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像患了失忆症似的把院里的人全忘了,一脸生硬的表情,机械地重复着芸姐的提示,弄得不好意思的芸姐歉意地红着脸赔笑,后来小军干脆显出不屑的神情径直往家里走。一进屋他就开始发艺术家愤世嫉俗的脾气,俗,真他妈的俗不可耐,一回这院我就感到绝望与窒息,都过着卑贱的生活,还井底之蛙一样其乐融融,看到他们,我从心里生出的全是无望和悲哀。芸姐听出来他这是在指责我们院里人的生活,不快地说,小军,别人咋过是别人的事,我们无权过问。小军一脸孤傲地瞧着芸姐,说,算了,给你说你也不懂,你也体会不到,总之,这院里的人没有一点儿生活质量,纯粹一群快乐的猪,我却是唯一的思考着的痛苦的人。
小军说得未免偏激,但也许还有一点儿道理。我们院里的大部分人家还住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盖的红瓦排子房,因机械行业的不景气和社会的飞速发展而与主流社会拉开了越来越大的差距。大院里的人都能感到生活的压力,不过我们大多时候不愿正视,只想通过对昔日辉煌岁月的缅怀来躲避现实生活中的无奈。新华电机厂,已经被日新月异的时代遗忘了,被争先恐后前行的人们远远抛在后面了。
小军在家没待够三天,就和芸姐招呼了一声,搬出去和同学住了,芸姐想拦都拦不住。他偶尔和那位亲亲密密的女同学回来,唯一目的是问芸姐要钱。他振振有词,我又没上班,哪来的生活费,等我工作了,肯定会还你的,姐,你就一百个放心。芸姐无可奈何瞅着小军半要半抢地把钱拿走。芸姐小心地说,小军,回来住吧,你一个大男人住女朋友家,还不被人笑话?小军不屑一顾,都是世俗之见,这叫本事,没本事的人还真住不了。芸姐拿他没一点儿办法,只好由着他。芸姐觉得她这辈子,只要小军自认为过得好,她也就安心了,也就没有任何遗憾的事了,也就没有辜负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了。
小军不止一次说,这个破电机厂打死我也不会进去。他皇帝谕旨般地命令芸姐找个事业单位接收他这个艺术工作者,讲完搂着女朋友扬长而去,直到没钱的时候才会再想起芸姐。不用小军说,芸姐也不会同意他回厂里上班,好歹一个大学生,她可不想让小军出力吃苦,再说不定哪天,风雨飘摇的厂就有可能倒闭。芸姐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小军的工作需要费些周折,但不是跑不来,几年前她有目的性地选择储备了这方面的人际关系。芸姐试着给小军说了几个单位,小军想了想,挑了文化局市场管理科稽查大队。
小军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干净利落地甩了女朋友。那个被抛弃的女孩找到芸姐哭得死去活来,央求芸姐劝劝小军,看那情形没小军她活不成了。她向芸姐哭诉和小军的交往,芸姐才注意到她原来是几年前芸姐因为刘哥的事跑回家里时,和小军一起待在屋里的那个女孩。女孩说:他毕业刚回来那段日子整天找我,不停地在公司门口等我,我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他说他不在乎,只要没有结婚,就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就是我结了婚,只要他爱我也会追我。我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又和他好上了,天啊,四年都不来往,一见面我竟为他甩了对我一心一意的男朋友,现在倒好,他刚上班就迫不及待地甩了我又谈一个,我算看清他了,他利用我,榨不出油水了,抬脚就走,他眼里根本没有真爱的人,他只爱他自己,对他有利的他就疯狂追求,对他无用的他弃若草履,姐,你一定要帮我,我不计较他的薄情寡义,为了他我已经丢弃一切了。
芸姐虽然对这女孩没有好感,可让她哭得心软,就说,好了,你别哭了,我去找他,劝劝他。小军对芸姐的到来非常冷淡,说,你怎么来了?没事不要来这儿找我,这是上班时间。芸姐淡淡地说,没事我才不来呢。听完芸姐的陈述,小军不热不冷地说,你知道她的外号叫啥吗?公共汽车,谁都能上的那种破玩意儿,我还被她骗了,她的话你哪能信。芸姐说,不管咋着你去看看她,我怕她因你有个三长两短……小军冷笑起来,她?她会为我三长两短?她的男人多得是,要死,她都死N次了。
我们院里的故事(6)
芸姐没有说动小军,但那女孩也没有再来找过她,起初芸姐还怕她出事,后来渐渐把这事忘了。看样子不像女孩说的那样严重,没有小军她照样能活下去。我们身边总有些这样的人,如同天才演员,戴着声情并茂活灵活现的面具,把生活当做戏来演,鬼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小军做的另一件非常之举是与芸姐决裂。他熟悉工作后不久,有天晚上,突然回来了,芸姐看着不轻易出现的弟弟,关心地问他,吃饭没有?小军不咸不淡地说吃过了,然后径入他过去住的房间,乱扒了一阵,拿了几本书出来。芸姐问,你这是干啥?小军说,我要走了,彻底离开这儿,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芸姐说,你咋着了?小军盯着芸姐问,你知不知道上大学时我为什么不肯回来?芸姐一时猜不透他突然提到过去啥意思,摇了摇头。小军说,因为我一直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屈辱的十字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你都在干些啥,一想到自己的姐姐竟是做鸡的,我就无地自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你体会不到我有多痛苦,好在不堪回首的日子终于熬出头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走,永远地离开这个令我蒙受耻辱的家。芸姐万万没料到,倾注自己全部关爱和希望的弟弟,会如此阴毒冷酷地摧残她脆弱的自尊,撕扯她隐秘的伤口。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到头来他居然绝情绝义,反戈一击。芸姐只觉得自己钻进了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圈套,而这个套子正是自己最亲最近最信任的人一手设计的。她身子被雷击中似的晃了晃,跌倒在地上。小军上前扶起她说,姐,我最后一次帮你,最后一次喊你姐,以后,我们形同路人,为了我的前途,你不要去找我,你的名声会影响我在单位的升迁。芸姐虚弱的手想牢牢抓住弟弟,但小军轻而易举地挣脱出去,一声不响地走了。
