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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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 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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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那顿半冷不热的晚餐,似乎全都装在这个衬着锌板的冰库里了。

“好吧,别把门开着,亲爱的。”妈迪轻声说。艾丽斯才刚关上冰柜的门,储藏室的门就被甩开了。

“噢,我的天,”艾丽斯说,“噢,奥伯龙。”

她火速跑上前拥抱他,仿佛他遭遇了什么大麻烦,她得立刻冲过来拯救他似的。但他满面愁容却不是因为之前经历了那些磨难,而是因为他刚刚从屋里走过:一路上都是排山倒海的回忆和那些他已经遗忘的气味,伤痕累累的家具、破旧的地毯和看得到花园的窗户尽饱他的眼帘,仿佛他不是离开了一年半,而是离开了半辈子。

“嗨。”他说。

她放开他。“瞧瞧你,”她说,“怎么啦?”

“什么怎么了?”他试着挤出一丝微笑,想知道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样的堕落。黛莉·艾丽斯惊奇地举起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那连成一线的眉毛。“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嗄?”

黛莉·艾丽斯指了指自己的鼻梁上方,她也拥有这种身为瓦奥莱特后裔的标记(但她自己的倒是不明显,因为她的毛色较浅)。

“哦。”他耸耸肩。他其实没注意到,因为他最近没怎么在仔细照镜子。“我不知道。”他笑了,“你喜欢吗?”他自己也摸了摸那道眉毛。像婴儿的毛发般细软,夹杂着一两根较粗的毛。“我一定是老了。”他说。

她发现事实确是如此。离家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跨越了某个里程碑,从此他生命消耗的速度将大过增长的速度。她可以在他的脸上和手背上看出这些痕迹。她一阵哽咽,因此她又抱了抱他,因为这样她就不必说话。奥伯龙越过母亲的肩膀对外婆说:“嗨,妈迪。听着,听着,别起来,别起来。”

“噢,你真是个坏小孩,都没给你妈写信,”妈迪说,“都没说你要回来。现在晚餐什么也没有。”

“噢,没关系,没关系,”他离开母亲的怀抱,过来亲吻妈迪柔软而满是皱纹的脸颊,“你还好吗?”

“老样子,老样子。”她坐在那儿精明地审视他。他向来觉得外婆知道他某个可耻的秘密,而她只要在日常对话中随口提起,它就会泄露。“我只是继续活着,”她说,“你倒是长大了。”

“老天,我可不这么认为。”

“若不是那样,就是我忘了你已经长得多大。”

“是啊,是这样……好吧。”两个女人分别从两个世代的角度上下打量他,得到了不同的看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检视。他知道自己应该脱掉外套,但他已经忘记自己外套底下穿的究竟是什么了,因此他只是坐在桌子尾端,再说了一次:“好吧。”

“茶,”黛莉·艾丽斯说,“来点茶如何?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的冒险故事。”

“喝茶好。”他说。

“乔治好吗?”妈迪问道,“还有他那伙人?”

“哦,很好啊。”其实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到老秩序农场去了,“很好,老样子。”想起古怪的乔治,他不禁摇摇头,觉得很有趣。“那座疯狂农场。”

“我还记得,”她说,“那地方曾经好漂亮。很多年前了。是转角处的房子,毛斯一家人一开始就是住在那栋房子里……”

“现在也是,现在也是。”奥伯龙说。他瞥了母亲一眼,她正站在大炉子前忙着烧水泡茶。她偷偷用运动衫袖子擦了擦眼泪,结果发现被奥伯龙看见了,因此拿起茶壶转过来面对他。

“……菲莉斯·汤斯死了以后也一样,”妈迪继续道,“噢!她病得还真久,她的医生查病源都已经检查到她的肾脏了,但她认为……”

“所以大城怎么样,说真的?”艾丽斯对儿子说,“说真的。”

“说真的,没那么好,”奥伯龙垂下眼睛,“对不起。”

“噢,唉。”她说。

“很抱歉没写信回来。因为没有什么好写的。”

“没关系。我们只是担心你而已。”

他抬起头。他真的没想到这点。对这里的人而言,他已经被那人潮汹涌的恐怖大城给吞噬了,就像被魔龙给吞下肚、从此音讯全无,她们当然会担心他。他内心仿佛浮现一扇窗子,从中看见了真实的自己,这种状况从前也在这个厨房里发生过一次。大家关爱他、挂念他,而这甚至跟他的个人价值无关。他羞愧地再次垂下眼睑。艾丽斯转身回到炉子前。外婆趁着他俩沉默的空档重提往事,大谈去世的亲戚如何病倒、复原、旧病复发、衰弱、死去。“嗯哼,嗯哼。”他一边点头,一边仔细端详满是刮痕的桌面。他已不自觉地坐上了他的老位子,在他父亲右手边,在泰西左手边。

“喝茶吧。”艾丽斯说。她把茶壶放在一个隔热盘上,拍拍它圆滚亮滑的壶身。她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然后交握着手待在一旁,不知是在等他倒茶还是等待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试图开口说话、解答他在她脸上读到的疑问(倘若他答得上来),但储藏室的门就在这时猛然打开,莉莉带着双胞胎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托尼·巴克。

“嗨,奥伯龙舅舅。”双胞胎(男孩叫巴德、女孩叫布洛瑟姆)异口同声喊道,仿佛奥伯龙还没走到家,所以他们得大声喊叫才能让他听见。奥伯龙盯着他们看:他们似乎长成了两倍大,而且还会说话:他离开时他们还不会说话的,对吧?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不是还被妈妈用帆布袋一前一后背在身上吗?被他们一吵,莉莉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好吃的东西。双胞胎对那壶茶毫无兴趣,但铁定是该吃点“什么”的时候了。托尼·巴克跟奥伯龙握了握手,说:“嘿,大城如何呀?”

