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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黛莉·艾丽斯呼唤她的声音,是从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向传来的。她听见手里的咖啡杯在盘子上咔啦咔啦地微微震动。她让自己恢复平静、打起精神,从那一间困住她的幻想客厅里奋力挣脱。
“你会留下来过夜吧,爱丽尔?”艾丽斯说,“虚拟卧室已经准备好了,而且……”
“不。”霍克斯奎尔说。她把玛吉的咖啡送过去给她。老太太心不在焉地接过咖啡,霍克斯奎尔觉得她似乎在哭,再不然就是刚才哭过,但也可能只是老人家眼睛充水的缘故。“不,你人真好,但我得走了。我得到北边赶一班火车。我应该现在就在车上的,但我先到这里来了。”
“呃,你难道不能……”
“不行,”霍克斯奎尔说,“那是总统专车。王侯专用的,你知道吧。他正在出巡。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麻烦。他不是遭到枪击就是被人冷落。总之就是这样。”
宾客正纷纷离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上有耳罩的帽子。很多人停下来跟索菲说话。霍克斯奎尔发现有个老先生说话时也哭了,于是索菲抱了抱他。
“这么说来大家都会去了?”她问艾丽斯。
“应该是吧。”艾丽斯说,“大部分都会。到时候就知道了,对吧?”
她直视着霍克斯奎尔的那双褐色眼睛是如此清澈、充满如此平静的共谋意味,让霍克斯奎尔不得不转开目光,生怕自己也开始哭哭啼啼。“我的手提包,”她说,“ 我去拿,然后我就得走了。非走不可。”
刚才大家聚会的客厅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位老太太的幽暗身影,像个上了发条的雕像般,小口小口喝着咖啡。霍克斯奎尔拿起皮包。接着她发现那副纸牌还摊在台灯底下。
是他们故事的结局。但她的可还没结束,如果她能阻止的话。
她迅速往周围瞟了一圈。她可以听见艾丽斯和索菲在前门跟客人道别的声音。玛吉已经闭起眼睛。她几乎不假思索就背过身去,打开皮包,把纸牌全部扫进去。它们像冰一样在她指尖留下灼灼的触感。她啪的一声关上皮包,转身离去。她看见艾丽斯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
“那就再见了。”霍克斯奎尔爽朗地说,冰冷的心脏狂跳着,感觉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无助,虽然被大人牢牢抓着,但却还是无法停止胡闹。
“再见,”艾丽斯说着往旁一让,“祝你跟总统见面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再见。”
霍克斯奎尔没看她,因为她知道会在艾丽斯眼中看见自己的罪行,而且会更明显,因此她更不想看见。这一切是可以逃离的,一定可以;如果用脑子想不出办法,就要用权力把它创造出来。由于现在已经太迟,她唯一能想的就只有逃离。
太简单
黛莉·艾丽斯和索菲站在前门,看着霍克斯奎尔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仓皇爬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有如骏马般猛然一跃,飞也似的从门柱之间冲出去,消失在夜色与雾气中。
“要去赶她的火车。”艾丽斯说。
“但你觉得她会来吗?”索菲说。
“噢,”艾丽斯说,“会的,会的。”
她们把夜色关在门外。“可是奥伯龙,”索菲说,“奥伯龙,还有乔治……”
“没关系的,索菲。”艾丽斯说。
“可是……”
“索菲,”艾丽斯说,“你可以陪我坐一会儿吗?我不打算睡觉了。”
艾丽斯神情平静,还露出了微笑,索菲却在她话里听出一丝央求的意味,甚至还有某种恐惧。“当然啊,艾丽斯。”她说。
“去书房如何?”艾丽斯说,“不会有人去那里。”
“好啊。”她跟着艾丽斯进入那黑暗的大房间。艾丽斯用火柴点亮一盏灯,然后把火焰关小。窗外的雾气中似乎有点点黯淡的灯光,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艾丽斯?”她说。
艾丽斯仿佛如梦初醒似的转过来面对妹妹。
“艾丽斯,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哦,大部分是吧,我想。”
“真的吗?多久以前?”
“我不知道。就某种角度而言,”她缓缓在那张皮制长沙发的一端坐下,“就某种角度而言,我似乎一直都知道,而且愈来愈清楚。只除了……”
“除了什么时候?”
“除了那段黑暗时期,就是——呃,就是事情变得跟你预料中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时候。就是那些——那些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时候。”
索菲别过头去。虽然姊姊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而且毫无责怪的意味,但她还是很清楚艾丽斯指的是哪一段时期,而且很后悔自己曾有那么一天、曾有那么一个小时破坏了艾丽斯的笃定感。况且都这么久了!
“可是后来呢,”艾丽斯说,“当事情好像……你知道,好像又变得有意义的时候,它的意义就更大了。这时你就会觉得好笑,自己竟然曾经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自己竟然会被愚弄。对吧?不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索菲说。
“过来坐下吧,”艾丽斯说,“你的经验不是这样吗?”