对我们大院里的人来说,有没有小军都一样,他是个异类,根本不像我们院里的人。
小军大学快毕业的时候,芸姐已彻底和自己的另类生活诀别了。她还是那个普普通通无可挑剔的芯子工,即便做伴舞最火的那段日子,她都严格地遵循着上下班时间,从没有落下一天的芯子活。尽管这个工作不曾给她带来多少收入,但她始终觉得这是可以安心工作一辈子的职业。芸姐拒绝了好几个爱慕她的人,她认为自己不配那些善良单纯不在乎她过去的追求者。
刑满释放的东哥回到我们大院,一时竟不适应自由的新生活,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几年前他进去的时间。而时代的发展多么迅速啊,他被毫不留情地远远抛在后面了。他已经是个落伍之人,一个被时代遗弃的曾经的风云人物。东哥隐隐觉察到自己与时代的脱节和与他人之间的差距,他处事低调,在人面前显得十分谦卑。东哥唯唯诺诺的样子让曾视他为梦中情人的少女们失望透顶,她们不知不觉长大成人,望着谨小慎微的东哥,因自己曾为这样一个人心动过痴迷过而觉得不可想像,继而嘲笑自己年少时的无知与幼稚。
东哥努力地追赶适应着不停蜕变的社会,少年时的轻狂与不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老成持重。他坚定地谢绝道上的朋友为他接风洗尘,温和却又不可动摇地和他们一刀两断。东哥进去时没有出卖过任何一个人,道上的朋友都被东哥的义气感动,他们尊重东哥的选择,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一声,在所不辞。东哥说,都洗手吧,社会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代人,我们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有几个心有戚戚焉,说,是该上岸的时候了,现在的那帮古惑仔们,说砍就把人砍了,连一点儿道义都不讲,坏了我们的名声。有几个却嘻嘻哈哈地笑着说,东哥,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你也就不要婆婆妈妈地给我们讲经了,道理我们比谁都清楚,可人各有志,我们有我们的生存之道啊。
东哥履行着自己的承诺,想娶老婆做个饮食男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东哥的爱情观非常直接明确,他问东姨,妈,我想娶小芸,你愿不愿意?东姨想了想说,搁几年前我说啥也不会同意,现在,咋说呢,芸儿也是个苦命的人,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看着办吧,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有啥说的。
细雨纷纷的傍晚时分,东哥敲开了芸姐家的门。芸姐还没有从小军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一下班就钻进屋里,极少外出。她看着东哥,一时想不出他能来她这儿干什么。芸姐憔悴的美在东哥心里掀起惊心动魄的巨澜,他故作镇定地说,我们出去走走。芸姐意外地盯着他。东哥说,我是说咱们出去走走,你总不能把自己一直闷在屋里。芸姐冲他平和地笑着说,谢谢东哥,我不想出去。东哥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第一次相约这么简单地以失败告终。东哥并不气馁,不久后卷土重来。他守在我们大院门口,专等着芸姐下班。三三两两的从厂院回来的人群中,孤单忧郁的芸姐特别引人注目。东哥老远就直奔主题地喊,小芸。然后尾巴一样跟上芸姐,好几个人在他俩身后给东哥做加油的动作,东哥笑着会心地点点头。可走到芸姐家门口,东哥也没能说动芸姐和他一起出去走走,芸姐压根没有想过给他一个机会。但芸姐的冷漠与拒绝一点儿也动摇不了东哥的决心,东哥相信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古训。
这天夜里,暴雨突然下个不停。等我们大院里的人醒悟过来,院外一墙之隔的三里河河水已经猛涨过警戒线,正漫过河堤往地势最低的新华电机厂家属院冲过来。住红瓦排子房的人都慌慌张张地忙着装沙袋堵在门口抗洪,然而很快发现不断上涨的凶猛的洪水不可能拒之门外,很多人开始抱着值钱的东西逃出家门寻找栖身之地。芸姐在屋里不知所措心慌意乱,她拿起这放下那,一样东西也不想丢下又一样也没有拿出去。洪水加速上涨着,很快淹没到她的膝盖,屋里所有的物品东倒西歪漂浮不定。这时,东哥在门外焦急地大声喊,小芸,快出来,危险,房子要塌了。强大的水流阻力使东哥一时推不开房门,芸姐在里面帮着才打开了。东哥一把攥住芸姐的手拖着她往外跑,只抱着母亲遗像的芸姐说,东西,东西一样也没有拿。东哥说什么也不松手。都啥时候了,你还待屋里,不要命了?他大声责怪。芸姐跟东哥趟着水走出院门时,才看到有些瓦房已经被大水冲垮,不由暗暗后怕。这些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蓝砖土坯相混合的红瓦排子房,在我们匆匆逃出不久,犹如电影里纸糊的道具一样不堪一击地全倒掉了。
我们院里的故事(7)
东哥拖着芸姐冒雨跋涉来到废弃已久的工人娱乐室,这高大的四通间房子里有一个将近两米的水泥平台,是六七十年代厂里兴极一时的文艺演出用的舞台。上面已经挤满了逃避洪水的人和抢出来的家具家电衣裳被窝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腾出个小空位,东哥把芸姐拉上来,挤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