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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丞相制度有时是单独一个丞相,有时有左、右两相。历史上一般以左为尊,但秦、汉初碰巧是以右为尊,李斯这个左丞相其实是二把手,还差一步到顶。不过他只是资历差了点,以他作为有中国特色封建社会第一代设计师的才华和功勋,登顶毫无悬念,但赵高又为他描述了一副煮熟的鸭子展翅高飞的愿景。经过慎重考虑,李斯决定与其合谋,矫发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另拟一道诏书给扶苏,痛斥他率军不能辟土立功,士卒多耗,还经常直言毁谤,令其不得归为太子,将军蒙恬辅佐不力,皆赐死。
第一部分 第二篇 二世而亡,帝国成型—
扶苏接到这么一道诏书,伤心欲绝,立即准备自尽。蒙恬说:“皇上没有立太子,而且现在外地。朝廷让臣率领三十万大军,公子监军,这是身系天下的重责,现在一个使者来就自杀,怎知不是其中有诈?确认一下再死不迟!”
蒙恬这话其实很有道理,如果扶苏回个信确认一下,赵高的诡计很容易穿帮,那时就算撕破脸,且不说赵高矫诏之罪人人得而诛之,扶苏一方的实力明显也要强得多。但扶苏吃了老爸一顿痛斥,再加上使者几度言语挑唆,羞愤难当,当即自尽。蒙恬还不肯自尽,使者只好暂时留下李斯的舍人(秘书)监军,飞奔回李斯处报信。
尽管蒙恬还没死,但扶苏死了基本上也够了,赵高等人拘捕蒙毅,率巡视团回咸阳。为了掩盖秦始皇已死的事实,赵高等人继续装出平时侍奉皇帝的动作,每天照常把食物送进车内,照常接受百官递送的奏章。赵高还把一种非常高档的食物——鲍鱼大量塞到车里。这当然不是孝敬皇上吃海鲜,而是因为当时天气很热,秦始皇的尸体很快开始腐烂,塞鲍鱼可以掩盖尸味。
呜呼!千古一帝,死后竟被臣子如此对待尸体,不胜哀哉!
回到咸阳,李斯、赵高立即发丧,拥立太子胡亥,史称秦二世。
对此,胡亥要说的是:我是胡亥,别人也叫我秦二世。我老爸挂了,几个怪叔叔演了一场很复杂的大戏,掩盖老爸的死讯,吓死哥哥,让我当了皇帝。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个被即位的。是的,这是我的故事。
传说中的暴政
提到秦朝,一般人第一印象是统一,其次恐怕就是暴政了。在后人贴给秦朝的标签中,有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还有孟姜女哭长城,连《史记》的“焚诗书,坑术士”也被硬说成“焚书坑儒”,以起到把秦朝树为儒家社会公敌的作用。而秦始皇好歹还是一统华夏的千古一帝,功过两分,秦二世则完全成了纯粹的弱智二百五。
但我们不能这么简单看问题。
从现存史料看,秦二世确实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史书上只记载了他当皇帝后的几个弱智故事。
比如秦朝规定上朝时要把鞋子脱在大殿门口,有一天秦二世见那么多鞋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那儿,突然跑过去踢得乱七八糟,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轻松的回答了一句:“没什么,好玩儿,哈哈哈!”
这段描写使一副顽童形象跃然纸上。政治是最严肃的游戏,秦二世作为皇帝,这种玩法就太儿戏了。而作为二世主的通病,秦二世沉溺富贵的问题也很严重。秦二世非常有志于度过一个精彩的人生,他曾问赵高:“人活在世上,如骏马穿过决隙一样飞快。我已君临天下,想穷尽耳目所好,心志所乐,一直到死,可以吗?”赵高的回答很有水平,若按儒家传统,肯定说这是昏主的做法,贤主应该避免,他却说贤主应该这样做,昏主才必须禁止。这是什么道理?原来他的考虑不是规劝君主,而是如何保障他达成这种心愿,只有他所谓的贤主才做得到,昏主这样做容易被人推翻啊!而赵高所提供的方法也令人发指,他说:“沙丘之谋受到很多大臣和兄弟怀疑,只有把他们全杀了,才能高枕无忧!”秦二世非常赞同,于是大杀重臣和兄弟。
第一个遭殃的当然是蒙恬,在接到伪诏时扶苏当即自杀,死后情绪基本稳定,蒙恬则一直比较激动。秦二世登基后其实真相已经大白,但手握三十万主力部队的蒙恬并没有打起为扶苏报仇、清君侧之类的旗号反对秦二世(其实是赵高),反而说:“我家三代为大将,我现在手握三十万重兵,论实力我完全可以发难,但是我遵守先人教诲,不敢忘了先帝。”于是服毒自尽,京城的蒙毅也被杀。对此,后世评价不一。比如司马光认为,蒙恬是秦始皇荼毒天下的急先锋,不仁不智,但谨守臣道,明知是无辜被杀,依然守死不贰,非常值得称道。也有不少人认为,不久后天下反秦,大多打的是为扶苏、蒙恬报仇的旗号。而蒙恬自己却不知道打这个旗,却主动就义,傻到了一定程度。不过从公共管理学的角度讲,蒙恬和商鞅的死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商鞅无法煽动商地的人随他造反,是因为秦人都已经转化为国家公民而非他的私财。同理,蒙恬是三十万秦军主将,但这三十万秦军绝非他私财,正常情况下归他指挥,要造反可就不行。
第一部分 第二篇 二世而亡,帝国成型—
