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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也看不出来,就是在前天,找上门来的大伯母和她在店铺里争吵,被她反锁在店子里。我大伯母舍 不得砸儿子的东西,软软地顿了一夜。
她反而把钥匙交给他,让当警察的他自己去释放他的母亲。
她天生就遭人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出生的地方总是男盗女娼。传言她们那边秘产一种迷魂汤。谁 喝了就对下药的人千依百顺。
她的一个老乡打一个姑娘的主意,给那个姑娘送了一碗醪糟,姑娘接过来,进屋了没有吃,顺手倒进了 自家的猪食槽里。不一会儿,栏里的两头母猪狂性大发,眼看着关不住了,把猪栏拱得稀烂。姑娘跟踪这两 头母猪,发现它们一路哼着小曲儿,来到桥下,那人正在笑嘻嘻地等候着,看见姑娘和母猪一起来,脸色都 变了。
在解放前她家乡的后山上,出了一个其貌不扬身怀绝技的道士。每年秋天,他下山在城里闲逛一趟,吸 引了好多姑娘上山朝拜他,既不争风吃醋,风餐雨露也不肯回家。实在闹得不像话,姑娘们的爹妈到政府请 愿,政府出面围剿了他,他跳崖死了。那些姑娘还在山顶上盘旋,寻找他的尸首,像不散的乌云和乌鸦。
我大伯母认定我堂兄被她下了药。否则凭什么看得起她。
在遇到他之前她在一个厂里住着,不做工也有吃有喝,本身就引人妒忌和怀疑。谣传她跟了厂里的某某 。大伯母打听到这件事,一路访过去,整个厂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她一句好话,都是说她如何败坏,什么将 来肯定赔了娘家又要害了婆家。问到最后一个中年人,惟独这个人连连讲她的好话,大伯母认定这个人就是 传说中的某某,她就是跟这个人有一腿。
她跟了我堂兄八年,之前之后都不必计较,毕竟八年里她是真心实意地跟他好的。她曾经妥协过,提着 一只西瓜去向他母亲请罪。我大伯母死活不接受,西瓜看上去完好无损,说不定就是注射了药。
她刁蛮她,叫她给她磕三个响头。她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欣然答应了。她马上就反悔了,拒绝她的叩拜 。
她对她说要是一个人说下贱就能下到你这种地步,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大伯父认为儿子辱没了门风,干脆躲了起来,连这个女人的面都不要见。也就是说现在我大伯父在街 上遇见她,也认不出她。
他们还是自行结婚了。
他太善良了,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就算他等得起,她也等不起了。他要负担起她为他耗费的青春。他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说明这场婚姻里有浓重的爱情的成分在场。他们打算一结婚就要孩子。
没有经过长辈的手,我们这些亲戚一手接到他们的喜帖,一手接到他父母施加压力的电话。二伯父和姑 母表示为难,跑到我们家里来商讨,主要是讨论送多少喜钱。送多了哥哥那里过不去,送少了又对不起白手 起家的侄子。他们趁机总结出一个数字,恐怕比外人出手还不如。被我偷听到了,等他们走了,我对着父亲 又哭又闹,再节省也不能节省在这个事上。
我总共只有一个堂兄,那个请我吃土豆饼的堂兄,那个用摩托车带我回家的堂兄。你一个做长辈的,赌 博赌输了,从他那里拿的钱都不止这么点钱。我要挟父亲去说服母亲。
他们的婚宴我因为高考没有参加成。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的房子租住在哪里。他们生孩子办酒席我请假回 家赶上了。
在记账处的一个旧沙发上,胡乱坐着我的二伯父、姑母、我的表兄。我的二伯父贼眉鼠眼,驼背,穿着 一身灰白的保安服,显得一点也不重视这次聚餐。我的姑母神情呆滞,呵欠连天,抱怨错过了一场牌局。我 的表兄企图抱我、逗我,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我拒绝了,他开始站起来,吊儿郎当地抽烟。他的旁边是一 个和他的腰齐高的卫生间指向牌。我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百元纸币,少得可怜。
