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 亦舒 亦舒 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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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桥-- 亦舒 亦舒 亦舒-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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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嫂替她扑了些粉,系上腰带,让她站出来。

  鱼生柜的大师傅先看见,即时说:〃Kirei,Kirei,〃

  李平悄声问:〃他说什么?〃

  王嫂笑,〃他说:〃绮丽,绮丽〃。〃

  李平到底年轻,不由得飞红一张脸。

  老板出来上下打量过了,同王嫂说:〃Bijin,Bijin。〃

  这次李平不敢再问。

  王嫂笑道:〃说你是个美人呢。〃

  李平饱受赞美,有种否极泰来的感觉,笑了起来。

  自那日起,她由见习侍应升为带位。

  客人莅临,先由她一鞠躬招呼,领进房去.忙的时候,才帮忙传莱。

  王嫂同她说,东洋人好色。李平礼貌周全,与他们保持一个距离.谁来约会,统统拒绝,全部装听不懂,一直微笑,笑得那些人心软,叹口气,原谅她。

  王嫂极之满意,同婆婆说:〃开头真相不到会这么乖。〃

  王母微笑,像是胸有成竹。

  〃客人来吃两顿饭就要搭讪,她应付得好。〃

  王母把一本通书取出,翻阅半晌,〃五月好日子才多呢,廿七夏至,宜结婚采纳,不过是个星期一。六月初二,倒是星期六,晚上办喜酒,假期方便亲友。〃

  王嫂说:〃我同李平讲。〃

  当日在料理店里,她就同她说了。

  李平不出声。

  王嫂不以为意,这大半年,她已习惯李平的姿势,李平凡事不大说出来,仿佛滞留在不摇头即表示同意的古老阶段。

  也好,王嫂想,十三点姑娘实在太多.李平反而显得淡雅。

  但这一次,李平摇不出头来。

  为这一段太平日子付出代价的限期到了。

  舅父那边,已经忘记了她。

  若要在王家逗留下去,势必要有个身份,人家大抵不会慷慨地收她做义女。

第21节:叹息桥(21)


  李平目光呆滞,要她离开王宅,又不舍得。

  是夜开家庭会议,王羡明喜气洋洋地看着李平不出声,只懂得笑,王嫂埋怨小叔似傻子,王母眯起眼睛与丈夫使眼色,一家乐得飞飞的。

  李平上床时把布帘拉拢,一夜失眠。

  连这样的际遇,都不是常有的。

  她约卓敏出来商量。

  卓敏告诉她:〃下个月我升中级班了。〃

  〃恭喜你。〃

  卓敏笑,〃喜从何来?不知几时才能参加考试。〃

  〃我请你喝意大利咖啡,我们慢慢谈。〃

  〃李平你的花样镜最透。〃

  〃只要直读下去,终有一天大功告成,〃李平叹口气,〃我才惨呢,停顿下来,没个指望。〃

  〃李平,你生活不错呀。〃

  〃可是卓敏,你看你多么自在。〃

  〃李平,长得不美,只得力图潇洒。〃

  她们相视大笑。

  李平静了一会儿,问卓敏:〃有男朋友没有?〃

  卓敏摇摇头。

  李平始终有歉意。

  〃你呢,快结婚了吧。〃

  〃你怎么知道。〃

  〃常理矣,想王羡明必是乐开了花。〃

  李平不出声。

  聪明的高卓敏看出苗头来,〃你不愿意?〃

  李平无助地看着卓敏。

  〃羡明有什么不好,你叫他改,他一定肯听。〃

  改?

