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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敢看他,忙着拿货给小女孩,但我知道他不一定比我好过到哪里去,因为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最后,开了单,那个小女孩子从他手上接过钱去收银台,我的眼睛再没地方可以躲藏了,他也正在看我。
其实,那个时候,我有很多话想问他,想跟他说,还有那天晚上他醉酒按我家门铃的事,可是所有的话堵在嗓子眼,成了一块石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好像过了好几个世纪,他似乎要开口讲话,小女孩却来了,笑咪咪地说:我觉得这个牌子的保湿霜比蓝蔻的还好用,来,大姐,这是单,你帮我把保湿霜包好吧。
我尽量挤出微笑把一切弄好,他们要离开,他终于说出了一句话:谢谢!
这一次我病了,病得莫名其妙,发烧,却手脚冰凉,医生开了一大堆中药,说要调理,我煮了几次药,终于嫌麻烦,就慢慢从一天两次药到一天喝一次,最后终于连一次也省了,我发现除了发烧和手脚冰凉外,其他一切无碍,我也就慢慢不放在心上,但终于是因为工作不上心的缘故,还是被炒鱿鱼了。
我知道我这个人已经废了,没有上进心,学不进新东西,没有毅力,也不乐观,而且一想起前路就一片迷茫。我知道老公在等我电话,每次都是他主动回来找我,或是打电话给我,但我这次也不想破例,看着卡上的钱越取越少,我也有些心慌,但也没办法,有一天经过一家房屋代理公司的时候,我去咨询了一下,我想如果万一某一天老公不回来,我要把房子卖出去,拿到那一笔钱换一个城市,或者是租一间小点的房子,找一份能让我活下去的工作,我不要任何东西了,只要求活下去。
可是咨询的结果是:这房子我一个人卖不了,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心灰意冷,绝望无助,茫然失措,任何语言在此时来形容我都不过份,我一直隐隐有种硬气,是因为我觉得万一我不开心了,我把房子卖掉,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我一直都没仔细想过,这房子我只有一半产权,我连独自处理它的权利也没有。
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还能怎么办?也许电话打过去,老公矫情一下,借个台阶又会回来,但是——有什么意思呢?这个男人,一想到要跟他过一生,连未来的残生都不能不绑在一起,我连死的心都有,我突然想到了在商场看到的旧情人,原来,我一生最珍贵的爱情和记忆都是他给我的,初恋情人给我的是顺水推舟的感情和温柔,只有他给我的是激情和爱情,他曾带给我的设想和未来曾一度那么迷惑我,让我向往,但是我错过了,我现在才深深明白,我和老公过一起过的十几年,比不上和他在一起的不足三个月的时间。我的烟花已经在天空灿烂地绽放过,现在只剩一地灰迹。
我很久很久没去酒吧了,但是那天我突然有欲望想醉一回,到常去的牛仔酒吧,我叫了一瓶红酒,表演台上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唱《水中花》,那熟悉的歌听得我泪流满面。
我在半醉的时候,看到了他,也许真的是他,也许是别人,我只听到对方说:我结婚了,那个小女孩就是我太太。
亲爱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听我讲了这么一个枯燥无味的故事,我知道我该要结束了,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我童年非常幸福,少女的时候承蒙几个少男的爱戴,也过得充实和自得,我大学的时候,虽然和一个男同学打得火热,但很快就对他的感情冷淡下来,只一心想离开我们那个小小的城市,后来如愿以偿,我来到了深圳,遇上了我的香港老公,你们知道了,我所发生的一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不想再苟活在这世上,因为这世界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我妈妈可能会在我刚离去的时候悲伤,但她会坚强的,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而且我爸也在她身边,她不会痛苦太久,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少在她身边,她也习惯了我的缺席。就像我是一幅画或是一个记号,我们彼此看着,甚至有时还牵持,但任何一个人的离去不会改变对方的生活轨迹,我对于她也一样。
还有我爸,可是这些年,我对他的印象除了他赚钱上班外,我想不出跟他还有什么联系的,当然,我这样说不确切,如果我记性好,我应该记得三岁的时候他将水盆放在院子里,让我捉水中的月亮;我还应该记得十一岁的时候,在一个下大雪的冬天晚上,他到学校为我送零用钱的事;还有一次小学考试,我考得很失败,那成绩自己几乎难以相信,爸爸只是对我笑笑说,这只是一次失误,你下次一定会考得好的;另外有一次,他骑着自行车,偷偷带我去一个小饭店去吃辣菜,我和他喝白酒,我当时只有六岁……是的,这一切都会忘记的,我这么年青,我都快把它们忘记得差不多了,何况我爸爸,他更可能把它们给忘记得一干二净,所以……
所以,朋友们,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并不难过,我只是有些伤心,我三十六岁,一无所有,养不活自己,连老公也跑掉,不在身边,所有旁人都认为我很有钱,家乡的人都盼着来深圳,到我家里来看看我过着怎么样少奶般奢侈的生活,可是……
现在的安眠药管制得太严了,我走了好多家的药店,他们只肯卖给我诸如睡宝,感冒药片,或改善睡眠的中成药,我花了好几天时间跑了很多家半明半暗、打着鬼鬼祟祟招牌的小诊所,凑够了九十片安眠药,我很少吃安眠药,以前吃过一两次,知道它对我特别有效,以防万一,我还是买了这么多,听人说四五十片就足有可能致人死命。
