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喂,还来?锦绣阁,锦绣阁,看你再说一次锦绣阁,本姑娘还会否饶得了你?
见我又绷起脸来,梁宜光肚子颤颤,慌忙解释道,“下官只是觉得此处高而隐蔽,城南几坊皆能望到,是查看可疑人物的好地方,大人千万莫要误会下官啊!”
算你识相。我摆摆手,笑道,“今晚咱们是来此吃饭闲聊,大人莫要太过拘束了。”
“是,是…”
雅间内,炭火烧得很旺,温酒的陶盆内也是热气腾腾。烛光下,我瞧的清楚,梁宜光额头汗水不断,也不知是真的被我这钦差御史吓的还是体胖肉厚热的。
我笑着吩咐身旁吕青,“青儿,你给大人倒杯温茶吧。”
毕竟官场滚打十几年,看我对吕青的态度,梁宜光也大约猜得出这清秀小厮在苏府地位不一般。客气得接过吕青奉的茶水,梁宜光饮了一大口,坐回席垫。加上之后的几杯热酒、几块花肉下肚,他的脸色慢慢红润,说话语气也明显放松起来。
“…大人很少来城南吧?嗝,”梁宜光打个酒嗝,“咱们府衙风水好啊!隔了东市就是平康坊,那儿的胡妓自是不用说了,绿眼雪肤,热情似火,倒是新开的那家惜奴娇小倌店,皆是相貌甜美,个性温柔的雏儿妓,掐一把能带出水来的娇嫩,听说就连那神龙不见首尾的神秘老板,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呢。”说着,朝我挤挤眼,暧昧笑道,“我看大人,年少风雅,去那儿,那些小骚货们还不连茶水钱也免了大人您的?”
“真的?”我眼睛眨眨。来了这个世界,本姑娘不是没逛过窑子,只不过唯一的那次宝贵机会也以被个死小孩死缠烂打至今告终。
酒到酣处,听说平康坊新开了家美少男小倌店,我不由来了兴趣,正要仔细询问,只听得身旁小兔崽子一声清咳,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凉,“唉,梁大人说笑了,本官家里可是有了正房夫婿的,还是个性子…很强的郡王。”
梁宜光也反过味来,显是听过文丰的八卦,不由哆嗦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干笑道,“嘿嘿…瞧下官胡说什么呢?来来,我再给大人满上…”
苦笑着接过他斟好的酒,我却也在心底偷乐。当本姑娘不知道么,你梁硕鼠家中听说也有个醋坛,还是唯一一房的正室夫人,本姑娘再窝囊,还有四个美男相公,比上不足,比你这二十年无妾无子的悲苦生活可强太多了。
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触,梁宜光同我越发亲近起来,正听他介绍着平康坊的八朵金草,楼下传来一阵喝骂声,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呜咽赔礼。
“…娘的,真是霉气!你们揽月楼不会做生意吗?爷叫个唱曲的,居然是个大肚子婆娘!赔爷钱来!饭钱酒钱也一道赔了才成!”
“就是就是,真晦气!”
“出来吃顿饭也不安生,咱们去别家吧。”
“大爷,各位爷爷啊,这事儿也怨不得咱们楼啊!饭钱就算了,可这位爷,您点了咱们一坛的女儿红,这钱可省不得啊…都是你个贱人!带种了还出来唱,还吐的楼里这个味啊…五十两银钱,算你便宜了,快赔来!…”
“…呜呜…这位大爷,邱掌柜,不要啊,可怜可怜奴家吧…奴家家中已经三日没米下锅了,班主,您慈悲为怀,放过奴家这回吧…”
“兰儿啊,你做的这事儿,实在不地道啊,谁让你有了身孕咱先不追究,这入班唱曲的规矩你也忘了么?”
“班主,您瞧这事儿…”
“…这女子已与我流玲班无关,她就任凭掌柜和各位爷处置…”
“班主!不要!您饶了兰儿这回!”
