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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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师门-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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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周围的人都已经在看我们了。
  我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此时赵从湛俯下身去捡起那朵雪柳,说:“姑娘,你掉了东西。”
  旁边的人以为他是替她捡花,不再理会。纷纷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倒微笑着把花接了过来,说:“谢谢。”
  后面的老板还在叫着追我们,赵从湛微微讶异地看我们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回头看那老板。
  我马上伸手拉住她,朝宫城跑去,把赵从湛和那老板留在人群中。
  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赵从湛要在我们的命运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是我在旁边一手促成。
  就象命运来临,避无可避。
  
  逃到宫门口,我们才有恃无恐地停下来,互相看着大笑。
  “我要走了,小弟弟。”她和我靠在城墙上,一边喘气一边说。
  又要走?  我呆住。
  我还以为,这个元夕是没有尽头的。
  “拜拜啦,小弟弟。”她笑,“我明天再来。”
  “你在这里……可以回去吗?” 
  “没问题的,我会马上回到家里。那……你快回去吧!”她指指宫门,微笑。
  “明天?”我问。  “明天。”她肯定地说。
  
  恐怕又是一年。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伯方在延庆殿前面跪着。
  “怎么回事?”我忙拉他起来。
  “太后的凤辇刚走。”他说。
  我一颗心当即扑通乱跳,“母后……有说什么吗?”
  他低声说:“没有,皇太后来喝了盏茶,说咱们延庆殿的鹤林风露倒是上好的,可是皇上怎么能喝这样浮口的茶?”
  这茶不是内局定的吗?有他们什么事?
  我进内去看,满院里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
  只听到壶漏的声音。
  原来已经四更。  雪又零星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不用早朝,我在端明殿听大学士吕昭讲唐宣宗皇帝事。旁边是翰林侍读。翰林侍读分两种,有些是朝臣甚至台丞兼任,指点我读书来的,还有像赵从湛,他是宗室子弟,太祖皇帝次子燕懿王德昭的孙子,算起来是我的侄子。
  父亲生我的时候,已经是四十三了,所以赵从湛反而比我要大,今年应该有二十一。
  燕懿王德昭,乾德二年出阁。本来皇子出阁就要封王,但太祖皇帝因为他年纪幼小,只授了贵州防御御。直到太祖去世,竟不曾封王爵。他的哥哥早夭,原本他应是皇太子,但是太祖皇帝却把帝位传给了弟弟,也就是太宗皇帝。
  到后来因为军变事,他被太宗皇帝斥责后自杀了。有五个儿子。其中赵从湛是嫡孙。
  太祖与太宗的事情,没人能摸清楚,太祖皇位不传已经成人的儿子,却传了功高权重的弟弟,而弟弟即位五年内,太祖儿子全部去世。
  我有时候怀疑,也许一切正常的话,其实我和赵从湛的位置要换一下?
  但这是悖逆,我也不敢过多去想。
  幸好赵从湛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在我面前向来毕恭毕敬。
  讲到宣宗杀琵琶艺人时,有人来奏:“开封府尹有异宝来献。”
  我正听得昏昏欲睡,此时精神一振,立即道:“何不看一下是何异宝?”
  那些人无可奈何地放下书。
  伯方把朱漆描金的托盘呈进来。
  我看见上面躺着的两个钱,银制般明亮,没有方孔。拿在手里看,又不是金银铜铁里的哪一类。
  上面有牡丹花,旁边写不知哪国的文字。翻到背后一看,弯弯曲曲的蝌蚪文。中间有个奇怪的圆形图案。  忽然间,我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了。  暗笑。 
  