  李平没听进去。

  〃我已经答应了。〃

  卓敏知这是意料中事,也不禁黯然,这些日子来,她一直怀念羡明,不过败在李平手下,心服口服。

  〃几时做新娘子?〃

  〃六月。〃

  〃还有好些时间筹备。〃

  李平苦笑,〃这拖字决为知灵不灵光。〃

  〃李平,你不怕我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学给羡明听?〃

  〃你?〃李平哑然失笑,〃这世上倘若还有君子人的话,卓敏,你就是了,我会怕你?〃

  高卓敏懊恼的说:〃我就晓得你会说这样的话。〃

  李平叹口气,〃怎么嫁王羡明呢,我并不爱他,〃停一停,〃也不敬佩他。〃

  卓敏胸内略感酸涩,也难怪,好看的人要求自然相应增高,卓敏却一直深觉羡明有他的优点:爽朗、乐观、活泼,天掉下来他都不在乎,说的笑话也好听。

  可见得到的,也就不稀奇。

  卓救出来见李平之前,已经知道这个消息。

  是羡明亲口跟她说的,他邀请卓敏做伴娘。

  不知怎地,一向大方的卓敏坚决拒绝:〃不,也许李平心目中有更理想人选。〃

  几乎与王羡明不欢而散。

  他们终于要结婚了。

  〃你会幸福的。〃卓敏祝贺她。

  李平苦笑,〃这种生活,与我的想像,真有一段出入。〃

  卓敏说:〃我们想像得太好了。〃

  〃可是传说……〃
第22节:叹息桥(22)


  卓敏苦笑,〃我还是亲身经历过的呢,阿姨把我接了来做游客,要什

  么买什么,爱什么吃什么,只见此地人人衣着缤纷光鲜,言语幽默风趣,有用不完的精力,花不完的钞票……谁知是他们拿本事与性命换来的,什么苦都藏在肚子里,现在我知道了。〃

  〃有没有后悔申请下来?〃

  卓敏不回答。

  李平感喟,〃在家里,我也是骄纵的大学生,人离乡贱,羡明一直以为我是吃蓄薯粉长大的。我们家繁荣的时节,才不是他可以想像的呢。〃

  卓敏安慰说:〃这一点文化距离,不难克服。〃

  〃你同他一般是广东人,自然这么说。〃

  卓敏怕李平不高兴,连忙转移话题,〃有没有打算学日文对你工作有帮助。〃

  李平摇摇头,〃一学,更仿佛打算在那里耽一辈子似的。〃

  这也许是李平情绪最低落的一日,卓敏用尽多种方法,都不能哄得李平回心转意,她不禁也恼了,警告李平,要是再继续闹情绪,她就回家。

  这一下又轮到李平向她赔罪,闹半晌,时间也晚了,羡明出来接李平回家。

  卓敏看在眼内,说不羡慕是假的,羡明简直把李平当宝贝一样。

  羡明问李平:〃她答应没有?〃

  〃答应什么?〃

  〃做我们的伴娘。〃

  〃我没有提这件事。〃

  〃我跟她说过,她不肯。〃

  李平看他一眼,不搭腔。

  走到家附近的熟食铺,羡明说:〃来,吃一碗你喜欢的汤团。〃

  老板前来招呼.羡明说:〃我老婆要一碗,我也要一碗。〃

  老板笑嘻嘻走开。

  李平忽然拉下脸来,〃王羡明,我希望你以后在人前不要那样称呼我。〃

  王羡明从没见李平发脾气,怔在那里。

  〃这种笑话怎么能随便说?将来整条街都以为我是你老婆!〃

  羡明摸不着头脑.只得默默陪笑,心中嘀咕,最迟六个月后,也就正式注册结婚了,不是老婆,是什么。

  他埋头吃汤团,并不在意。

  李平气渐渐消了。她喜欢这简陋的食物,糯米搓成圆子,当中有一粒黄糖,下在姜汤里,意外地甘香,李平吃得一颗不剩。

  肚子吃了,悲哀也就淡去。

  一个礼拜之后的周末,馆子里客似云来。

  李平忙着穿梭在店堂内外,趿着木拖,穿着和服,一身大汗,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虽然尽忠职守,却深觉扮作日本妇女做迎送生涯再滑稽不过。

  但没有时间悲秋了,领班叫喝着叫她们快点动手,在这个城市里,顾客永远是对的,尤其当一桌四人食客结帐,数目往往是她们一个月的酬劳的时候。

  李平低头帮忙写单子,转到角落,趁无人看见,揉一揉酸痛的小腿。

第23节:叹息桥(23)


  〃李平。〃

  有人叫她。

  李平如受惊的小鸟,连忙放下腿,挂上一个怔怔的笑容,向叫她的人。

  这会是谁?

