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梨架子绣花开富贵屏风,转过屏风,才是正房大院。大院里早早就有衣着精致的小丫鬟候着,一见到他们来了,急忙笑迎道:“老太太这都念了好几次了,可将三爷三夫人盼回来了。”一面听到人说:“三爷一家子到了。”
元秋进房,还没看清具体的场面,便听到苍老声音哭道:“我的儿啊。”
柳三爷这时已经扑向坐在主桌上的老妇人,男儿泪撒。屋内人无不垂泪,元秋乖巧的站在进门的地方,并不贸然上前。
等众人将久别重逢的母子劝住了,柳三爷这才带着柳三夫人给老夫人行大礼,随后是柳寒晖,柳寒晓兄弟,老夫人一一看过,脸上的哭意褪去,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最后才是元秋与七姑娘上前拜见,老夫人将元秋叫到身前,仔细地打量元秋。元秋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位从未见过的祖母,花白头发带着秋香色扶额,穿着沉香色绣仙鹤图样的袍裙,富贵逼人。
“是个好孩子。”老夫人并不见多亲热,扭身拉过一位少女,对元秋引荐道:“这是你三姐姐。”
“三姐姐。”元秋低眉顺眼的行礼,心中却犯嘀咕,这三姑娘柳元谷是大房庶出的,这般大张旗鼓的推出来,怕是有敲打大房大伯母的意思。
不想成为京城这对婆媳斗法的工具,元秋眉头一蹙,低声咳嗽起来,装病这些年,早已经成了习惯,根本没人能看出破绽。
老夫人见元秋这幅样子,眼中流露出失望来,吩咐旁边候着的柳三夫人,“带着秋姐儿认认人。”
“是,母亲。”柳三夫人听命。
老夫人下首第一位便是如今的襄乐侯,是元秋的大伯父,柳唐国。柳唐国长相与柳三爷柳唐民有五分相像,只不过柳唐国脸上有上位者的威严,而柳三爷这些年早已经被江南水软山温养没了锐气,只留一身无害的书卷气。
拜见过大伯父二伯父之后,男子们便全部退了出去,前往前院商议男人的大事去了。
元秋明白接下来才是她今日的开始,毕竟平日里无论是大伯父,二伯父或是父亲柳三爷都只会在前院行走,很少会掺合后院的事情。从此后的日子,元秋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可留下来的这些女眷则不然,这些人都是跟元秋的日子息息相关的人。
早前元秋曾设想过襄乐侯府女眷的容貌,也跟哥哥柳寒晓玩笑说会成为最丑的一个。真到了见面的一刻,元秋悲伤的想,她的玩笑怕是要成真了。这一室的女眷,光华灿烂,闪耀动人。
大伯母襄乐侯夫人是个长着银盘脸的妇人,笑容暖人,看着是再和善不过的一个人。她身边坐着大房嫡女二姑娘柳元春,二姑娘继承了母亲的银盘脸,肌肤微丰,身材窈窕,最耀眼的就是一身雪肤,腮凝新荔,生的一双笑眼,欢欢喜喜的跟元秋打趣道:“大姐姐前年嫁了人,我正说没人陪我无聊的紧,可巧六妹妹就来了,我喜的饭都能多吃两碗呢。”
大夫人接话说:“这感情好,你们亲姐俩日后可算有伴了。”
元秋只能称是,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接下来就是刚才老夫人亲自介绍的三姑娘柳元谷,庶出。同是大房的女儿,与二姑娘年岁相当,可听刚才大夫人与二姑娘的话音却没有将三姑娘放在眼里。自来嫡庶相争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如此大咧咧的放在明面上,倒真是让元秋惊讶。三姑娘站在老夫人身边,脸上带着倨傲,并不以庶女身份显露出谦卑来。
七姑娘一直跟在元秋身后,将跟屁虫的脾性表现了个淋漓尽致。
这时候七姑娘指着年纪稍小的女孩子问:“这位姐姐是?”
“那是你五姐姐。”大夫人口气淡淡的说。
五姑娘似乎根本听不出嫡母的不待见,自顾自的说:“我叫元满,今年十二了,你以后来找我玩儿啊。”说完还不忘挑了挑柳叶眉。
元秋看着五姑娘漂亮的过了份的脸,吸引人的不是她美好的五官,而是她身上的媚态。明明与元秋相同的年岁,看起来却比元秋有风情的多。五姑娘的生母是京城出名楚馆清倌,被襄乐侯纳进府里来,之后有了五姑娘柳元满。
原本元秋想着这五姑娘身份太低,怕是个孤僻的性子,没想到这会子瞧着,倒是最活泼的一个。
七姑娘很喜欢露出善意的五姑娘,重重点头。
“过来拜见你们二伯娘。”柳三夫人及时打断元秋七姑娘与五姑娘的交流。
二伯娘容长脸,嘴角两侧的法令纹较深,是个神态十分严肃的妇人。二房的子嗣似乎都受到了二夫人的影响,除了容貌随了出众的柳二爷,气韵都跟二夫人一模一样。
二房嫡长女四姑娘柳元夏是个冷美人,见到元秋只问了一句,“你可识字?在看什么书?”
