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这个是少爷的纱帽,这个是少爷的水壶,还有……”蓝吉像个标准的奶娘一样交待着。
蓝亦采无力地接过东西,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行了,蓝吉,你回去帮管家做事吧。”
于是,蓝吉一脸不舍地看着我们走出了大门,蓝亦采不由得感叹:“蓝吉做你的伴读果然是对的,嗯,我眼光不错。”其实只有我明白,阿吉那是不甘心啊,在府里都快憋出病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还不让他出去,能甘心才怪。
我向蓝吉摆摆手,“阿吉,不用担心,晚饭不用等我们了……”阿吉咬着袖子差点流下‘激动’的眼泪。
马车大约行了一个多时辰,我们终于达到了蓝家的祖籍祠堂。家族长老早就接到蓝亦采的传书,于是远远地有人前来迎接。蓝亦采下马车为大家引荐,我透过黑色的纱帽看着这一张张有些陌生的脸尽量装出孩童该有的腼腆。
那些人是我第一次见,他们对于我的存在也只是以讹传讹,所以在看到我红色头发和诡异面具的瞬间多少带了一点莫名的恐惧。
害怕吧,恐惧吧,别来招惹我最好。我心中冷笑。
“国师您来祠堂拜祭,我们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一位中年人看了看一旁的我,略有微辞。“无尘尚未成年……”
祠堂里供奉的是蓝家历代家族长老名人的牌位,按照规定未成年人是不能进入的,所以他们才要阻止。蓝亦采笑了笑,“六叔您误会了,我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上一注香,并没有打算进入祠堂。今日并非家族祭奠,所以,各位叔叔堂哥也不必作陪,我们去后山走走。”
“后山?”六叔一怔,想了想也许是觉得也没什么不妥,于是点头答应:“好吧,不过听说最近后山不太平,你们小心,正午之前一定要回来。”
“不太平?”蓝亦采问道:“何事?”
六叔一脸的凝重,“最近这附近的村庄总有莫名失踪的人口,所以你们要小心。”
蓝亦采点头,众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有年长的人作主将所有人遣散了。
他拉起我的手向祠堂后面的山路上走去。
“老爹……”
“嗯?”
“我们不是来祭拜的么?为什么不进祠堂?”
蓝亦采仿佛一下子变得格外伤感,苦笑了一下,“祠堂,也不过是一种精神寄托的方式罢了,我们,去你爷爷的墓前祭拜。”
越向前道路越发得崎岖难走,迎面清风袭来,吹得他白衣黑发柔柔地飞扬着,我抬头看他越发凝重的表情,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沉重。
“你的父亲……爷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蓝亦采轻轻一笑,“一个与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温柔、正直、有责任心……”
“扑哧——”我忽地笑起来,点头道:“嗯,果然是与你截然不同的人。”
==|||“尘儿,”他假装气道:“我这个老爹就这么失败啊?”
“呵呵……也不是……”我掩嘴继续笑着,“然后呢?”
“可惜,英年早逝……”接着他叹了口气,我收起笑意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墓碑茔冢。我举目望去到处是一座一座孤单的坟冢,在这荒郊野外静静地安息着。阴风凄凄地拂过,红尘繁华转瞬即逝,生与死,也不过是这一方墓地的区别,任生前如何风光,死后依然是难掩的凄凉。
蓝亦采缓缓地走到一座墓碑前,那墓碑上没有什么生平,只有几句诗句,我奇怪,但是蓝亦采也不解释,摆了四样供品,点香叩拜。我也点了三注香,认真地祭拜了这位无缘一见的老人。
蓝亦采盯着墓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无语。
远处是一片晚秋的山色,红似火的枫叶漫山遍野仿佛是一场燃烧在人间永不熄灭的火,热烈又有些疯狂。那是我最喜欢的色彩。
过了许久,蓝亦采拉着我道:“走吧……”
“时间还早。”我笑得无比灿烂,“我们去看红叶好不好?”
蓝亦采看了看我有些赖皮的神色,摸摸我的头,“好吧,难得今日悠闲,不让你尽兴恐怕你也不会开心。”
于是我们继续向山里走去,只觉得眼前的那团火烧得格外炽烈,在阳光下刺目得耀眼。有些难耐秋风的红叶随风飘落下来,辗转间风情无数,我伸手接下,将枫叶小心地收入怀中。
蓝亦采不解,“留它做什么?”
“喜欢罢了。”说完又觉得不妥,撇撇嘴,“送给娘亲做礼物。”
蓝亦采哈哈大笑,又接了一片递给我,“这片你留着吧,可做书签。”
我一怔,随即照单全收,又挑了几片完整的,边走边拣,玩的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正午,枫叶却越发红得妩媚。
“咦?有人家?”蓝亦采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枫色嫣然之中有一座小木屋,炊烟袅袅的,门前还有一片胭脂色的菊花圃,氤氲中亦真亦幻,宛如人间仙境。
“……这花好特别……”我走到苗圃前俯身看着一团团一簇簇开得分外绚烂的菊花,心生感慨:“别处的花都快凋落了,这些花却开得如此生机盎然。”
“阿弥佗佛,良辰美景既是无,再美好的事物终有一天也会毁灭,在老衲看来,这些花也许明天就会凋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了我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暖黄色僧衣的老和尚。
“大师。”蓝亦采笑着转身对和尚施礼。
“阿弥佗佛。”老和尚回礼,“老衲路径此地,口渴难耐,施主可否施碗清水?”
