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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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1+1-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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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我们一直在等待。我们整天抬头看着天空,直到脖子酸痛,眼睛肿胀。我们看到万里无云,我们看到阳光灿烂,我们看到地平线因为热量而模糊,我们看到血色的大地上,尘土的皱褶慢慢改变形状,我们看到阳光西斜,我们看到天空和大地融为一体,我们看到希望离我们远去。   

  我们没有说话,绝望堵住了我们的嘴。   

  我的胃已经不再呻吟,开始疼,疼得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拼命要爬出来。   

  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能支持下去,我们还有一瓶水。她这样说,把那瓶水抱在胸前,脸上还有笑容。   

  她想咬指甲,却发现指甲一片黑,就掐我。她的手已经没有劲了,仍然自以为是地按在我的背上,轻微的触感让人心痛。我想看她的那种小小的邪恶的笑容,就装作疼得要叫的样子,粗暴地搂紧她的腰。她缩成一团,笑得全身发抖。   

  她的笑声不再清脆,像是一种气息从喉咙滑过。   

  听着那样的笑声,我笑不出来。她笑着,颤抖着,慢慢地精疲力竭,把头靠在我肩上,看着星空。你说我们会死吗?她这样问我,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我搂紧她,她身上的热量给我一丝安慰。她呻吟了一下,说她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在这里等死。她说她希望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厚厚地压在身上,发出刚洗过晒过的新鲜气息,四下里很安静,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感到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脸上,淡淡的,不刺眼,温暖而怡人。可是,这不是真的,她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说她可以想象自己躺在床上,虽然是很不舒服的床,她又笑,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清楚一切,再闭上。仿佛可以在这种不断的希望又绝望的过程中寻找乐趣。是呀,是呀。我这样对她说。她要我陪她一起闭上眼睛,不许我清醒。不许我看着这个世界。要我陪她一起想象,床,清晨,阳光,新洗过的被子的气息。我们就这样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黑暗,星空,黑暗,星空。希望,绝望,希望,绝望。   

  喝水吧。我对她说。她把我的头抱在胸前,说,你听,你听,我还有心跳,我还没有死,只要我还没有死,就不准你喝这壶里的水。你喝点水吧,我不想看你哭不出眼泪的样子。我这样对她说。她伸手揽住我的头,纤细的手指在我的发间游走。她把自己藏在我耳畔,说,不要说这种话,这种话听了让人受不了。然后是那种喘息般的笑声。   

  第四天,她看到了幻影。她伸出手,指着远方的什么。她说那是嫩绿色的一片,隐隐约约地浮在地平线上,泡沫般摇摆不定。然后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后来她说她已经忘记绿色是什么样子。她指着那里,颤抖着。我说那是幻觉,她说那不是的,那是我没有注意。她说她要去,要去,要去。她拼命要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开来。我们在地上打滚。我把她压在身下。她很脆弱,我可以听到她的骨节在微微作响。她抓住我的臂,放在嘴里狠狠地咬。我松开了手,站起来,退开两步。她还躺在地上,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把宇航服的头盔丢给她,她抱着头盔,不明所以地坐在那里,木然地看着我,却象是在看着我身后的什么。我有点头昏目眩,就跌在地上,喘着气,看着她。她缓缓站起来,把水壶抓在手上,朝那片绿色走去。走出不远,就撞在了墙壁上。她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墙壁,然后慢慢抚摸自己的脸,揉眼睛、头发,动作僵硬而缓慢。我从背后抱住她,她就软倒在我怀里。   

我已经抱不住她了,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她说她看到了绿色。我说,是啊,我看到了。她说是我不让她去,是我想呆在这里等死。我说,是啊,是我不让她去。她突然趴在我胸前哭泣,说她再也不这样了。她的声音软弱而无力,听起来像是从什么很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空空洞洞的。我看着窗外的血色天空,无所顾忌地直视着太阳,直到看不到任何东西。闭上眼睛,仍然可以看到太阳,一个两个,在眼前闪耀着。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有一壶水。我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她止住了哭泣,把水壶紧紧的地抓在胸前。把水喝掉吧,我说,我会受不了的,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可以感到身体里面有什么在燃烧,我需要水去熄灭那火焰。不,我不喝,也不准你喝,我要留着,留到最后,只要还有水,我们就不会死。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笑容,牢牢地抓着那壶水,仿佛抓着她最后的梦想。   

  晚上了,我们相互亲吻,嘴唇不堪重荷地破裂。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说很久很久听不到我的心跳。她的头发在我的脖子上划过,干燥的,仿佛用手一搓就会化成粉末。她变轻了,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已经消失,而我搂抱着的,只是一个空壳。我握住她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去掐她的脉搏。一下,两下,然后过了很久,才是第三下。她说她很害怕,她怕什么时候心跳就这样停止,她怕被那黑夜抓住而无法逃脱。我告诉她我就在她旁边。她握住我的手,却仍然颤抖。   

  明天,明天我们会得救吗?她问我。   

  会的。我告诉她。   

  第五天,我们躺在地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觉得它像那片绿色一样,给我们希望然后更加残酷地夺走它。虽然是白天,我却很冷。绝望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铺天盖地的阳光是绝望,万里无云的天空是绝望,满手满眼的沙粒是绝望,流血不止的嘴唇是绝望,麻木无力的四肢是绝望。   