“噢,呵,很赞。”奥伯龙用跟托尼一样热烈又干脆的口气回答。托尼转向艾丽斯说:“泰西说我们今晚也许可以弄几只兔子来吃。”

“哦,托尼,太好了。”艾丽斯说。

这时泰西本人就走了进来,一边叫着托尼的名字。“可以吗,妈?”她说。

“很棒,”艾丽斯说,“比奶油沙司青豆烧鲔鱼好。”

“杀鸡宰羊,”妈迪说,这儿只有她一个人会想到这句话,“好好庆祝一番。”

“史墨基一定乐翻了,”艾丽斯对奥伯龙说,“他最爱吃兔肉,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此提议。”

“听着,”奥伯龙说,“别为了……”由于已经彻底抹杀了自我,他怎么也说不出那表示个人的代名词。“我的意思是,不要只因为……”

“奥伯龙舅舅,”巴德说,“你有没有遇到强盗?”

“嗄?”

“强盗。”他猛地弯下手指对着奥伯龙,“抢劫你。在大城里。”

“这个嘛。其实呢……”但巴德注意到妹妹布洛瑟姆已经拿到一块自己没有的饼干(他一直注意着她),因此他得冲过去抢一块。

“好了,现在出去!出去!”莉莉说。

“你要去看宰兔子吗?”她女儿说着拉起她的手。

“不,我不要。”莉莉说,但布洛瑟姆想要母亲陪她观赏这件恐怖又吸引人的事,因此猛拉她的手。

“只要一秒就好。”她安抚似的说,拖着母亲一起走,“别害怕。”于是莉莉、巴德、布洛瑟姆和托尼一起穿过夏季厨房,从通往菜园的那扇门走了出去。泰西为自己和妈迪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着茶从储藏室的门离去,妈迪也跟着她离开。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嘎嘎声响。

艾丽斯和奥伯龙独自坐在厨房里,方才的吵闹倏忽来去,现场恢复安静。

“所以喽,”奥伯龙说,“大伙儿似乎都很好。”

“是啊。很好。”

“你应该不介意我喝一杯吧?”他说着,像历尽沧桑的老人般慢慢站了起来。

“当然没问题,”艾丽斯说,“那里有一些雪利酒,应该也有别的酒。”

他取下一瓶布满尘埃的威士忌。

“没有冰块,”艾丽斯说,“鲁迪没来。”

“他还在帮人切冰块?”

“噢!是啊。但他最近病了。还有你知道他孙子罗宾吧——好啦!你也知道,他爱理不理的。可怜的老人。”

荒唐的是,这竟是最后一根稻草。可怜的老鲁迪……“太悲哀了,太悲哀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太悲哀了。”他坐在那儿,手上那杯威士忌简直是他看过的最可悲的东西。他眼前一阵模糊,开始闪闪发光。艾丽斯惊恐地缓缓站起来。“我搞得一团糟,妈,”他说,“可怕的一团糟。”他用手捂住脸,那可怕的一团糟像个硬块哽在他的喉咙和胸口。艾丽斯不很确定该怎么办,只是走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肩膀。于是奥伯龙知道自己即将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了;就算是为了西尔维,他也从来不曾这样。胸口那可怕的一团糟变得愈来愈沉重、愈来愈强劲,最后终于迸发而出,逼得他张开嘴巴、浑身颤抖,发出一串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声音。好了好了,他告诉自己,好了好了,却停不下来,因为愈哭就愈想哭。他有排山倒海的情绪得宣泄,因此他把头搁在厨房的桌上大声号啕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当他终于能再说话时,他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艾丽斯环抱住还顽固地穿着外套的他,“别这样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突然抬起头,挣脱了她的手臂,又抽泣了一声才终于停下来,胸口起伏不已。“是因为……”艾丽斯警惕地轻声说道,“那个黝黑女孩的缘故吗?”

“噢,”奥伯龙说,“一部分,一部分啦。”

“还有那份愚蠢的遗产。”

“一部分。”

她看见有条手帕的一角从他口袋里露出来,因此帮他抽出来。“来。”她说,很震惊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竟然不是自己号啕大哭的小儿子,而是一个她几乎不认得的陌生人,因为伤痛而完全变了样。她看着手中那条手帕。“真漂亮,”她说,“看起来很像……”

“没错,”奥伯龙把它接过来抹了抹脸,“露西做的。”他擤擤鼻涕。“是一个礼物。我离家时她送我的。她说回家的时候再拆开。”他笑了,但又像是在哭,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他吞吞口水。“很漂亮对吧。”他把它塞回口袋里,弓着背坐在那儿发呆。“噢老天爷,”他说,“呃,真尴尬。”

“不会不会。”她握住他的手。她左右为难,因为他需要有人指点,但她却无法给他任何建议。她知道可以到哪里寻求忠告,却不知道他能否在那里求得建议,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叫他到那里去。“没关系的,你知道吧,”她说,“真的没关系,因为……”她踌躇了一下。“因为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哦,当然了,”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

“不,”艾丽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还没过去,但……好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呃,都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对吧?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不是命中注定的,对吧?”

“我不知道,”奥伯龙说,“我懂什么呢。”

她握着他的手,但是,噢,现在的他已经太大了,她已经不可能再把他搂进怀里、抱在胸前,告诉他一切、告诉他那个漫长的故事。由于太过漫长古怪,他往往还没听完就睡着了,在她的声音、体温、心跳与她平静笃定的说话声中获得抚慰,然后、然后、然后……更棒的是,奇怪的是,而结果……在他还小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个故事,而等到她终于知道的时候,他的年纪却已经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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