  开封府尹还在禀奏:“昨日元夕,天降神人,此为神人所留也,据说李家铺子的圆子味惊天人……”
  我真想告诉他,那圆子其实很难吃,但也只好生生忍住。
  赵从湛在旁边问:“臣下能否一观?”  我递了个给他看。
  他看了下,抬说:“果然精致,非我朝所能制。”顿了顿,又说:“不过神人倒不一定,大约是异族的钱币。”  开封府尹狼狈地僵笑。
  这个赵从湛真没幽默感。我心想。
  不过那些老夫子倒是找到了话题,开始辨认这是哪一族的钱币,口沫横飞,不亦乐乎。
  我也乐得在那里发呆。
  又想,今天晚上她会不会来?
  难道又会是一年?
上元(三)
     一整天都在盘算她说的明天,是真的明天,还是明年?
  但是,还是一定要去。
  晚上,刚刚有点蒙蒙黑下来,母后的凤辇却到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来和我喝一盏茶。
  暮霭跪在那里细细地把去皮的松枝送进红泥的小茶炉,用手掌大的葵扇轻轻送火。茶的暗香云气般舒卷开来。
  “郭青宜进宫已经三个多月,皇儿要如何安置她?”
  母后轻声问,和茶气一样柔软。
  我却觉得利刃在身。
  不敢说话。
  于是母后也不再说什么。
  到月上梢头,映得一地白雪放射出明亮如镜的光芒。
  母后起身上大安辇,在辇上她整了下裣袖,淡淡地说:“今日的茶就很好,伯方,你们以后可都要如此伺候皇上。”
  所有的人都跪下,恭敬地答道:“是。”
  送走母后,想要出去,伯方在门口跪下,不拉着我,也不说话,只是磕头。
  伯方比我要高很多,大我五岁,我四岁时他就碎步跟在我身后跑了。去年的惊蛰,若不是他,我恐怕已经冻坏在司天监。
  默然无语良久,终于说:“那就歇了吧。”
  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悄悄爬了起来,去延庆殿边最丫杈的那棵李树,仰头看这高高的树与高高的墙。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点紧张,倒是有点兴奋。
  象我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躲在步天台上等待日出,眼看着天边逐渐翻成明艳的嫩蓝。好象天地间除了我期待的东西,其他烦嚣的一切再不复存在。
  外面是一株梅花树,在月色下隐隐开了十来朵淡白的花朵。
  脚踏在枝上,振落了几片梅花瓣。我紧张地看看四周,一片细细的风声。
  十六的月亮,和白雪的反射,交织成一片雪色天光。
  所有的高堂伟殿都在远远的地方。象踏着恍惚的梦境前进,明明没有任何的底气,却也没有任何疑惧。
  出了内宫城,在广阔而空无一人的外宫城的雪里,我在月亮下奔跑,听到自己的衣服猎猎作响,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极了。
  她却没有在司天监,在门口的松树下等我,向我招手:“小弟弟,我在这里!”
  我一下子停下来,却没防摔在地上。
  她忙跑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给我:“你没事吧?”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她微偏头看着我笑,在月光和雪光中,肤色晶莹剔透,玉一般皎洁的白色。
  她今天穿裙子,长长的,及踝。终于和普通的衣服有点像了,月光下看来好象是珠灰紫色,那松树的阴影如同描画在她的衣裳上,她的手上,她的脖子上,她的两颊上一样,层层叠叠地摇曳。
  “怎么了?很痛吗?”她担心地问。
  我低头,不敢正视她,怯怯地笑:“不是啊……这衣裙很别致。”借故去抚摩她裙子下摆细碎的衬边。  “蕾丝,很漂亮吧?”她一点也不介意地翻给我看。
  我想告诉她,她真的和仙子一样漂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觉得很难为情。脸又烧一样地热起来。
  她却没有注意我,只说:“上次我和你说要给你带个烟花的,我们的烟花哦,我放给你看。”
  她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纸包,问:“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放?”
  “不成,被母后……被人看见就糟了!我们还是出去吧。”我忙说。
  去仪元殿看,果然还有当班的人在。
  是赵从湛。  他看见我们,当即就愣住了。
  “你上次也见过的……现在我们要出去一下。”是他就连解释也不用了。
  “现在夜已近三更……”他结结巴巴地想阻止。
  “赵从湛。”我皱眉,怒喝一声。
  他不敢拒绝,低声说:“……是。”
  虽然他是宗室子弟,但是没有在宫城驾车的特许,所以我们跟在他身后出去。
  我以为要受很严厉的盘问的,没想到什么也没有,看了一下就放行,大概也是因为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守卫也都很放松。
  到御街上,她对着赵从湛,说道:“你是昨天帮我捡雪柳的……谢谢你。”她看着他微笑。
  我觉得不开心,催促她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看见赵从湛回自己的宅第的方向去了,于是说:“他回家了。”
  她点点头。  “怎么了?他很奇怪吗?”我问。
  “没有……他好漂亮,和我们那里某个明星很像。”她笑道。
  我不知道明星是什么,问:“和你的熟人很像吗?”
  她呵呵笑着说:“小弟弟,你不懂的。”想想又问:“那么,他人还不错哦?”
  “据说是才子。七岁的时候就会写诗了,太傅经常以此来教导我的。”我努力回忆,但是实在没有什么深的印象,“他大概是个很……谨慎的人,上次在御花园,母后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留神踩到了,结果他跪在那里一直不敢抬头,到后来居然还写了一大篇的请罪书上呈,胆小吧?”我现在想到还想笑。
  “他是太祖皇帝的孙子,所以……”她大概也知道他那一脉和我这一脉的关节,知道赵从湛是在朝中最难立身的人,口气里居然对他有了淡淡的同情。
  “我们还是放烟花吧?”我不想再和她谈论赵从湛,捧起她的烟花问。
  她的烟花果然非常漂亮,一点光丸冲上夜空,爆裂一声,万千光彩迸射,在天空交织就大片明媚的五月花朵,那花瓣却又是有尖刺的,密密地斜穿成一张光网,而每个交叉点又都有菊花瓣似披散下的光线四下炸开,鹊尾一样渐隐在月光下。
  我们站在御沟边仰头看,旁边的每一个人都赞叹。
  我在她的身边,明明是一月天气,却就象在看着暮春初夏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象冬天刹那退散。  
  旁边有人扛着高高的布幡,愣愣地张大嘴巴看。
  烟花的余烬在空中雨点般下落。她突然低叫一声,扑上来把我抱在怀里。
  我睁大眼睛,看她身后,那着火的布幡全都扑在她的后背上,火把她的头发映得通红,象消失在中间。我拼命地抱着她的后背给她拍火,她那些镂空的细碎漂亮花边已经全都被火舌翻卷成黑色,头发也烧了一块。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喉头都噎住了,她却吐吐舌头去拍拍头发,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拉起我的手:“快走吧,惹人注意了啊!真讨厌,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了,这烟花居然不是冷温的。”
  我们挤出人群,我忍不住还是伸手握住她的头发,那些烧焦的尾梢,长长短短。
  “没有关系,我早就想要剪个短发了。”她拉拉自己的头发,朝我微笑。
  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她还可以这样漫不经心地对着我笑?
  她要怎么办?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诧异地伸手给我擦眼泪,说:“没关系的啊,我们那里大家都喜欢短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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