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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现在已经结婚了。孩子都快两岁了。她中考落榜,家庭条件又不允许她去读个技校,于是便直接坐火车南下去了广州,她这样的农村女孩儿,20岁结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那纯真的一吻过去了十几年了,但我偶尔回忆,却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如此真切,如此鲜活。
我在小树林中坐下,倚着一棵小树,呆呆地望着前方,神情木然。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我的脸上,让我这颗苍凉的心感到一丝暖意。斑驳的树影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的摇动。待到太阳完全落下去,树林里暮色渐浓,我起身向家走去。
巷子里那群老娘们儿早已不见了踪影。我看见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入天际,远处隐约有狗叫声传来。
我妈对我的突然还乡之举颇为惊讶。我不知道该诚实地告诉她,她的宝贝儿子没找到工作,还是应该学着大人的样子,为免她担心起见,说现在工作稳定,只是回家看看。
三个月前的那次回家,邻居们纷纷问我工作怎样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我像猫头鹰一样,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往往是繁星满天,晚风吹起时,我才像乌龟一样从壳里探出脑袋。为保险起见,出门前我往往会乔装打扮一番。头上一顶鸭舌帽,鼻子上架一副墨镜,再从衣橱里找出一件年代久远的风衣,把领子竖起来,将自己的一半脸藏于衣领之中,然后再像个贼一样悄悄出门。
我的打扮颇像美国西部片里的侦探,这身古怪的装扮让我妈颇为不解。她又以为她的宝贝儿子是在装酷耍帅。但我现在已没了扮酷的心情,这样打扮只为遮羞。
我这样打扮也实属无奈之举。农村毕竟不比城市。在城里,连上下楼,甚至对门也不认识,你混得怎样没人知道。但农村就不一样了,谁家有什么事,不出一天必会传遍全村。我不想让全村人都知道我没找到工作,现在混得很失败。这于面子上过不去,还有就是爸妈脸上也没光。最重要的,还有一个貌似高尚的光辉理由:我不能让村里人对中国的教育失去希望。我为自己的高风亮节感到自豪。
但即便这样,还是能被人认出来。那天晚上,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非常适合我出来透气。我悄悄地打开门,探出脑袋,巷子里安静异常,我轻轻地掩上门,没走三步,听见隔壁三婶家的大门吱地一响,我隐约感觉到一个女人走出门来。
“宝强,你怎么这身打扮?”听声音,确实是三婶。我知道今天晚上,难逃一劫。
“这你都认得出来?”我有些失落。
“瞧你说的,你是三婶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就是死了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呵,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连穿衣打扮都这么个性。”黑暗中我听到她咯咯地笑起来。
“行了,三婶,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轻叹一声,取下鸭舌帽,摘下墨镜,把半张脸从风衣领中露出来。
“你怎么回家了?”
“啊……,思乡情浓,回家转转。”我搪塞她。
“可今儿周三,你怎么就回来了?”三婶欲刨根问底。她这种性格,不做私家侦探真是可惜了人才。
三婶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一贯作风我十分熟悉。前年,我村的一个老头跟儿媳妇胡搞。她硬是凭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连人家上床的各种细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据她眉飞色舞地介绍说,当时张老头的心情颇为复杂,有点儿愧疚,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兴奋。他曾经在人伦和欲望之间摇摆不定,最后终于屈从于欲望的力量。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儿媳的房间,……。后面的内容我没让她说下去,这让她意犹未尽,在后面的谈话中尽量把话题往那上面引,好让自己的倾诉欲望得到彻底满足和发泄。三婶就是不简单,连张老头怎么想,她都知道。
“回家办点儿事。”我继续敷衍她。
“什么事?看看三婶能否帮上忙。”
嘿,她还挺热心。
“不用了,三婶,就是一些户口和档案的事。”我跟她撒谎。
“噢,用得着三婶的地方你就说声。”
“嗯。”
三天之后的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乘凉,三婶推门而入。
“宝强,还没走呢?”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您对我可真关心。”
“那是,三婶不关心你关心谁啊。你妈呢?”
“出去了,什么事?”
“借我点醋。”
“您等着。”我起身进了屋,给她倒了一碗醋。出来端给她。她接了醋,并不走,从旁边拉过一个马扎来,笑吟吟地望着我。
“有事儿说事儿,您这样笑,我心里发毛。”
“宝强,我觉得你不是回家办事,你是没找到工作,在济南混不下去了。”
“说话别这么直,伤人。”我提醒她说话应该委婉些。
“我就觉得你没找到工作。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她有些得意。
“我眼神怎么了?”
“迷茫中透着忧郁。”
“您说您吧,小学还没念完,哪儿拽来的这些文绉绉的词?对了,乐乐明年考大学是吧?”我故意把话题岔开。
“考个屁!大学出来不一样找不到工作?像你一样。”
“说话前考虑下我的自尊心。”
“反正我就知道现在的大学生出来也很难找到工作,你不也闲着呢?”
“那是咱不愿屈就。”
“得了,宝强,我是看出来了。现在的大学生整体素质是越来越差了,上完大学专业知识没学会多少,反而染了一身臭毛病。”
“什么毛病?”