拜元秋那个体弱多病只能窝在房间里纵览群书的好二哥所赐,元秋还真看过不少书。被四姑娘一问,也就知无不言,说了最近在看的几本书,四姑娘略满意的点点头,“不错。”
之后便再也不说什么了,让元秋搞不懂她到底喜欢不喜欢自己。
二房嫡子柳寒昆,柳寒易,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因年纪小没有被带去前院,这会站在二夫人身边,还没有褪去幼儿痴肥的小脸板着,小孩子故作严肃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好笑。元秋很想逗逗这两个弟弟,怎奈并没有机会。
大夫人这时候开口说:“往后一处住着怎么亲近不成呢,春姐儿,你带着妹妹们去你院中逛逛,让你六妹妹,七妹妹熟悉熟悉侯府。”
二姑娘站起身,很有派头的吩咐人下去准备,然后便带着元秋她们告退出去了。
姑娘们退出去不久,二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去吩咐晚上的接风宴席,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里,此时就剩下老夫人,大夫人与三夫人,还有她们身边最得心的下人。
见没了外人,大夫人脸上和善的笑瞬间消失,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三弟妹,我可把你盼来了,现如今时哥儿还在牢房里呢,你快救救他。”
这可真是从何说起,柳三夫人不动声色,不解的问:“大嫂这是怎么了?大侄儿出了什么事情?我根本不知啊。”
“三弟没跟你说?”大夫人不信。
柳三夫人才不管她信不信,只咬定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三爷哪能什么话都与我说。”
大夫人眼角余光望向老夫人求助,只见老夫人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心中暗恨,这婆婆最是会做人,见柳三爷这些年得势,竟然要做壁上观。不过大夫人念着还在牢中的独子,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只如实相告说:“你大侄儿惹了官司,那家人就是那市井贱民,张口就要三万两银子,若是不出银子,就要让你大侄子将牢底坐穿。三弟妹,你说说,这起子人黑心不黑心!”
一条人命只要你三万两银子,怎能算黑心?三夫人心中冷笑,脸上带着惊恐后的宽慰,“那大嫂还不快快将银子出了,把人接回来,这寒冬腊月的,冻坏了可怎么好?”
想要三房出钱,没门!柳家早在老侯爷过世的时候就已经分家,现在还住在一起,也不过是老夫人还活着。当年大夫人狠心将还未成婚的柳三爷分家分出去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第四章 姐妹
元秋跟着众姐妹来到二姑娘柳元春的院子,青云阁。
京城侯府雕梁画栋无一处不精美,然到底住的人多,就面积来说,并没有元秋她们在扬州的宅子大。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地方狭窄些,也是正常。
姐姐妹妹在大堂内归了座位,丫鬟送上茶来。二姑娘始终拉着元秋的手,坐定后,扭头过来细细打量元秋,见元秋细眉长眼,肤色白皙如玉色,整个人温软的让人心中升起阵阵怜惜之意。这样弱糯的相貌气质在京城里实在不多见,女子柔弱多少会让人觉得患有不足之症,二姑娘开口询问:“六妹妹身体可好?瞧着像是常服药的。”
没等元秋说话,七姑娘已经抢话道:“六姐姐身体一直不好呢,从小汤汤药药的没断过。”
“凭你话多。”元秋嗔怪七姑娘,眼睛里却没有真的责备之意。
七姑娘嘿嘿一笑,拿起放在蜜色瓷盘里的玫瑰杏仁糕吃,一幅年少无知,天真单纯的样子。元秋扭过头来,对上二姑娘略显厌恶的表情,笑容不变的解释说:“二姐姐知道,我与三哥哥是一胎双生,先天不足,身子从来不大好。”
柳三夫人多年纵着元秋装病争宠,念的不过是对外说元秋与柳寒晓是龙凤胎,若只有柳寒晓一个人身体不好,外面少不得说元秋是个命硬的,克的自家哥哥病弱。还不如对外说两个孩子都先天不足来的好,上京这段时间,这些心思柳三夫人都是跟元秋说透了的。
二姑娘脸色稍缓,对着元秋一阵嘘寒问暖,将关心妹妹的热心姐姐形象表现了个十足十。
“日后,六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寻我就是了。”二姑娘大包大揽,似乎这襄乐侯府的中馈已经交到她手上了般。
元秋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二姑娘特意看了眼坐在一旁静静喝茶的三姑娘,其中自有暗涌。元秋初来乍到,不想招惹是非,只说:“我这身子不争气,少不得各位姐姐照顾。”
话题就此停滞,低头喝茶的三姑娘,冰人般的四姑娘,吃吃喝喝好不快活的五姑娘,似乎都在话题外,二姑娘说了好一阵,元秋想这时候应该是她把话题接过来的时候了,可是她对侯府知道的并不多,贸然说什么怕闹出笑话来。
习惯性的望向七姑娘,她们姐妹都是外来客,总该统一战线。可谁知七姑娘已经跟五姑娘混熟了,两人吃着点心喝着专门为姑娘们准备的玫瑰露,浑然忘我。
旁人都靠不住,元秋只能故伎重演,捂着嘴角咳嗽。多亏身后站着的红枫是个心细的,急忙提醒道:“姑娘,您该回去吃药了。”
元秋在心里为红枫鼓掌,真是太会说话了。
有了引子,元秋理所应当起身告辞。
走出青云阁,七姑娘兴冲冲的说要跟着五姑娘去玩儿,元秋想阻止,毕竟庶女是跟着姨娘一起过的。这青楼楚馆出身的女子,即便已经成了姨娘,在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是低人一等的,比不得良家女子。
没等元秋不准许的话说出口,五姑娘抢先说:“六妹妹放心好了,我从小就是自己住的,姨娘并不跟我住在一处。”
心里算计是一回事,被人说出来又是另外一件事。元秋哪里还能说出反对的话,只得点头准许七姑娘跟着去了。
“那就是个泼皮破落户,我劝六妹妹还是多管束着七妹妹些,被人拐带坏了,可是要辱没家门的。”三姑娘对不放心七姑娘的元秋说。
这还是三姑娘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话,无论是刚才在老夫人身边,还是姐妹们喝茶的时候,三姑娘都是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突然开口,让元秋微微惊讶。
然,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实在是令人反感,如果这话是二姑娘这个长房嫡女说出来,元秋也许还能忍受,可从一个庶女嘴里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