“不是。”她在艾丽斯身旁坐下。艾丽斯拉过一条泰西做的彩色毛毯盖在她俩身上,这间没有生火的房里很冷。“我觉得打从我小时候开始,它就只是愈来愈没道理而已。”沉默了这么多年,要重提这件事竟是如此困难。在久远的过去,她们曾经没完没了谈个不停,尽情瞎扯、根本不在乎合不合理,把它跟她们的梦境与游戏融合在一块儿。她们非常清楚该如何去理解它,因为对她们而言,它跟对慰藉、冒险和惊奇的渴望是没有区别的。她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回忆,鲜明完整得仿佛发生在当下,是全身赤裸的她和艾丽斯,还有伯公奥伯龙,在森林边缘的那个地方。由于她对这些东西的记忆长久以来都被奥伯龙拍的照片给取代了,是美丽、苍白而静止的,因此当她突然被如此饱满的回忆给攫获时,她蓦地停止了呼吸:那份炎热、那份笃定、那份惊奇,在童年里那深沉真实的夏日。“ 噢,为什么?”她说,“我们怎么不那时候就去呢,趁我们还知道怎么去的时候?那时要去是多么容易!”
艾丽斯在毛毯底下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的,”她说,“我们想去随时都能去。至于我们什么时候去,就要看‘故事’怎么说了。”
半晌后,她又补充:“但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她的话让索菲一阵警觉,因此她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 索菲,”艾丽斯说,“你说是夏至那天。”
“没错。”
“但——好吧,”艾丽斯说,“只是,我恐怕得提前过去。”
索菲把头从沙发上抬起来,始终没放开姊姊的手,突然一阵害怕。“什么?”她说。
“我,”艾丽斯说,“得提前过去。”她瞄了索菲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索菲知道这种眼神表示艾丽斯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索菲说,声音非常小。
“现在。”艾丽斯说。
“不是吧?”索菲说。
“今晚,”艾丽斯说,“再不然就是一大早,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你陪我坐一会儿,因为……”
“但是为什么?”索菲说。
“我没办法说,索菲。”
“不,艾丽斯,不,只是……”
“没事的,索菲。”艾丽斯说,对困惑的妹妹露出微笑,“我们大家都要去,每个人都是,我只是得早一步而已。就这样。”
索菲盯着她看,突然有种怪异无比的感觉侵入她瞪大的眼睛、她张大的嘴巴和空荡荡的心:很奇怪,因为她曾亲耳听到莱拉克这样说,纸牌也是这么显示,而她也对所有的亲戚提了这件事,但她本人却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这么说来,我们确实会去。”她说。
艾丽斯轻轻点了下头。
“一切都是真的了。”索菲说。姊姊在她眼中愈变愈大,神态平静,至少不怎么震惊,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都是真的。”
“是的。”
“噢,艾丽斯。”艾丽斯在她眼前变得巨大无比,令她感到害怕。“噢,可是艾丽斯,别去。等等。别现在走,别这么快……”
“我不得不去。”艾丽斯说。
“但这样我就被丢下了,而……大家……”她掀开毛毯,站起来央求她,“不,别丢下我自己去,等等!”
“我非去不可,索菲,因为……噢,我说不出来,这么说太奇怪了,或者太简单了。我必须去,因为我若不去,你和大家就不会有什么地方好去了。”
“我不懂。”索菲说。
艾丽斯轻笑一声,听起来很像在啜泣。“我也还不懂。但是呢,很快了。”
“但你只有一个人哪,”索菲说,“你怎么行?”
艾丽斯没响应,而索菲咬了咬嘴唇,很后悔自己这么说。真勇敢!一份大爱填满了她的内心,像是一种至深的怜悯,因此她再次握住艾丽斯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屋里某处传来了一阵钟响,报的是凌晨的时间,每敲一响,索菲就好像被刺了一刀。“你害怕吗?”她忍不住问了。
“只要陪我坐一会儿就好,”艾丽斯说,“离天亮也不远了。”
上方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她俩都抬起头。那脚步从头顶上踩过、走下长廊,接着吵吵闹闹地从楼梯跑下来。艾丽斯捏了捏索菲的手,索菲很清楚当中的意思,但这件事却比姊姊至今告诉她的任何事都还令她震惊。
史墨基打开书房的门。看见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他吓了一跳。
“嘿,还没睡呀?”他说。他气喘吁吁。索菲以为他一定会注意到她一脸震惊,但他似乎视而不见。他来到灯前,一把抓起它,然后开始在书房里绕来绕去,看着那些黑暗沉重的书柜。
“你们不会碰巧知道星历表在哪里吧?”他说。
“什么?”艾丽斯说。
“星历表,”他抽出一本书又把它塞回去,“那本说明行星位置的红色大书。行星每天的位置,你们知道吧。”
“就是我们看星星的时候你常翻的那本?”
“正是。”他转向她们,依然微微喘着气,似乎兴奋无比,“你们不想猜猜吗?”他把灯举高。“ 你们一定不会相信的。”他说,“ 我也还不相信。但这是唯一合理的事。唯一一件疯狂到合理的事。”
他等着她们发问,因此艾丽斯终于说:“什么?”
“那个观星仪,”他说,“可以动。”
“噢。”艾丽斯说。
“不止这样、不止这样。”他带着惊奇的胜利感说,“我认为它能做事。我认为它的功能就是要做事。简单极了!我以前一直都没想到。你能想象这个状况吗?艾丽斯,房子不会有事的!如果那东西能转,它就能带动传输带!可以推动发电机!灯光!暖气!”
他手中的灯照亮了他走样的面孔,而且改变之剧仿佛已经逼近某种危险的极限,看得索菲一阵胆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