几个同学陆续找上门来,有两个甚至叫我去他们的公司应聘,只要我去应付一下,上班不成问题,因为他们都是在各自公司混得不错的,我不知这里面有谁的功劳,还是天无绝人之路,最奇怪的是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家广告公司的部门经理职位面试的通知,面试后的第二天,就通知我面试通过,要下周一上班。
我的试用期薪水第一个月是三千五,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我听从同学们的建议,用老公失踪的办法申请房产转卖,我的情况不会如此之糟糕,我可以租一间小点的房子,重新开始我的人生,虽然不辉煌,但是也不至于太绝望。
我上班半个多月,他天天打电话给我,有时候请我出去吃饭,我不敢肯定我的同学来间接开导我与他有关,但我直觉我的工作很大可能性与他有关,不过我跟他划得很清楚,他既不是我的情人,也不是可能成为我的什么人的人,而只是一个帮助我扶持我的好友,他知道我这种刻意的距离,并不勉强。
就在一切慢慢变得好转的时候,老公回来了。
周六,我在拆洗被套,他背了个大包,开门,我一直以为他不可能回来,连门锁也没换,他进来了,换拖鞋,表情严肃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我是这个家的主人我回来了的表情,所有冷藏下来没有挥散开的厌恶又统统回到我的感觉里,中间,他不回来的几个月,我以为那些憎恶会少一些,或者我在猜想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没有距离,所以我只注重了这样一种感觉,但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所有曾经感受的一切,窒息、厌恶、枯燥、痛恨全都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虽然我的心里最想说的:你给我滚!
我也没有其它的表情,虽然我脑海里翻天倒海般地来回着各种思绪。
我依然在慢条斯理地拆被套,把它们丢进洗衣机,放洗衣粉,倒柔软剂,开机。
他也没有说话,从包里掏他的东西,牛仔裤,洗发水,内裤,袜子,梳子,还有几本漫画书,甚至还有一小包暑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跟往常没有分别地做这些熟悉的动作,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十几年来的恶梦,在此一刻没有差别的重演,一切重新开始,像一个让我深恶痛绝的老电视片,一丝不差地雷同着,重复着,让人想要发疯。不过那时候我只有二十来岁,但现在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它们整整翻过一个年轮还多,又顽强地重新来过。
他把所有的小东西归类,抱着牛仔裤进了卧室,然后抱出衣服去浴洗间,我坐在沙发上还是一动也不能动,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他回到卧室,那里我在小姨来的时候就搬进去了,现在我不知道要不要重新把我的东西搬到客房去,我到了卧室,懊恼得想让自己在这一刻化成烟雾,我在梳妆台拿发卡的时候,看到了几张港币,毫无疑问,那是房子按揭的钱。
我一屁股坐在梳妆椅上。
他冲好了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口问我:晚上我们去吃寿司好不好?
日子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起点,就像圆规把一只脚送出去在周围划了一个大圈子收拢后回到原点一样。
我又回到了客房,他依然睡卧室,每天放工后不是吃卡乐B暑片,就是看漫画书,或是香港电视台的节目;要不就是买一大堆弱智得你没法看的动画片或韩剧,或是看吴宗宪康康的低俗节目一个人嘎嘎直笑;周六他和一帮朋友出去夜总会,周日去打保龄球,晚上去酒吧。
我看着他,常常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不是一个机器人?还是一个木头人?他的脑子和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他怎么可能多少年做同样的一件事,同样的一个动作,同样的一种表情而不生厌?他怎么可能多少年看同一类型的书,看同一种节目而不改变?他又怎么可以装得像没事一样离开一个家,然后没个解释,没有一句话地想回来就回来?他当初把东西搬走,现在又一点一点地搬回来,他不觉得难为情吗?
有一天,他在看一本漫画书,我站在他面前,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在看书。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把他的书扔到地上,然后问他:你想这样跟我过一生吗?
他还是那副讶异的样子,说道:不这样过怎么过?
“你,当初主动离开这里的。”我说出这句话来。
“这是我的家,我现在回来。”他没事一样,起身捡起漫画书。
我一把抢过来撕个粉碎,感觉自己整个人就要爆炸了:“其实你也不幸福,你跟我在一起没有快乐过,你为什么要过来?我们离婚吧,房子给你,我不要。”
“为什么要离婚?”他还是那样无动于衷的样子,不知道是白痴还是大度,认真地看着我。
“你的一生完了,我的一生也完了,我们没有什么是可以沟通的,唯有捆在一起窒息而死是相同的。”我悲哀地说。
“真是不懂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离你去离罗,我是不会离的。”他有把握地说完这句话,然后又低头看漫画书。
我跑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连思想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个死人,这个僵尸,这个让我过了十几年没有任何思想和激情的男人,他又守在这个家里了,他不会离开,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出门的声音,想起这是他出去泡吧的日子到了,我打电话给妈妈,我说妈,我真的想离婚,我回家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