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经理的工资比工人低?(2)
那顿晚饭自然与往常不一样。表面上比往常热烈,但热烈中隐藏着沉闷。总的来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当然是我。赖老板刚才已经将一本存折塞给我,并且一个劲地跟我解释,说我刚来,少点,以后会慢慢给我加的。我不好意思当面打开看,但我马上就想起我第一天来时他反复向我做的解释:伙食很差,不好意思。我就笑,老板问我笑什么,我说钱多少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要干的开心。说得赖老板很开心。等老板转过身与别人说话时,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地拿出存折,迅速地展开看了一眼,我的乖乖,九千!!我赶紧藏好,生怕丢了,心里一阵狂跳。
愁的许师傅。这餐饭算是对许师傅的送行饭,上的第一道菜就是炒鱿鱼。鱿鱼经烈火一炒,立刻反卷,暗示卷铺盖走人。我有点同情许师傅,只有我知道,其实最该炒的不是许师傅,而是陈秉章,但老板不知道,老板可能是看陈秉章工资那么低根本就不值一炒吧。当然,如果我将事实真相对老板讲清楚了则另当别论。但我还没说,因为我还没找陈秉章谈,不知怎样开口,不过,明天我是肯定要说的,冲着这九千块一个月我也要豁出去,否则还算是人吗?
借着酒劲,许师傅红着脸对我说:“阿丁,记着,你比我更惨!”
我现在是经理,一个“师傅”这样对我说话当然让我难下台。我甚至感到委屈,因为说到底,他的离去并不是我的意思,应该是老板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正好有机会了而已。这么想着,原来心底里对许师傅那点同情也荡然无存了。
倒是副经理顾全大局,赶快把话岔开。其他几个香港师傅低头喝酒吃饭,对我不冷不热,非常有克制。
赖老板只陪我们吃了一会儿就提前走了,这一幕他没看到。我想,如果赖老板在,或者唐小姐在,许师傅就不会说了。如果那样,这顿饭我会吃的好过些。但他们都不在,这让我怀疑唐小姐是不是有意回避,要不然唐小姐这次怎么没跟赖老板一起过来呢?我现在盼望唐小姐过来,她过来我就请她帮我从香港周大福那里买三个大戒指,老婆一个,妈妈一个,岳母一个。
晚饭早早就散了,我找到电话亭先给老婆报个喜,又给妈妈报个安。以前我打电话总是长话短说,今天说的特别多,都拿九千块一个月了,还在乎这点电话费吗?有人说穷人和富人的区别主要在生活方式,我认为生活方式还是取决于经济基础,有钱人和没钱人的生活方式当然不一样,比如打电话。
长途打完后,我又给蒋大哥打了个短途,告诉他我要请他们全家吃饭。蒋大哥说你发工资了?我说是的。他说拿了钱也不要乱花,留着。我说乱花不了,多着呢。他说多少?我说九千!他愣了一下,而且愣的时间蛮长,然后说:那也不要乱花。我说好,我不乱花,但大哥还是要请的。他又愣了一下,说实在要请星期天你买点菜回来,让你嫂子做吧。
晚上回到宿舍,我忍不住再次打开存折,再仔细看看。
这是一本香港查打银行的活期存折,与大陆这边的不太一样,但存折我还是能看懂的,尤其是上边的*数字。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怎么上面写的不是9000而是?!如果我眼没看花,那么我的工资不是九千,而是九百!岂不是笑话?我的工资是九百?还不如赖德龙?赖德龙这个月连工资带加班费总共还有一千一呢。我傻了,好在我已经是一个五百多人的香港公司经理,现在是一个人住单间,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和陈秉章两个人住,还不被他笑死?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搞错了。我对自己看*数字的能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我急需要证实。这么晚了怎么证实?香港查打银行在蛇口是有一个分理处,但现在肯定是关门了。我把化验室那个说客家话的小伙子从床上拧起来。我自认为有恩于他,这时候在这个问题上他比陈秉章可靠。小伙子进门后,我把存折给他看看,问他是多少?小伙子很疑惑,说这个你还看不懂?九百嘛。我问有没有看错?小伙子把存折凑到眼睛上,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眼睛离开存折,看着我,摇摇头,说没有,这怎么能看错。他又问我:你怎么了,丁经理。我说没什么,你回去睡觉吧。
小伙子回去睡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肯定是弄错了,那小伙子的话能信吗?他见过香港的存折吗?明天上午我要溜出去一会儿,借辆自行车,去查打银行分理处去把钱取出来,管它是多少,全部取出来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嘛。想着想着我慢慢地迷糊起来,迷糊间我来到银行,银行的小姐见我是个大客户,对我十分热情,专门为我准备了一个大袋子,装了满满一袋港币给我,我一看,怎么这么多?不是九千,是九万!怎么是九万呢?!我一高兴,抓起一叠钱给银行的小姐,银行小姐一眨眼变成了赖晓芸,赖晓芸“叭”地一把打掉我手中的钱,说:“呸!谁要你的臭钱!”温馨灿烂的赖小姐一下子变成了样板戏里的女英雄。我吓醒了,一头汗。
第二天我来到银行,接待我的果然是位小姐,但远不如赖晓芸漂亮,至少不像赖晓芸那么甜。我有点失望,但还是递上存折。
“全取了。”我说。
小姐愣了一下,说:“先生,最好留十块吧,这样好保留存折。”
我说行。
“填张单吧。”小姐说着递给我单据。
“填多少?”我问。
小姐这一次愣了半天,还是礼貌地替我看了存折,说:“填八百九十元。”
为了尽快兑现请蒋大哥的客,路上我就将这八百九十元港币兑换成了人民币。当时港币与人民币的兑换比例是一百港币换七十四人民币,我用这八百九十块港币共兑换了六百五十八块人民币,差不多正好就是化验室那个被我提拔上来的小伙子一个月的工资。比赖德能少,也比陈秉章少。心想,幸亏我还没有来得及开除他。
第十二章 机会只有一次
我找到副经理,非常严肃,说:“我找你谈点事。”
副经理马上站起来,说:“什么事。”
“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我们来到赖老板的办公室,关上门。赖老板和唐小姐不在时,我们从来没进过这间办公室。今天我走进这间办公室,怎么也寻不着昨天的感觉。
我故作平静地对副经理说:“我要走了。这段时间假如有什么冒犯,还望谅解。”
“你要辞职?”