“…罢了罢了,今儿瞧在您宏班主的面上,我老邱也不计较什么了。齐刀子,把她拖到后面,喂碗堕胎药,明儿…”
一阵众人的暧昧嬉笑声中,那女子的哭声越发凄凉起来。
“怎么回事?”我皱眉道。
早被梁宜光派下楼去查看的差役噔噔得又跑了上来,“禀告钦差大人,大人,是个在各酒楼饭馆流动卖唱的戏班,其中有个唱曲的女子不知怎的有了身孕,干呕几声,被客人们发现。那班主和邱掌柜已经商量妥了,堕了胎明儿就卖到窑子里去。”
梁宜光不以为意得点点头,“算那女子命苦。”说着,回头跟我解释道,“那个叫兰儿的,下官也曾偶然听过一次她的曲儿,唱得不错,人也本分,卖相算得上是中上,怎的就被人搞大肚子了呢?”说着,梁硕鼠舔舔自己嘴唇,“唉,可惜了。”
毕竟没有接触过那个兰儿,何况这两年,已见多了平常百姓和奴隶贱户的凄苦生活。我叹了一声,正打算不再理会,眼角却逮到只偷抹眼睛的小兔崽子。
心里电光火石。对了,吕老熊死去的老婆好像早年唱过曲啊。
再瞧了一眼缩在角落的红眼小兔子,我一阵犹豫。帮是不帮?不帮,小兔崽子不高兴,帮了,起码五十两银子可就没了…等等!怀孕的女人,还是个到处跑的卖唱女!
“去把那个班主和卖唱女叫上来。”咬咬牙,我从怀里掏出张百两银票,吩咐那瞪大了眼的差役,“分给下面的那些客人还有揽月楼的掌柜,就说那个女子的事儿,楼上有人帮了。这些钱,是给他们的补偿。”
那差役有些颤抖得攥紧银票,正要下楼。我不甘心得喊住他,“对了,别忘了和他们说一声,城西的天下楼饭庄不错,且送外食,方便快捷味美,可以去那儿瞧瞧啊。”
“大人,您?”梁宜光疑惑得望着我。
眨眨眼,我开怀笑道,“呵呵,咱们不是正愁如何抓捕那贼犯归案么?本官想到个主意…”
城南,有些破败的送子观音庙。后院暂被流玲戏班占住,作为在京歇脚的地方。
班主厢房内,四个人,高矮肥瘦,男女老少,正神神秘秘得聚在一起。
时不时的,一声压抑惊呼,一句羞愤咒骂,一声啧啧得意,一句阿谀奉承,从房内传出,在屋外几名便衣带刀差役紧张中透着丝丝好奇的目光审视下,打个旋,随风消散在庙外。
“呵呵,青儿,你不要动啊!”小心得提起那鹅黄锦面的曳地裙摆,牵着被班主细心化妆过的吕青,我笑嘻嘻得走到镜前,“来,慢慢走,看看你的新造型如何?”
宏班主和梁宜光早就吃笑着退出了门外。饶是如此,待吕青看清楚镜中那人模样,不由跳脚闪开,红脸叫道,“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忙按住他的肩膀,整理着他的环髻发钗,“小心啊!还有,这个孕腹造型可是你师傅我花了半天才找好的材料,”说着,我掐掐那弹性十足的肚子,嘻嘻笑道,“自然有型不说,还轻便保暖,就是松跨了些。不过,只要你的走姿正确,也没问题啦!”
唇上的那一点美人痣颤抖的越发厉害起来,带了三分哭腔,吕青埋头坐倒凳上,“才安生了几日…原以为能跟在你身边总算不错…欢喜…我娘亲是出身不好…你、你用得着这般作践我么…”
不好,本姑娘的这个玩笑似乎开过火了!
我慌不迭得蹲下身,扳过他的脑袋。对上一双红红的兔子眼,勾了眉线眼线的眼眶里泪珠滚动,正摇摇欲坠。
心被戳了一下,歉意非常。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可不这样,咱们怎么引那贼犯上钩?再说,你师傅我也会亲自出马啊,青儿别哭,别哭啊!…”我急急忙忙得在袖笼、衣襟内摸索着,半天也没找出块帕子来。
“嗯,”带着几不可闻的一抹药草清香,一块半旧绸帕出现在我面前。“你是在找这个么?”
