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那人食中指旋又翻出,点向我的左腕神门穴。
将左手酒壶高空一抛,我迅捷得格开那人的两指点穴,“你怎知本姑娘醉了?”
话音刚落,我上身微仰,右手背后,稳稳接住了那壶酒。
“你!”见酒壶再落我手,知道我是在故意逗弄,那人顿时无声。
一番有趣打闹,心头郁闷顿减。我笑眯眯得睁眼,看向来人。
槐枝娑娑,人影全无。“咦喂,人呢?”
“有烦心事,不如写下。烧为灰烬,愁消云散。好过一人,狂饮伤身。”地上两竖行的砖写草字,透着一股铮铮硬气。
“切——!本姑娘何时狂饮了?”是生人的关心,还是熟人的劝慰,并不重要,漫漫黑夜并不是孤单一人便好。
心底暖流涌过,我笑着起身。对那槐树密枝中缓匿了呼吸,却无法隐藏心跳之声的人挥挥手,“我要回家了,你也走好啊!”
树中人显然没料到我能听出他未走。树枝一阵微颤沙娑,“…请留步!”
听出那人从容淡定语气中的一丝犹豫窘迫,我略略得意。对嘛!当着本姑娘还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也不看看是哪个更害羞,连面也不敢露一下。
我回头对那棵树拱拱手,“阁下有事么?”
“嗖”的一声。我条件反射得伸臂一掠,手上多了面古朴木质系着紫穗的椭圆小牌。
“宫中的杨贵妃让在下转告苏大人:自开远门出城十里,有处小庄,依山傍水,风景不错。此物是凭证,拿给庄中人,一看便知。大人若能带上府中那个杨姓小妹,空暇时常去坐坐,贵妃将不胜感激。”
我脸一耷拉。咦喂!搞了半天,只是个传口信的家伙,还是那冰块贵妃为了能见到自己的侄女差遣来的家伙。
可人家是贵妃,给块砖头也得谢恩领赏呐。“苏子谢贵妃大人恩赐。”天凤令不在身边,我有气无力得说着,弯了膝盖,便要老实跪拜。
“大人无需多礼。”那树中人顿了顿,“您不必妄自菲薄。听说,陛下和杨贵妃都是很赏识大人才干的…我走了。”
细微沙娑声过后,我抬头。夜色无波,那人这回是真的走了。
不得不说,这藏头露尾、外冷内热家伙的话有那么丁点儿影响本姑娘心情的作用。
好像幼儿园那会儿得到屈指可数的几朵小红花时一般,我只觉腿脚轻飘了许多。哼着早已忘记名字和歌词的小调,收拾完被自己肆虐的后院,包袱款款得回家睡觉去也。
既然答应了冰块贵妃,隔日上午又恰逢三个时辰的特长号早“吵”大会,散了朝,又累又困中,我也无法再去巡查自己的三处生意,索性吩咐下人,套了辆不起眼的毛驴灰蓬车,带着杨小桐和她强烈要求同往的“情哥哥”,一行三人,出了城西的开远门,将走将歇得驶向那沣水河畔的无名小庄。
车轮辘辘,正好作了催眠曲。何况…
坐在车蓬里,支了脑袋,我眯缝着双眼。
竹帘外一对比肩靠臂的少年少女。尤其是那个杨小桐,拿了条柳枝,叽叽喳喳,欢快得向吕青说着些什么。健康红润的脸蛋,小巧微翘的鼻子,一个松松挽起的堕马髻上,两枝衔铃翠钗,随着车子的晃悠,叮叮当当的脆响不已。
我叹口气。就算修道后,容貌衰老会减缓,可经过了这三年的风雨颠簸,本姑娘也不得不承认,心理上,自己不是老姑婆的级别,起码也是黄脸婆的档次了。
瞄了眼那赶驴的吕青,在晌午过后的日头下赶车,居然还是颜白如玉,不见一滴汗水。
我暗自评价:真是一只水当当的小白兔啊。
纯粹欣赏得再瞄一眼。却恰碰上小兔子侧了头,偷瞧进来的视线。
厚着脸皮,默念三声“偷窥无罪”。我波澜不惊得平滑溜过,看向车窗外的柳道。
隐约感觉,身侧的那道视线微微一黯,也几乎毫无滞涩得错开。
没甚在意,也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在意。眼皮慢慢沉重,我趴在小几上,车身摇摆中,歪头睡了过去。
嗯嗯,谁在推我?…我挣扎着睁开两道缝瞧瞧。好暗啊,再睡再睡…
“主上…苏姐姐…快醒醒…”
别吵。天不还没亮么?本姑娘再睡会儿。
“…小妹,莫要唤她。你不是要洗脸么,先去溪边等着吧…”
“青哥哥,那,等主…等大姐醒了,你去找我啊!”