蒙氏被除后,秦室十二位公子、十位公主均被诛杀。杀公子可以理解,杀公主干嘛呢?难道亥哥杀的不是公主,是寂寞?之后秦二世认为达到了“高枕无忧”的境界,营造穷奢极欲的阿房宫供自己享乐。再加上秦始皇的骊山陵、长城等重大工程,据说让秦朝百姓过得很苦。唐代诗人杜牧用“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来形容秦朝统治者不断增长的剥削欲望与人民群众有限的生产力之间的深刻矛盾。很快陈胜、吴广起义爆发了,之后又引发了六国贵族大翻盘,英布、刘邦等各路英雄也烽烟并起,很快埋葬了大秦——第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封建王朝。
后世很多人提出秦二世政治昏聩,导致强大的秦帝国二世而亡,在此,我认为至少需要指出两点:
第一、秦二世算不上英主,但未必真是传说中的暴君,实际掌权的人是赵高。
第二、秦朝的灭亡未必真是出于所谓的“政治昏聩”,而是一次社会形态大转型中的波折,不是政治清明就能避免的。
先说第一点,赵高以阴谋拥立秦二世,目的就是为了控制他。史载赵高用了一个非常拙劣的伎俩,他对秦二世说:“君王要保持威仪,就要让臣子们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陛下不要当暴露狂,居于深宫,由微臣等辅佐,这样天下都会称颂圣主。”
这是赤裸裸的篡权,智力稍微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但秦二世确实照这样做了,把行政大权交给赵高,这显然不是他真的相信了赵高,而是明白赵高要篡权,为避免正面冲突而做的政治妥协。
屏蔽了皇帝后,丞相李斯就成了赵高最大的政敌。李斯是法家韩非子的弟子,是郡县制、中央集权制的设计者,对秦国乃至整个人类历史的进程做过重大贡献,地位威望不言而喻。赵高想对付他,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斯本人可能也是这样认为的。然而赵高又是谁?是能让千古一帝死在臭鱼堆里,还假传圣旨,杀光他儿女的厉害角色,以他的道德底线,并没有丝毫对历史人物的敬畏,历史算个什么玩意儿?一个李斯又算狗屁!
赵高又一次运用贴身近侍的便利来对付李斯。当各地起义越来越猛烈时,李斯作为丞相,忧心仲仲,赵高趁机对他说:“现在局势紧急,我想向皇上进谏,但地位卑微,这应是丞相的职责啊!”李斯说:“我是想进谏,但皇上居于深宫,见都见不着,也不知何时有空,方便进谏。”赵高说:“方便时我立即告诉你。”李斯非常高兴的答应了。
然而李斯上了赵高的当,赵高专挑秦二世玩得高兴时通知李斯来进谏,几次打断秦二世玩乐,让李斯给秦二世留下一个讨厌的怪叔叔形象。然后赵高适时提出李斯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地处陈胜吴广起义范围,但他不主动进剿,似乎和义军有勾结。秦二世派人前去调查,李斯得知大吃一惊,才明白赵高要对付自己,连忙上书秦二世,说赵高是奸臣,并以当年田常作为齐简公相国,最后篡夺齐国的历史活剧警诫秦二世。结果赵高反咬一口,说自己是李斯唯一的忌惮,如果没了自己,李斯才要行田常之事。恰逢此时,李斯和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一起上书,要求暂停阿房宫工程,集中力量征缴盗匪(起义)。秦二世答复道:“我父皇并吞天下,无人不服。我登基才两年,就盗贼四起。各位不但不能镇压,还停止先帝的阿房宫,这是上无以报先帝,下不为朕尽忠,再当这个官干嘛?”于是全部免官下狱。
第一部分 第二篇 二世而亡,帝国成型—
先秦士大夫视名节重于生命,为避免下狱,冯去疾、冯劫都选择了自尽。但李斯还抱有一线希望,先行就狱,在狱中向秦二世上书,大意是说:“我当了三十多年丞相,立下多少多少重要功劳,总结起来说:新中国就是我建立的,希望您搞清楚。”如果秦二世看到这封上书,就算不被感动,也会考虑下李斯的贡献,来个功罪相抵,轻罚了事。但赵高再次发挥近侍之便,扣住这封字字含泪、句句带血的狱中上书,又派了许多人装作御史、宦官去狱中问话。刚开始李斯都拼命辩解,以功高恳求秦二世饶恕自己,结果赵高反复这样弄了十几次,这些冒牌货光听不回声,弄得李斯莫名其妙。等到秦二世真的派人来问话时,李斯以为那些听筒又来了,不再浪费唇舌,使者只好回复李斯已无话可说。秦二世只能认为李斯已经认罪,高兴的说:“还好有赵高,不然差点就被丞相给卖了!”
于是李斯以谋反诛族,这位中国特色封建社会的最初设计者,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一个后人误认为是太监的佞臣给干掉了。
冯去疾、李斯死后,赵高独为中丞相,大权独揽。秦二世三年(前207年),赵高做了一个著名的心理学测试——指鹿为马。
赵高拿了只鹿对大家说:“这是马。”秦二世面对赵高虽然在权力上一直有强烈的自卑感,但那一刻智商上的优越感却油然而生,笑道:“丞相错了,谓鹿为马。”然后问左右如何。左右有些不说话,有些顺着赵高说就是马,有些说那明明就是鹿。
其实智力正常的人都知道那是鹿,赵高就是通过这么一个明显的错误来测试大家——当他和皇帝的意见发生分歧时,而且他明显是错的,大家是否也会绝对服从他。测试后,赵高根据回答情况划分了阵营,回答是马的划入己党,不作声的居于中立,回答是鹿的就打压报复。秦二世也迅速从沉浸于只有自己智力正常的喜悦状态中回到残酷的现实,但他确实被无它法,唯有老老实实躲进后宫,从此全身心致力于促进粮食消费,不再过问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