  〃李平,是李平吧.我相信没有认错人。〃

  李平看住这位男客,一时摸不着头脑。

  〃是,我叫李平。〃

  〃哎呀,〃客人说:〃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直找了你半年。〃

  李平心想,这人会是谁,为何声音又惊又喜,同她这样熟络?

  他略有点失望,〃你忘记我了。〃

  〃阁下是……〃

  他笑,用手指擦擦鼻子,〃我是夏彭年,有没有印象?〃

  夏彭年。

  李平想起来了。

  是他。

  自从工厂烧毁之后,连带把在该处发生的一切,包括人与事,都付诸一炬,化为灰烬,李平故意要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夏彭年三个字也自然淡却。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他。

  李平微笑,〃原来是夏先生,一时忙,没认出来。〃

  夏彭年还想说什么,领班的呼声传过来:〃李平.李平。〃

  〃他们叫我,对不起。〃

  李平急急出去招呼。

  夏彭年知道这不是攀谈的时候,只得看着她离去。

  他返回座位。

  一桌四人,其中一位是他该晚的女伴。

  她正骄纵地说:〃饭我不要了,留肚子吃绿茶冰淇淋。〃

  夏彭年的思想早已飞出去老远老远,右手虽一亘拿着米酒的杯子,却一口也没有喝。

  女伴诧异的说:〃酒凉了,换一杯,叫人再烫一烫。〃

  另一位友人说:〃那个女招待,可是日本人?像洋娃娃。〃

  〃我保证她是华人。〃

  〃叫过来一问就知道。〃

  〃大无聊了。〃

  夏彭年听到最后一句,连忙帮腔,〃来,吃东西,少管别的。〃

  女伴听见,睨了夏彭年一眼,但又怕得罪他,不敢说什么。

  这一顿饭时间.夏彭年没有再说话。

  气氛渐渐冷落下来,各人都不明所以然,明明进来的时间,还是兴高采烈的。

  饭毕,夏彭年结帐,大家惯性接受他的慷慨,也不同他客气。

  一齐走到门口,司机见到夏彭年,把车驶近。

  谁知夏彭年对司机说:〃老王,把陈小姐送回家去。〃

  那陈小姐愣住。

  另外两位朋友奇问:〃夏彭年,这就散了,不是说好去听音乐吗?〃

  夏彭年欠一欠身子,〃对不起,我没有精神了,改天吧!〃

  陈小姐委屈到极点,笑又不是,哭又不是,尴尬万分。

  夏彭年再三向她道歉,她也不想令他下不了台,因为希望他再来约会,于是只得接受安排,踏上车子,可怜乘兴而来,败兴而回。

  把友人打发掉.夏彭年将双手插在裤袋里,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第24节:叹息桥(24)


  他终于找到李平了。

  比起半年前,李平的神态有点呆,眼神中那点不经意的佻皮褪了色,是因为折磨人的生活吧,夏彭年内心一阵炙痛。

  她在这个店里,做了有多久?

  半年前他们喝过一次茶,才计划进一步与她约会,却因要事到纽约去了一趟,两个星期后回来,竟然物是人非。

  他找到霍氏夫妇,两人只是推说不知,尤其是霍太太,一直暗示,李平早已超过二十一岁,她有身份证,无人能够干涉她的去向。

  夏彭年失去李平的踪迹。

  他有种感觉,她也许会出现在一些声色场所,有意无意间,他寻了一站又一站,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今天在一间饭店里与她重逢。

  在做这种吃苦的工作,可见她是自爱的。

  面孔经过化妆,艳丽得像假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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