“大师多礼了,我们也只是路过之人而已。”
“哦?”老和尚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蓝亦采,问道:“施主不是这木屋的主人?”
“不是。”蓝亦采摇头。
和尚又看向我,“小施主……”
“大师,”蓝亦采不等他问话便抢道:“这是犬子,只是样貌怪异罢了,大师不要多心。”
老和尚一愣,“老衲多有冒犯,还望施主见谅。”
蓝亦采笑了笑,拉起我的手道:“如果大师没什么事,我们先告辞了。”
老和尚欲言又止,随即摇头轻声叹了口气,“人,缘何想不开呢……”
他轻声的叹息飘飘然传入我们耳中,走了几步,蓝亦采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见老和尚敲了敲木屋的小门,高声喊道:“阿弥陀佛,施主可否施与老衲一碗清水?”
“老爹……”
“嗯?”
“我也渴了。”
蓝亦采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啊,”他叹了口气,“走吧。”说着转回身向小屋走去。
快走到近前的时候,小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美艳女子的容颜。那女子一身胭脂色的罗裙,婷婷玉立,如同那屋外的鲜花一般让人眼前一亮。
女子见到和尚愣了一下,问道:“大师可是渴了?”
老和尚施礼,“正是。”
“那……他们?”女子看了看站在苗圃外的我和蓝亦采。
蓝亦采连忙施礼,“姑娘,我二人也想讨碗水喝。”
老和尚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眼中尽是不解。蓝亦采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拉着我的手穿过苗圃,走到小屋门前。
女子连忙将我们三人让进屋中,道:“寒舍简陋,几位不嫌弃的话到屋中喝杯茶水吧。”
“这僻野荒村的,奴家有好多年未曾见到外人了,没什么好茶,只有奴家自己栽种的菊花做茶,几位不要嫌弃。”女子笑意妍妍地端来一壶茶水。
那老和尚连忙手捻佛珠道:“贫道只要清水就好。”
女子面色闪过一丝尴尬,又回到厨房取了些清水,老和尚这才接了。
里屋里忽地传出几声虚弱的呼唤,我们全愣了。
“妃儿,妃儿……”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声音差不多是个中年人。
女子连忙欠身,“各位慢用。”然后匆忙地进了里屋,屋里传出些许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也听不真切。
“女施主家中有病人?”老和尚貌似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
名叫妃儿的女子苦涩一笑,“是奴家的夫君,多年的旧疾了。”
“哦?”老和尚微垂的眼睛缓缓地抬起,道:“老衲对医术略懂一二,不如,让老衲看上一看。”
妃儿微微一福,婉言道:“多谢大师好意,只是这顽疾跟随夫君多年,已经无药可医了。”
“既然无药可医,姑娘你又在执着于什么呢?”蓝亦采看着菊花茶,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端着菊花茶,轻轻一嗅,“好茶。”
“尘儿——”蓝亦采的手伸到一半,还未来得及阻止茶水已经被我尽数洒在地上。
他的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许久才缓缓地收了回来。叹道:“的确是好茶,天地之精日月之华尽在此花之中,寻常人哪里会懂得这茶的金贵。”
女子闻言露出一脸的惊诧,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位公子真是会开玩笑,只不过是花期比平常的菊花长几日罢了。”
“阿弥佗佛……”老和尚口念佛号,“世上万物都有一个理,该生之时自然会降生,该亡之时天命不可逆,何况是小小繁花,到了该凋落的时候焉有不落之理?女施主,你还要执迷下去么?”说着手中佛珠一抖,闪现万丈光华。
妃儿浑身一阵,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摇地后退着,“你们……你们是来拆散我们的么?”
蓝亦采摇摇头,“我们无异拆散谁,只是,这菊花常盛不衰会耗尽多少人的性命,我们不能不管。”
“他们该死!”妃儿激动地喊着:“对我见色起意,这世上该死的男人少一个是一个,我没有错!”
“妃儿……”身后的男子又在呼唤着她,妃儿也不再理我们,径直冲进了屋内。
“夫君,夫君我在这里……不要怕,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没有人——”妃儿紧紧地搂着床上骨瘦如柴的男子。
“姐姐。”我站起来走进屋中。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哭喊着,“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们始终不肯放过我们?我只想和夫君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我叹了口气,拉住她的袖子,“我们并不是想要伤害他,只是,你仔细看看,他真的依然是你爱的那个人么?他真的还活着么?你这样留着他又有什么意义?”满屋充斥着那么浓烈的死之气,那么让人作呕的腐败之气……
妃儿怔怔地低下头,怀中的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妃儿……我怎么忘了呢……我……我已经死了啊……”话语的终结,是一堆散落的白骨,在女子胭脂色的纱裙中化成无尽的相思……
“夫君——”妃儿失声痛哭着,抬头狠狠地盯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破坏我的幸福?为什么——?”
“强留下已经逝去的,对你来说真的幸福么?人妖殊途,你又何苦为了他耗尽自己的法力?”我为着女子感到可悲,人与妖,注定是没有办法长相守的。
“尘儿,”蓝亦采在身后抱住我,将我护在身侧,而此时老和尚也缓缓地走了进来。
“阿弥佗佛——孽障,你还是接受老衲的渡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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