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目中约莫觉得这两者之间是有点关连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假日,跑到太平山顶往下看,没有烟霞的日子,目光可以无穷无际,看到老家那边去。
上海是一块平原,没有层次,黄浦江带着上游的冲积泥,几时有维多利亚港这种明媚的蔚蓝,看着看着,那一点碧蓝像是要跑到李平的眼睛里去,她不由自主眯起双眼。
感觉像做梦。
有一次,在银行区迷路,并不慌忙,先逛了百货公司,然后挑一个最时髦的女郎,截住她,问路。
那女郎与李平一照脸,神色讶异之极,随即和颜悦色地把地铁站入口指给李平。
第5节:叹息桥(5)
李平羡慕这都会中女性英姿飒飒,永不言倦的样子,手上都提公事包。
李平问舅舅:〃但为什么她们都穿得似苦学生?〃
舅母在一边嘿一声笑出来,〃这就是你不识货了,正流行这种简单的款式与颜色呢。〃
李平自幼看惯灰黑棕三色,有一种抹不掉除不脱的厌恶。
她喜欢花悄的料子。
不管流行什么,她抱定决心要一生穿得七彩缤纷。
舅母看着她,〃你这孩子……厂后边有间储物室,地方还过得去,你就住那里吧。〃
舅舅想说什么,舅母轻轻抬一抬眉毛,他便噤声。
李平没有在乎。
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在小房间里一住便一年多。
房间没有窗,白天黑漆漆也要点着六十火的灯,一个夏天,热得李平昏了头。
好处是房内有一只小小的洗手盘,在上方挂面镜子,就成为梳妆的地方。
舅舅每个月给一点点零用,厂里头包简单的伙食,李平安份守已,舅母也渐渐认为她不算是个负累,她让她坐在门口听电话做传达员。
当夜李平摊开课本,狠狠的把会话背了十来遍,才站起来准备休息。
墙角有一只老式的、小小的风扇,铁灰色,年纪肯定要比李平还大,正艰苦地转动,发出格格声响。
李平把席子挪到地上,淋浴更衣,一躺下,就睡着了。
开头的时候,还做乱梦,她母亲一直同她说,怎么佯外祖父在半夜被宣召出去,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那时候李平的母亲怀着她,她还没有出生,但不知怎地,李平一直梦见外祖父躺在地下,一嘴的血。
噩梦惊醒,她喘息着,一头一脑的汗,于是改睡地上,水门汀地板阴凉,睡得稳了,
从此也不再做这个梦。
李平惘然。
会不会呢,会不会就这样在这小小储物室内过一辈子?
李平随即哑然失笑,即使她愿意委屈,恐怕舅母也不会允许她留到七老八十。她打点好了,跑出屋外到小摊子去吃早点。
李平特别爱吃豆浆烧饼,第一次看到,没想到这里也可以找得到,分外惊喜,以后成了老主顾。
就那样,站在路口,狼吞虎咽地匆匆把烧饼油条塞进嘴里。
李平觉得好笑。
一般人都以为南来之后人人都会脱胎换骨,不错,也有部分是真实的,在上海,她是大学生,一样很骄傲很有特权,被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此刻自生自灭,孑然一人,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汽车响起号,林立的熟食摊一定又一次挡了去路。
李平退一步,踏上行人路。
她以为是舅舅开着平治车来上班,停睛一看,却是部黑色大车,李平说不出是什么牌子,只管低头把豆浆喝光。
第6节:叹息桥(6)
肚子一饱思想有点迟钝,暂且搁下烦恼,回到厂内擦干净嘴,坐到岗位上去。
李平在心内长叹一声。
两件白上衣对换着穿,今天穿的是线衫,把袖子卷高些,显得有点俏皮。
为免不必要麻烦,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幸亏发质自然有点鬈曲,贴在脑后,并不难看。
接了几个电话之后,李平看见舅舅陪着一位客人出来。
以舅舅恭敬的神情看来,这一定是位要人。
李平莞尔,舅舅拜金,生意上门,双膝即时放软,非常的可爱。
闲时嗜看报上有关名人的报道,把社会知名人士的逸事背得滚瓜烂熟,李平稍一迟疑,舅舅便神气活现地问:〃李福兆你都不知道,查良镛你没听过?〃
李平会即时垂头,表示惭愧,心中却暗暗好笑。
认识有什么用,人家又不打算救济谁。
还不如背熟了英文文法,讲得流利写得流利的好。
当下舅舅与客人已经走近。
他叫〃李平,过来。〃
李平连忙站起来,拉一拉裙子,走过去。
她并没有认真打量客人,故意让舅舅一边肩膀遮住身子,唯唯诺诺的应着。
舅舅严肃的说;〃这是夏镇夷的少爷夏彭年。〃
李平更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她频频点着头,表示印象十分深刻。
舅舅满意,放她回去坐着听电话。
李平松一口气。
电话响了,李平答:〃霍氏制衣。〃
那边马上笑起来,〃李平,我是高卓敏。〃
〃咦,有什么事,怎么会打到这里来?〃李平下意识掩住听筒,左右看一看。
〃我当然有办法找到你。〃卓敏活泼的说。
〃我现在不方便讲话。〃
〃今天晚上,一起看电影如何,我请客。〃
〃好的。〃
〃今晚见。〃
刚放下电话,她看见舅舅一直把客人送出门,隔了很久,才回转来,一面孔笑容,不知有什么好消息,进去找舅母宣布。
日常生活刻板枯燥,李平也很想家。