是了。今天我不是带着杨小桐和吕青,装扮成一家三姐弟,来逛庄访主的么?想到那庄中可能在等的冰块贵妃,我顿时清醒了几分,刚要打个哈欠,睁眼起身。
脸颊忽然一阵麻痒,温热起来。
梅香盈鼻。
吕青?!他…想…亲我?
没等我想好,自己是该继续装睡,让他也继续,还是该假装刚刚醒来,暗示他适可而止,抑或干脆大叫非礼,直截了当得给他一巴掌。
脸颊点点湿柔。是摈了呼吸的吕青,小心翼翼得轻吻而过。
再听到那近在咫尺的声声心动,我不由呆住。他、他不是不…
见我毫无动静,以为是睡熟。腰被人轻搂了,沉默片刻,一阵狂热的急吻暴雨般落下。
咦喂!明明是他非礼我,为何我却觉理亏?
那就赶快给他一巴掌啊!心里这么叫唤,可实际上,我却大气不敢出一声得闭眼继续趴在几案上。
希娑声中,取出块帕子的吕青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消灭“罪证”。我还是既没敢睁眼也没敢扇他一耳光。
直到他撩帘子出去、走远。我呼的一声,喘着气,拍着胸口,坐了起来。
脑中乱成一团。
他亲我!他偷亲我!他喜欢偷亲我!…可之前,我那个他就不行…他不喜欢我,他认为那次海船上的一夜是错误。他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但是他独独喜欢偷亲我…这代表什么?…
我揉揉自己太阳穴。
难道小兔崽子是自恋狂,无法容忍别人碰他…又或者小兔崽子有那方面的难言之隐,不能被别人摸…再不然小兔崽子自那次后,就无能了?…
冷汗沁出。我赶紧止住了自己的猜测。
“一句话,以后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本姑娘也得离这小变态远点儿。”
本以为所谓的小庄,不过是冰块贵妃一处掩人耳目的别院房产。我下了车,却顿时被眼前一幕幕货真价实的山村场景惊呆。
村外,麦苗抽穗,鸭儿嘎嘎。短衣褂、粗巾包髻的男人们,有的弯腰在田间务农锄秧,有的悠悠得挑着扁担打柴而归,远远可见,几个入山打猎的粗壮男人,似乎正扛了只大兽,齐力抬回。
村头,小桥清溪,水车辘辘。靠着沣水的铁铺内,赤膊围皮裙的铁匠嘿呦嘿呦得轮着大锤,打制农具;三两名腰别汗巾、身穿自织布衫裙的村姑少女们嬉笑窃语着,蹲在河畔大石上捶衣洗头;水车旁磨坊里,豆香油香阵阵,几个垂髻小娃儿正一手提了自家瓦罐一手拎着待交换的物什蹦哒而入。
村内,绿柳桑槐,白墙青瓦。比肩毗连的二十来幢两层小瓦房,前院檐下,是红艳艳绿油油的盆栽花草,各家的悬铃叮铃叮铃的,似都不尽相同。敞开的树篱院门内,是吱吱呀呀忙碌织布、养蚕的女人们,歇坐在门堂下闲话聊天带奶娃儿的老婆婆们。
这分明是处地地道道的山野小村。村侧面,高山雪水汇聚的清澈沣水缓缓流过,村背后就是作为京城长阳屏障的连绵歧山。本是午后未末(15点),却因为阴天,远方雾霭沉沉,烟云缭绕,不管是田间干活的人还是山上打猎的人,都加快了脚步,憨厚得点头笑着,从我们驴车旁经过。有几个胆大的小娃子,已经探了脖子,瞧新鲜般得跟在了后面。
我们三个更是又好奇又新鲜。城里人看乡下人是不上台面的土包子,乡下人看城里人何尝不是不分五谷的傻瓜蛋。
趁杨小桐去追逗车后那帮小娃子时,我取出怀中的那块木质小牌,走到了村中央那棵三人合抱般巨大的古槐下。
一张石墩,一副棋盘,几个草团,三五个白发老头。正是最好的问路对象。
“嘘…”我还没开口,观棋的一个驼背老头已先侧过头来,竖指嘘道。
我吐吐舌头。好家伙,看棋就这么上瘾啊!怪不得眉毛老长,眼睛也睁不开了,比谁斗鸡眼厉害呐?!
