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跄地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地折回来说:“求求你,你一定有法术帮我解的,能不能让我永远跟他在一起,多少钱都可以,怎么样都行,你一定有办法的!”
老神婆似乎被我的冲动给打动,她停止了碎念,对我说:“良缘天注定,孽缘暗自生,还是顺其自然。而且你们分开越早,对你越利。”
我哭倒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也许是对她对我突发的仁慈所感恩戴德的信任,也许是对自己无能为力扭转的命运的悲愤。“我不想离开他。求求你,就帮我化解一下,哪怕用我的寿命来换都可以,我愿意为此少活五年,十年,都可以。”
老神婆摇摇头说:“你的婚姻很幸福,但是不是他。只要离开他,你的运气才会好起来。”
“可是——我只爱他!我谁都不要,我不稀罕什么幸福美满的婚姻,我只要温特,我只要他。”
被我缠得没有办法,老神婆从身上掏出来了一张符,跟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他,把这张符带在身上,带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在他家的西南方向烧掉,一定要在凌晨十二点烧。”
“太好了!”我惊喜地接过了一个小小的符,仿佛一念便到了天堂。
“不过你要想清楚,这是以你后半生的幸福作为代价的。”
我稍一迟疑,老神婆说:“这个符烧掉后,你后面所有的桃花运全部都抵消。也就是说,你一辈子不会再有人爱。”
“我不在乎。我要温特。”我坚定地说,老神婆看我实在坚持,点了点头,我给她磕了一个头,带上符,转身离开了。
温特,亲爱的温特,我将以我后半生的幸福来换这一次与你的缘分。我不后悔。真的。
很多年以后每当想起当时的决定,始终都没有后悔过。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样还是作同样的选择。再给我十次选择的机会,我还会十次有着同样的选择。
卷七
温特的那部黑色小说,已经断断续续,写了几万字。
他非常沉迷于自己这些具有不可思议荒诞情节的小说,里面说了一个主人公,是一个公路流浪者,每到一处,都会发生一件可怕的事情,而他的整个命运,就是一个“逃”字。人生之于命运,便是一条长长的公路中的艰涩的一段,谁都不知道灾祸何时降临。温特在电话中,曾经将这句话,重复地念给我听。念完之后,我们都沉默在自己的心事中。
温特是我绝对的灾难,而谁又是温特的灾难?
或者只有音乐。
我开始为温特整理他杂乱的作品,除了那些每天都会被重复弄乱的乐谱,还有他的一些涂鸦作品。我怀疑他崇拜达利,因为他的漫画中的人物无一不是将头发梳成一个固定的唱盘的经典造型,还有两撇长长的胡子,当然,对我的这个无端臆想,温特是非常不赞同的,他认为全世界最伟大的人,只有他一个。而且他笔下的人物虽然形态各异,但是总结起来也都是他自己。
我不与他争辩。我从来都不与他争辩。
在他看拉斯·冯·提尔的DOGMA电影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这种类型片中所蕴涵的反社会意义。
在他唱某一首怀旧英文歌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某一个节拍究竟是四分之一强还是四分之一弱。
在他周而复始地创作某一首也许永远不可能发表出去的音乐的时候,我不与他争辩哪一段的旋律抄袭了披头士专辑中的某一个冷门歌曲的某个冷门小节。
我们真的是全然不同。我喜欢读史书和明清白话小说,而他只喜欢国外意识流作家,在他床头上扔着的那本伍尔夫的《达维洛太太》,我翻了五页便再也没有读下去,无休止的扯断,无休止的描述,将我的思维拉到即将崩溃的边缘。看电影他只看地下电影,实验电影,永远只有小众迎合的那种,有段时间他被斯坦利·库布理克的《发条橙》迷得神魂颠倒,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个荒诞的故事,看完之后,他立刻表示自己对发条橙的热爱,并因为我跟橙子的缘分,而一度喊我橙子,不再喊我橘子。
◇。◇欢◇迎访◇问◇
第42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2)
而我喜欢欧洲文艺片,爱情片,沉迷在米开朗基罗·安东里奥尼的色彩斑斓的世界中,也被阿莫多瓦的风骚所感染,当然我最爱的还是20世纪的好莱坞爱情片,甚至20世纪30年代的默片,甚至还迷着港台片的爱情片。对我飘忽不定的品位,温特似乎不屑一顾,更不愿意与我讨论任何一部我喜欢的作品,通常我刚要提起,他便皱起了眉。我只有自动封口,随着紧闭的嘴唇,我的自尊也跟着渐渐降落。
我在他那里,只有沉默。我沉默地收拾着一切,归拢着一切,我什么话都不用说,却什么话都已经在心内讲出。
我打算在将他的作品整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去奔走出版公司,寻求一些推广和扶持。但是这些计划,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一个字。
我不需要说什么,我只需要自己在心内确定好目标,然后做。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知道我这样去奔婆,会觉得对他的尊严,也是一种损害。我非常清楚。
一次, 很无意间,温特对我说:“你会拉《茨冈》吗?”