老房子发还了,虽然住客都不愿搬走,到底活动的地方比较大,有两间房间是属于她的,要结婚的话,不会像其他的青年人那样,愁没有新居。
放弃了很源跑了来这里……李平嘘出一口气,回是回不去了,虽然说碰到什么是什么,但年轻人很少服贴命运,李平仍然充满信心。
那天晚上,电影散场后闲谈,她同卓敏说:〃只有一次,病了三天,才真的气馁了,舅母直怀疑我装病。〃
卓敏愤愤不平,〃天下什么人都有!〃
李平笑了一会儿,〃比这更厉害的都有呢。〃
羡明跟在她们后面,这些话,都听在耳朵内,他心如刀割,愧无良方帮助他喜欢的人。
第7节:叹息桥(7)
李平已把卓敏当作知己,但有些苦,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去年,舅家的菲律宾籍女工放假,下班后,就差她去做了半个月家务。
为免招致更大的侮辱,李平愉快的去了。
年轻力壮,怕什么呢,下班后耽小房间里,岂非更闷,李平这么想。
任务完成,舅母送她一只旧的电视机,彩色不大对劲,但画面仍然清晰,李平记得舅母微笑说:〃你好像挺喜欢这类工作。〃指的是煮饭打扫洗浴缸。
李平没有回答。
气还是气的。
这之后,她时常把管理员看剩的报纸取来,翻到聘人广告栏,注意某一类字眼:
〃全市最豪华夜总会……中式皇宫中外大客云集律师练马师大公司老板巨型表演高级茶舞每次外出一千元以上(只陪吃饭逛公司)可借上期二万五时间即金钱抉择须英明容貌端好谈吐得体大方者请亲临下址。
李平相信广告中似通非通的字句说的都是实情,她似没有见过更赤裸更现实更坦白更直接的广告。
看多几次,也习惯下来。
也许,也许在一个大雷雨、贫病交逼的晚上,她会边爬边奔地扑到皇宫夜总会去讨救兵。
但事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她还可以等待更好的机会。
那夜他们一行三人到老地方喝咖啡,王羡明手中刚有一份分类聘人小广告,李平一时兴至,便翻开来大家研究。
卓敏说:〃王羡明是职业司机。〃
羡明讶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高卓敏是怎么查出来的?
卓敏向她眨眨眼。
羡明涨红面孔。
王家可以说是司机世家,羡明加人行列也已经有两年,一向认为是份理想的职业,他父亲为东家服务超过二十年,大富人家对下人极之客气,以劳力换取薪酬光明正大。
他们王家不是读书的种子,状元不会出自王氏兄弟,妙是妙在并没有谁认为是一种损失,羡明念到高中,实在闷不过,辍学在家,被父亲咕哝几句,便开始学车。
这种事上王羡明极有聪明,不消三五个钟头,一部车子舞动自若,直如他双脚般听话,大小街道,他都认得,东家极之喜欢他。
正如卓敏所说,他到英语班来不过是为消遣,谁知不幸,碰见了李平。
忽然之间,一切他引以为荣的人物事在李平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谁也不相信这个在家被昵为小滑头的青年,会变得如此老实木讷。
李平还当他天生如此。
是他缠着卓敏叫李平出来看电影的。
李平把那些叫人心跳的广告指给卓敏看。
卓敏连忙把报纸收到膝上,〃不可以。〃
李平问:〃为什么不可以?〃
羡明也问:〃什么不可以?〃
第8节:叹息桥(8)
卓敏只是笑说:〃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平自然一点即明,低下头不再言语。
〃权且忍一忍。〃卓敏说。
李平紧紧握住卓敏的手。
羡明仍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只要让他坐在那里,对住李平,他已心足。
付帐的时候,卓敏说:〃这次我来。〃打开手袋取钱包。
羡明已经扑出去付帐。
李平说:〃你看你多好,男朋友都有了。〃
卓敏意外,看着李平,她没察觉?那楞小子已为她神魂颠倒,她还以为他是别人的男朋友,由此可知,李平心中根本没有王羡明。
李平看到卓敏的手袋中有一本书。
〃是什么?〃她问。
卓敏取出给她看封面。
〃好不好看?〃
卓敏还没来得及回答,羡明已经回来,他说:〃咦,我妹妹也看这个,最最莫名其妙,故事里每个男主角都是医生律师工程师,吃饱饭没事做找些漂亮女人谈恋爱!〃
卓敏为羡明这天真的妒意笑出来。
李平问他:〃你都看过?〃
〃一本都不屑看。〃羡明答得神气活现。
卓敏点点头,〃他是天眼通,没看就知道不值看。〃
李平忍不住笑。
羡明凝视李平一言一行,视为一种享受。
卓敏别转面孔。
羡明说:〃你讲过喜欢吃小罗宋面包,我买了两个你带回去。〃
李平接过,〃卓敏呢?〃
〃我不要吃。〃
火车站分手,李平说:〃明天见。〃
明天他们没看见。
羡明在课室中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从来不缺课的李平竟然影踪全无。
发生了什么事?
连老师点名的时候都有点讶异,这位漂亮的女学生是课室的灵魂,开学至今,上课人数不减,多多少少同她天天坐镇做活招牌有点关系。
〃也许身子不舒服。〃
〃下课我们去看她。〃
〃又没有她地址。〃
羡明不语。
真热,三十余人挤在一间小小课室里,只有一把顶扇调节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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