对吕青摆摆手,先卸了驴车吧。那匹不知被下人从哪儿找来的小瘦驴,再这么扛一会儿,别回家的时候,变成本姑娘拉它了。
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吕青冷着脸,“哦”了一声,转身便去卸车。
我摇摇头。
本是好说歹说得劝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去和杨小桐一起玩儿吧…你瞧,那水车,那铁铺,那…那鸭子,多么有趣!”。谁想,这小变态执拗起来,真的是变态得执拗。见我打发他,既不顺从,也不反对,只是默不吭声得紧跟在我后面。我走得快了,他也走快,我走得慢了,他又有心无心得和我保持距离。
碰上这样一个水火不侵的小变态,除了心底抓狂,想要跑路外,简直是一筹莫展。
可这小村,从头到尾不过百丈长的,能跑到哪儿去。
坐在一个草垫上,我斜了眼身后两步处垂手站立着的吕青。再次倾前身体,恭敬说道,“这位,”
“嘘…”白眉毛、眯眼睛的老头再次竖指。
在听到这老家伙第五次嘘声后,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抓狂吼道,“嘘嘘嘘!除了嘘嘘,你还会说别的话么?MD!可是杨傲寒让本姑娘来的!你再嘘一个试试?!”
听到杨傲寒的名字,那观棋下棋的几个白发老头齐齐抬了头。
原本被我抓在手上,破布般不住摇晃的驼背老家伙,忽然双目爆睁,枯瘦指爪闪电般疾扣我手腕。
“苏子,小心!”身侧,吕青大喊道。
“咦喂,干什么?”从那几个白发老头的抬头开始,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暗自戒备。见手头上的这老家伙果来暗算,我怒火顿起。天元气流转,反手推拍,“去!”将那股似曾相识的入体炙气搅动旋转着,形成攻击性强大十倍的气刺,又回赠于他。
驼背老儿哎呦一声,只是没事儿般的踉跄后退几步。可下一刻,却无赖得坐倒在地,捶胸大哭起来,“没天理啊!没天理啊!徒媳妇儿打师父哎!”
这老头儿胡说什么?不是发羊角风吧?
侧头,瞧到已被反扭了扣在一个颤巍巍老头手上的吕青。我一瞪眼,“你们到底是谁!”
“不许再打我!”地上老头抹着两眼,得寸进尺,“只许我打你!”
再瞄一眼那兀自咬唇的可怜小变态,我不得不泄了气,“有话好商量,先放开他。”
地上假哭的老头和那桌前四人喜笑颜开得齐齐叫道,“终于盼到了!终于盼到了!”
第二卷 镜色无双 第九十三章 自作苦孽
“你们说什么?是冰块贵妃救的我?!”被颜氏五老头半拽半拉得揪到庄尽头一座新盖不久的幽静小院内。竹凳还没坐热,我霍然起身。
颜五,也就是先前那个赖在地上装哭的老头,吹胡子瞪眼得跳起,“倘若不是,你怎会对我们歧山五颜的独门烈阳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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