我爷喊来。”
仕光大爷让生产队活忙得团团转,他没有想到他那天的举动严重地伤害了爷爷。长期的颠沛流离,长期的营养缺乏,长期的劳累,各种原因交缠在一起,爷爷从那天拾麦子回来就躺下了,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夏天躺到了炕上,一个经历这么多风雨折磨的人,终于没有经得住生活各方面的压力和打击,躺下来了。
“仕途,你告诉仕光,我不去了,干不了了。”爷爷望着黑糊糊的天棚,叹了口气。
爷爷脸色发黄,食欲极差,恶心呕吐,腹泻还伴有牙龈出血。奶奶想办法给爷爷做吃的,即使同一样东西也变着花样做。爷爷清淡的饭还能吃点,一看到那飘着油花的东西,爷爷更吃不下,而那碗飘着油花的鸡蛋面是奶奶回娘家特意给爷爷要来的鸡蛋面,放点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别费事了,让老五吃了吧,我吃不下,我吃地瓜就行。”爷爷说。仕光大爷拿了十个鸡蛋来看爷爷。
“二叔,你好好保养身子。那天是我不对。”仕光大爷说。
“仕光,别想那些了,你做的也对,形势就是这样,你不那样做,王成才知道了,还不整你,我近来老感到自己火气特别大。”爷爷说。
父亲这几天也特别忙,那小猪卖了30元,他在集上花了15元买了几页椿木板材,晒干后趁着这雨天请东头“二木匠”在家里南门楼子做门。为了省人工,“二木匠”一人主干,父亲打下手帮忙锯木头,“二木匠”哈着腰用刨子用力地刮着门板,随着刨花轻飘和父亲熬水胶的清香味,经过刨光、凿洞、楔榫、刷漆,一副门几天就做成了。
门做好了,爷爷挺着身子起来看。“六年了,终于有屋门了,再也不用那山山草了。”爷爷感叹。
“黯云催落雨满山,六月霏霏七月停。”六月的天空,满眼的灰色一直延续,低到了屋顶,厚厚云层也断断续续地抹着眼泪。望着窗外剪不断的潺潺雨帘,父亲满腹惆怅,倦容满面。生活刚刚起色,自己尚未成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爷爷便生病在床。
父亲冒雨披着用山山草做的蓑衣赶到夏坡,请了一个老中医王先生,人家还不肯出诊,最后经不住父亲的再三恳求,趁着雨小一同来到爷爷家。
老中医王先生戴上他的黑色宽边眼镜,问罢病情,把完脉,用手触摸腹部,轻扣胸部,查看爷爷舌苔、背部和腹部,并询问大小便情况和食欲情况。
在外间洗完手,王先生告诉父亲:“你大大长期营养不良,腹大胀满,按之不坚,胁下胀满,有疼痛,纳少嗳气,食后作胀,小便短少。苔白腻,脉弦。中医叫鼓胀,你让他多吃鲫鱼冬瓜汤,我再给你开个方子主治腹胀嗳气利尿开胃,连吃两个月,看有无见效,再找我。这病不好治。”说罢,王先生摊开纸墨,开了一个方子,主要包括柴胡、佛手、机壳、木香、白芍、川芎、苍术、厚朴、猪苓、茯苓、泽泻、陈皮、甘草、木香、砂仁、槟榔、车前子、神曲、鸡内金。父亲听不懂,看不懂,只是按照行事。
“这些都是常用药,药店都能买到。”王先生收了3元出诊费。父亲千恩万谢把王先生送了回去,并抓了副药,药太贵,一副就3块钱,父亲手头只有10元钱,还要多抓几次,王先生又做了适当调整。
看爷爷躺在炕上,四叔“啊啊”急得直跳,父亲比划着让他下河捉鲫鱼,他高兴了,自己是个哑巴,就是个废人一般,能为自己父亲捉鱼治病,那是太高兴了。他不顾昏黄急流的河水,总能提着几条鲫鱼和一些烂树上生长的木耳蘑菇回来。
父亲按照王先生的药方给爷爷治疗有一些见效,爷爷的食欲加大,腹水有所减轻,在家里能干一些轻微的家务。但药太贵了,家里一贫如洗,哪那么多钱买药!仕光大爷在关键时候又给爷爷送来了15元钱,他总是很内疚,不管怎么说,是自己惹了爷爷不高兴。
为了给爷爷治病,奶奶和父亲还背着爷爷请来了一个神汉子“跳大神”。“跳大神”最初是由满族人的萨满宗教发展而来的请仙跳神的治疗鬼魂缠身、妖魔作乱的仪式。萨满是满族的巫师,萨满舞也就是巫师在祈神、祭礼、祛邪、治病等活动中所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