“是的。”
“不要这样,千万别跟香港佬一般见识,别看他们是香港人,狗屁不通。”
“不不不,”我说,“与许师傅无关。”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解地问。
我几乎哭了,将脸背过去,掏出那本存折和刚才兑换的六百五十八块人民币。
副经理接过去看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脸色铁青,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青,青得可怕。。
副经理铁青着脸抓过电话,嘀嘀嗒嗒地按了一通号码,还没等对方接,又挂了,重新按了一组数字,等着对方接。赖老板办公室里很静,我能听见对方是唐小姐在“喂,喂”。
“丁经理要辞工。”副经理说。
“为什么?”
“他工资才六百多。”
“六百多?不对吧?不是九百吗?”
“九百港币就是六百多人民币。”
“他要多少?”
“你们认为一个五百多人的港资公司的经理应该多少?!”脾气一向极好的副经理终于发火了,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我,为他自己的竞争对手。
“你叫他先别走,我马上上来。”
唐小姐在下午下班前赶到工厂。她的突然到来使很多人颇感意外,因为据说她总是上午来,下午下班前赶来还是第一次。
唐小姐一如既往,对我特别热情,老远地就展现了一排洁白的浩齿,加上鲜亮的服装,透着一股袭人的力量。
“对不起,”唐小姐甜甜地说,“是我搞错了,赖老板说是九百人民币,被我粗心弄成港币了,马上就给你补上。”
我看看副经理,副经理铁青的脸还没变回来,我指着脸色铁青的副经理说:“你听到了,她马上补给我。”
副经理还没说话,唐小姐抢着说:“对,这就补。”还是那样迷人地笑。
“快补吧,补完我就走人。”
说走就真走了。赖老板给别人只是一次机会,我给赖老板也只是一次机会。他可以将香港人和内地人看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高级动物,可以按不同的人格标准来区别对待,而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是同样的,是平等的,大家都只有一次机会。
我本来可以每月再为他节省20万的,只需他付给我合理的工资,但我走了。也许在今天看起来我当时不必走,900人民币也不错,而且赖老板已经说了要加的,比如三个月之后加到1200是完全有可能的。但当时我确实是走了,因为当时是走到那个份上了,走到那个份上了就很难回头。人类很伟大,但是作为人类一分子的个人却很渺小,他们常常表现为身不由己。我感叹人生有时候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错过了一个路口,就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没办法回头,除非一直走到下个路口。当然,最主要的是我当时有退路,如果没有退路,或许我就会采取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这个退路就是孔祥儒。
第十三章 “缘份”也是可以创造的(1)
在赖老板那里的两个月里,我只休息过一次。前面说过,吃住都在工厂里,真正做到了以厂为家。作为一个管理者,只要不出厂就是在上班,无所谓休息不休息,反正有事就叫我,半夜被叫起是常有的事情。不要说是生产上的事情了,就是生活当中的事情也常常如此。前几天,一个女工睡到半夜突然大叫,说有人*她,大家都闹醒了,我去检查了一通,见门窗都是好好的,十几个女工一个房间,怎么“*”呀?几百个女工,大多数是未出过远门的乡下妹,像这样半夜惊醒的事经常有。
我说的“休息一次”其实就是去广州那一次,那一次算是真正的休息。就是那一次,我认识了台湾的孔老板。
我有一个同学在广州,从地图上看,广州和深圳几乎就是挨在一起。我在恒基公司稳定下来后,就给这个同学去过信,他回信说让我有空去广州玩,我就去了。去的时候是在南头坐的大客车,回来是乘的是火车,因为听陈秉章说从广州来深圳如果是乘汽车则路上很可能被“卖猪仔”,也就是车走到一半被人赶下车,说车不走了,乘客另上一辆车吧。我当然不愿意被当成猪仔卖,于是回来时就乘火车。
火车上相当挤,挤着挤着就有人吵起架来。这好像已经成了规律,没什么可奇怪的,反正不管什么原因,挤到最后必然有吵架的。但我天生喜欢看热闹,这些天在恒基公司做经理,成天装腔作势,压抑得够呛,好不容易放风一次,当然要回归自然。于是,我拼着命往里挤,车厢里的人以为我是他们中哪一方的,倒也自觉地让开一条道,那意思是希望我过去后能给本来不怎么旺的火添把柴,这样他们看起来更过瘾些。我当然也不愿意辜负同胞们的殷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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