瞧见那帕角熟悉的绣花小字“苏”,我一愣,顺手接过来,却不知该抹向哪儿。“这帕子,是涟秋做的吧?你怎么…”
“啊?!是、是先前回长阳的路上,在翟关…被爹打你、你…抹药的时候…”
听小兔崽子语无伦次得解释不清,心头莫名一颤。把帕子又塞给他,我微微笑道,“知道了,又不是你偷的,做什么这么慌?快擦擦眼,莫要弄花了妆容。”
兔眼儿一红,却似乎是多了几分羞意,吕青正要开口。
“大人,您好了么?”宏班主的亮嗓在门口响起。
梁宜光低声呵斥道,“小声!想妨碍本官和大人办案么?惊扰贼犯,你这小小戏班,担待得起么?”
“是、是,小民知罪…”
“大人?”对着门缝,梁宜光轻声唤道,“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明儿再开始?…”
我又安慰了小兔崽子几句,再向自己脸上扑了层厚脂粉,理理头上的望仙髻,“本官这就好!…”
“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推开门,我微笑着做了个卖唱女的标准见礼,“那本官就有劳班主,多多配合了。”
人还真是最复杂的一种动物。
坐在上元灯节临时搭建的戏台后排,我一边持了张琵琶咿咿呀呀得虚弹假唱,一边暗暗打量着台下的人潮涌动。
头戴粗布幞头的汉子,身披大袖襦的贵族子弟,颤颤悠悠的拄拐老人,手持花灯小吃的年轻女子…看戏的诸多目光中,除了好奇,便只剩下深深的同情和可怜。
唱曲间歇,我瞄了眼那又喜又悲,上台和众人拉近乎、报曲名的宏班主,不由暗自好笑。
为了加强宣传效果,更重要的是为了引起那妖男采花贼的足够注意,我和男扮女装的吕青同时被宏班主介绍成了遇人不淑、怀孕后惨遭抛弃的可怜女子,姐妹俩齐齐投河自尽时,被恰好路过的他的流玲班搭救,为了糊口和肚里的娃娃,自愿卖身戏班,唱曲活命。
本就带了这年代艳情传奇小说的几分曲折色彩,再加上…我憋着笑,瞧了眼前排中央那个坐得僵直的苗条背影…我这位容貌嗓音俱佳的芳倌小妹,流玲班这几日的生意竟是出奇得火爆。没了对大肚子婆娘的鄙夷,戏班走街串巷不说,连这人流最旺、收入最丰的上元节戏曲演出,也被邀来分一杯羹,当然能接到邀请与梁宜光的暗中配合也不无关系。
“当当!”只听那台侧的小戏子敲了敲手中锣,紧搂着沉甸甸钱盘不放手的宏班主带着几分哀怨,尽情诉说起我们姐妹俩的可悲遭遇。说着说着,那班主竟然抹了把眼睛,激动得拉起前排一人,开始讲述戏班各人的血泪史。
台下的看客越聚越多,几个穿着华丽的年少女子已经侧了头,在悄声抹泪。
咦喂,这老小子行啊!见机行事,融会贯通,趁着这难得机会,充分激发百姓民众的同情心,让他这么一闹,就算过了上元节,戏班的收入恐怕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了。
我佩服得想着,一边配合台上的气氛,遮袖假哭…
暗地里,我不断四下寻摸着那双蓝色的眼眸,心底却渐渐有些不耐起来。
已经是第五天头上了,明日就是上元灯会的最后一天。只要那妖男还在长阳,至少应该听说了这流玲班有两名怀孕女伎。这几天,我和吕青不唱曲时,也会在街上溜达散步,我还刻意专挑些偏僻幽深的巷子进出,可那妖男连个影子也没瞧见过…难道被他识破了?不可能啊,为了增加真实感,本姑娘还特意回府捣鼓了一夜,调配出怀有阳脉孕妇气味的香粉涂在自己和吕青身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