  她晃晃那壶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倒在地上。   

  是的,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有明天,但我不知道,明天我是否还能睁开眼睛。我终于发现生命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可以感到它从我的每一次呼吸中逃逸。身体渐渐变空,仿佛血肉被换成了什么气体般的东西。关于过去的记忆逐渐模糊,我渐渐忘记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仿佛可以看到灵魂在不远的地方飘荡,可以听到死亡振翅的声音。不时有黑暗从我眼前滑过,大块大块的。   

  她在我怀中渐渐枯萎,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可以听到骨节在微微作响。她的眼睛大而突出,皮肤焦黄而干裂,我不敢触碰,生怕哪怕是一次亲吻都会流出血来。   

  傍晚的时候我开始流鼻血,血很粘稠,虫子般顺着面颊缓缓爬行。我几乎没有感觉到,是她叫出来我才发现的。我仰面朝天,感到血慢慢凝结,她说像一条伤疤,我只觉得鼻子不通气。张开嘴,才发现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肿起来了,火辣辣地疼。   

  我开始做关于水的梦。我梦见自己获救,我梦见自己大口大口喝水,然后呕吐,我梦见自己在洗澡,肆无忌惮地把水洒得到处都是。我不想死,是的,我在梦中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个水壶,闪着冷漠的金属光芒。我看了它很久,并觉得自己看到了里面的水。清澈明亮甘甜的水。她翻了一个身,把那水壶压在了身下。我粗暴地把她翻过来,继续看着那壶水。她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地把水壶抱得更紧。我转过头,不敢再面对诱惑。我躺下,粗糙的地面摩擦着我的面庞,我可以感到自己在流血。但是我也感到疼痛。血很快就会止的,而这种疼痛却告诉我,我还活着。这种念头变成了享受。   

  我开始幻想如何获救。无数个可能性在我眼前闪耀,我不知所措,只有抱紧她。她的呼吸短小而急促,继而狂乱,她在梦中尖叫,不要不要,声音沙哑而短促,反复不止。我摇醒她,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推开我,抱紧水壶,逃也似地爬开,然后猛然醒悟,停下来,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一脸的恐慌与戒备。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只伸手去抓她的手。 她没有动,就让我抓住她的手,很久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声,抱住我。 

第六天,我们头晕目眩,我们肌肉痉挛,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就那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不再想到死亡,也不认为自己还活着。我们相互看着,再看着那壶水,谁都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开始估量那个水壶里面还有多少水。二分之一?不,四分之三,不,更多。我开始幻想那壶里面装着很多很多水,我看到自己打开壶盖把里面的水劈头盖脸地洒下来,我看到自己在水中溶化,我看到救援的船只从天而降,我看到有人向我挥手向我走来。然后我看到那个水壶闪动着的残酷冷漠的金属光芒。我又一次看到了里面的水。清澈明亮甘甜的水。我的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又合上,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喝水是什么感觉。我想说点什么,却只感到空气摩擦着我的喉咙。   

  她问我,我们还能撑多久。我说没有多久了,我们很快就会死了。我们本来应该在三天前就获救的,但是没有,所以我们现在就要死了。她说这不是她的错,她说救援很快就要来了,她说我们不会死,她说我们还有一壶水。一壶水,好多好多,不是只能打湿嘴唇的那么一点点水,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喝上好几口。她的眼睛逐渐朦胧,手上抓得更紧。仿佛那里面装着她全部生命。我说我要喝水。她说不行,这水是要留到最后的。我说最后是什么时候,是我死了吗,我现在就要喝。她说不行,现在不能喝。我伸手去抓那个水壶,没有抓到。我视线模糊得无法确切估量距离。我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她躲开来,拧开了水壶上的盖子,说要把里面的水全部倒掉。我停住了,我看着那壶水,看着她拿壶的手在颤抖,我说她不敢。她说她可以。我骂她不想活了,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然后我发现自己在颤抖,慢慢地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我站不住了,就跌倒在地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进我的眼睛。我扭过头看着地面。我害怕看到水从壶里面倾泻而出,我甚至可以看到干涸的地面如何把它们吞噬。于是我退缩了。   

  是的,她说的没错,我们还有希望,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有力气争吵,就不应该喝水。我们还没有死。我们还有明天。明天,救援就会来。我们就能活下去。我对自己重复了无数次这样的话,然后慢慢相信。她说的没错,我们还有希望,只要还有水,就不会死。我不想死。我还想记起生活是什么样子,我还想知道喝水是什么感觉。我还想相信什么,哪怕一切都离我们远去。   

  她躺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看着我。眼睛里一片茫然。她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在她身边躺下,抱紧她。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她说。好的。我听见自己的回答,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是站在什么遥远的地方听见自己这样说。我觉得意识正渐渐离我远去。那个水壶就夹在我们中间,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触碰我,也同样轻轻触碰她。我发现我们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融为一体。等待明天的到来。   

  一直沉默着的接收器终于响了起来,在沙沙的噪音声中,有人正一遍一遍地宣告着救援的来临。我在那声音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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