我一惊,惊讶于温特竟然知道茨岗。莫里斯·拉威尔的《茨岗》是我最最喜欢的一部作品,几次汇报演出我都选择了这首曲子,沉重、苍凉、自由、狂野的旋律,令我想到了不可思议的吉普赛人在诉说着自己的艰难生涯,而且那些不求唯美的华丽的怪异的技巧也令人感觉酣畅淋漓。
“你会拉吗?”
“当然,你想听吗?”
“当然。”
为了让温特不至于失望,那几天我都在拼命地、偷偷地练习这个曲子,直到温特在音乐里露出微笑,我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我好像感觉到有一个波西米亚人在跳舞。”温特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来没有过的光芒,这光芒令我感激不尽。我爱温特,爱到发疯,爱到将自己按捺到卑微的壳里,是音乐给了我无限的荣光,我多么爱温特,我多么爱音乐。
音乐,变成我取悦温特的一把有利的武器。
通常是整个上午,我都在拉帕格尼尼的E小调随想曲,或者门德尔松的E小调协奏曲,而温特在音乐中写作。他说,在我的琴声里写作,简直就像是他操纵着一个波西米亚人在跳舞一样神奇。我乐于让他一直有这样的幻想。
也许是心理作用,自从我带上了那道符,我跟温特的关系明显地好转了起来,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遇到温特生命里有女人出现的阴影,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我没有再遇到。我已经委曲求全到:只要我看不到,一切便好。
这天,我回学校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下,像一张五颜六色的纸片,被风吹在了半空,而刚好遇到了树,于是停留在树边。
我的心一下子被某种力量挤迫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一个念头劈过来,我明白了我眼前看到的。
“终于等到你了。”蚂蚁像个幽灵一样地走到了我的面前,笑意横生地说,“想尖叫就尖叫出来吧。”
我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被他吓坏的神情。
“你去了哪里?你怎么回事?你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能够人间蒸发?你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怎么竟敢不告而辞?你是不是人……”蚂蚁如此熟悉的表情,如此熟悉的语调,顺着我惊讶的表情,他继续笑着说:“你能够对我有的指责,我全帮你想好了。说吧,你打算怎么发泄一下你的愤怒?”
我摇摇头,不可思议的事情实在是难以令人面对。
“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我就是我,晶晶亮。”
“……”
“别哭,别骂,别怒,不过可以拥抱我。”
我终于忍受不了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事实而大喊了起来。喊声惊天动地,周围的人都被我给吓坏了。
喊完之后,我沉默了片刻,便像是疯了一样地跑了起来,突然出现的蚂蚁被我的喊声和疾驰吓倒,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跟着我跑起来,天知道我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我感觉自己脚下像是生了风一样地奔跑。是的,我不敢相信蚂蚁出现了,可是,这不正是我一直暗暗盼望的吗?可是,当他真的出现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世界全都乱了,我拼命地跑,像是脚下生了风的兔子,我不知道我要跑向哪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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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魔鬼站在悬崖边(43)
我跟蚂蚁坐在110冰冷的小屋子里,面面相觑。
我跟蚂蚁的嘶喊和奔跑惊动了一些善良的人们,他们很容易想起了电影中奇怪的谋杀案等情节,于是他们报了警,结果我和蚂蚁气喘吁吁地被带到了110。
反复盘问确定我们的跑和喊确实跟任何仇杀和情杀案没有关系的时候,警察让我们离开,以后注意点儿社会影响,恋爱没关系,但是要注意不要影响身边人的情绪。
我连连点头,瞥了一眼蚂蚁,他跟我一样,连连点头。
走出110的时候,我们面对面,憋着,憋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笑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有宽恕,有谅解,有迷惑,有释然,我突然觉得蚂蚁是这样的可爱。
笑完之后,蚂蚁严肃地直起身子来,双手环抱住了我,我眼圈一红,迎了上去。这一个拥抱,令我发现,原来这是我跟蚂蚁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我像是一个丢失了玩具迷失了方向最后又找到了城堡的小孩一样有了莫大的安慰,瘦弱如纸片的蚂蚁,竟然有如此安全的怀抱。
拥抱完毕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突然一下子近了起来。
仿佛拥抱之前,我们还是两个国度各自飘扬的两面旗帜,而一个拥抱融解了千年的冰雪,世界就此鸟语花香起来。
蚂蚁,亲爱的蚂蚁。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欣喜,没有追问他一句关于失踪的话题,也没有责备他一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是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笑笑又止住,然后又忍不住要笑,像两个傻子一样笑了又笑,笑了再笑。
然后,我发现,我和蚂蚁,竟然无法中断关系,可是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千山万水的微妙距离。
之前是因为温特的牵绊,之后,竟然还是因为温特的牵绊。
这样的时刻,突然想起温特,我笑不出来了。
蚂蚁消失了半年多,本来以为他就这样没头没尾地永远消失下去了,谁会料到他又突然地出现?这半年,没有蚂蚁的半年,全世界似乎都改变了。
我又该怎么样去给蚂蚁讲述这半年多的改变呢?
我完全可以编造一个像样的故事,表示我在他秘密失踪后是多么多么的悲痛,以至于多么多么的伤感,以至于错误地投向了与他有关的人的怀抱……可是我不能那么做,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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