“浮躁,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急功近利,不愿吃苦,与人交往的能力也不怎么强,自私,责任感差,肤浅”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三婶又继续说下去,“当然,你没找到工作咱就不说了,你那些找到工作的同学现在工资多少?”
“在济南,刚毕业的本科生也就1000多块钱。”
“不上大学,在外打工也能挣这么些啊。”
“您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十年后,我们肯定……”
我还没说完,三婶就打断我,“你是想说,你们比没上过大学的人的发展前景大,十年后混得肯定比他们强?”
“您必须承认这一点儿。”我跟她争辩。
“算了吧,相反,念完大学的人安心地给人家打工,那些在社会上历经磨难勇于去闯的人,有几个人念过大学?对了,说到这儿,我还要多一句嘴,大学生还有一个致命缺点,就是脆弱。反正我就觉得吧,这个大学还是不上的好。我不像你爸妈,拿钱打水漂。”
“三婶,您说话婉转些。再者说,上完大学和不上大学确实不一样。”
“比不上大学的差远了。”
“我们内心的素养比他们强很多……”我有些理屈词穷。
“少跟我扯这些东西,现在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是,却个个自以为是。你说中国的教育这是怎么了,大学生怎么连个工作也没找不到呢?”
“不要拿这种世俗的眼光看我们,虽然没找到工作,可是我们内心……”
“行了,不跟你扯了,我得回家了。”三婶说完,起身离去。
我呆在马扎上,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连起码的送人出门的礼貌也忘了。老实说;跟三婶聊完;我心情很低沉。
“对了,你认识高承博他奶奶吗?”三婶走了两步,停下,转身问我。
“当然认识。我跟承博可是从小玩到大的哥们。老太太我见过,好像有点儿神神叨叨的。”
“你可别小瞧那老太太。此人虽已年过九旬,但耳聪目明,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颇有仙风道骨之风。且善卜卦,知吉凶,何不前往问之?”
三婶走后,我心里一凉,这下完了,全村人很快都会知道我没找到工作。果然不出两日,我没找到工作的事就在全村传得沸沸扬扬。据《前王村报》记载:“时有村民路边闲扯,提及宝强,莫不感慨唏嘘,更有悄然落泪者。家中有孩童欲供其上大学者,皆踌躇不决,不能定也。”
我丢了面子,爸妈脸上也没了光,而且最致命的是:村民对中国的教育制度已开始不信任了。想到这儿,我很痛心,那段时间,我真是“泣涕连连,不能自已。邻人夜间闻之,如厉鬼哭号,莫不心惊胆寒。” (引自《前王村报》)
我想起三婶提及的承博的奶奶,决定前往拜之。
承博奶奶家离我家并不算远,过了小桥就是。我已经好久没到村南这块来了,凭着残存的记忆,我敲响了老太太家的小门。
老太太依然住在一间很简陋的土坯房里,我推开小门进去时,见院里狭小,院子中间一棵枣树长得正茂,枣树长得极为粗大,看样子久历风尘。院角几只小羊正在圈里悠然地啃着青草。正屋的小门上的红漆已掉得不成样子。门的两侧贴着一幅对联,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屋门的一角悬挂着一串玉米,不知是遭受风吹雨打还是老鼠偷食,粒已脱落很多。
我推开门,进了屋。正屋中间摆着一张一看便知年代很久远的古桌,桌的正上方挂着一张泛黄的年画,桌旁放两把椅子,一台14寸的熊猫黑白电视机寂寞地呆在屋角的橱柜上。这些东西,据我保守估计,都至少有30年的历史了。屋里陈设古朴简单,但又干净清雅。十几年前,我到这儿玩时,格局大概也就是这样吧,我这样想着,掀起里屋的布帘,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还是那种古老的木窗,上面糊满了泛黄的报纸,我凑上前,隐约看见报纸上有这么几个大字标题:“粉碎四人帮,大快人心事!” 。我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见窗户下摆着一张木桌,与外屋的桌子差不多。桌上放几件简单的茶具。桌子西面摆着一个木柜,里面盛满了古老的记忆。桌子对面是一土炕。一个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闭着双眼,似在参禅打坐。
我不想打扰老人家的静修,在炕沿上坐下,静静地又把屋子打量了一遍。
“有人来了么?”
我听见话语声,赶忙转过脸,“奶奶,是我。”
“何人来访?”
“我是宝强,小时候常跟承博到这儿来玩,您还记得么?”
“记得。不过承博现在不在家,他上路已久,恐已迷失在旅途。”
我感到老太太普通的话语中有一种不普通的力量,像春夜的细雨萦绕在心里,清凉舒适;又像夏日黄昏的美丽落霞在心里引起的微妙感觉,平和又激荡人心。
“我是专门来看您的。”我语气虔诚。
“将死之人,有什么可看的?”老太太虽然已睁开眼,但双腿依然盘坐在炕上。
“您看上去精神饱满得很呢。吾尝闻邻人曰,奶奶有卜卦知吉凶之能。特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