要是我自己有钱我宁愿打开一床毛毯,用钱贴一个喜字,四个人各执一角,从正门举着进来。
我的父母没有来,觉得拿不出手,指派我来。
真该把我们赶出去,这些人渣,这些贫贱丢脸的亲戚。除了丢人什么事也做不好,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们坐到餐桌旁,运送碗碟和菜饭的电梯上上下下,轰轰隆隆地响,穿粉红色丝光旗袍的女招待走来走 去,终于产生了喜庆的错觉。
我拿出来一只筷子戳一只馒头,馒头粘在炼乳上,扯也扯不动,表兄得意地用筷子敲我的头。我二伯父 从厨房里找来一只锅铲,等着同桌的客人吃完了好给他的黑宝舀剩菜,他拿着锅铲挥舞,简直就是下逐客令 。
饭吃完了,我们连到底是生儿生女都不知道。堂兄得了一个千金还是我在别人的议论里听出来的。我远 远地望着我的堂兄,看着他四处张罗,招呼也来不及打。
一路上表兄讥笑我,是全场最难看的女孩子。我心里说我还不愿意跟你一起走呢。
总是这样,总是说我难看,好像他的表妹真的有那么难看。
我大学里被另外一个男孩子追求,他很有钱,要是我跟他谈,我可以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据为己有。大家 都知道这对于人工写作的我是多么大的诱惑。我就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写、誊、打了。可是他长得太像我表哥 了,当然比我表哥好看多了,可是那股味道就是像,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我的侄女今年就要一岁了,跟我堂兄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的健壮,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年以来,她在家里组织了几场小辈的聚会。饭菜丰盛,气氛热烈。我母亲这 么做无非是想表现她在这个家族的凝聚力、重要性。可是我始终想像不来他们把碗筷赶开将小侄女放在桌子 中央站立、怂恿她舞蹈的情景。
第四十七节
我无数次甜蜜地流泪,我把一只茶杯罩在耳朵上听取海螺里的声音。我看见一些细小的蚊子朝我的茶杯 里投水自尽。我把室友们的洗面奶摆成一条线,它们整齐地立着,像古代刑场上的满门超斩。我踩破了一根 圆珠笔芯,把我穿凉鞋的右脚染蓝了。
我和围在一栋打开窗子的楼房背后说话,他往我胸口里扔很多小土块,午睡的人被吵醒了,从楼上的窗 口伸出头,恶狠狠地赶我们走。
我看见四个孩子将手牵成一张网,剩下的两个孩子互相把对方往上抛,扔到半空中,四个孩子说好了要 一定接住他,不约而同变了卦,四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看见一个卖西瓜的男人,逢人就形容他西瓜的优良,他说是他西瓜的优良是一只瓜蔓上只允许接一只 的优良。
我看见一些女孩子,互相用钢笔画戒指、手表,连夜编织无数的小辫子。
一只贝壳一样的碗,碗里清水中老人张开着的假牙,欲言又止。
我遇到一个愁苦的女乞丐,她只有一条腿,腿上有珊瑚礁一样的疮疤。她自己给自己镶了一条腿,是从 一张遭到废弃仅存一只木腿的圆桌上锯下来的,上面还有锯齿的花纹。
一些人用一截圆木支起一张簸箕筛葵花。
我注意一家粉店,老板是一对夫妇,女的总是趁男的端起锅的空当把蛋壳扔进炉子里烧毁,女的搬着高 高的一堆碗,男的总是走过去拦截半堆,为她分担。
我在大雨里和六个人共伞走回西门西,雨大得像是天上有好多人不停朝我们吐痰。那是一个小贩的太阳 伞,他在暴雨里收了摊,打着这把巨大的伞回家,很多人都来到他的伞下避雨,足足六个人。
我可以为投奔、迁徙、谋生的陌路人、末路人流泪,为莫名其妙妙不可言的事情花心思,可是从未为我 的亲人们流过泪,花过心思。
只要有一个亲人在场,任何一种其乐溶溶对于我而言都是虚情幻景。
第四十八节
谁又能想到我假期回到家要参加的第一场喜宴竟然是堂表的。她的仓皇出嫁是划过我心房上的闪电,把 我的心切出一个X的口子,血流成河。
她一直没有给我提起过这个人,来不及提,太快了,来得太快了,不是画家、老板,更不是那个签名艺 术家。
他是她在这场瘟疫中等来的惟一一个游客。她赏识他的勇敢。她单独陪了他一个星期,他也邀请她去了 他的城市,他也要为她做导游。他大她十岁,他在她的意见薄上留了四个字,宾至如归。
他请求她嫁给她,他要带走她。
提前通知我,多前算提前。喜宴的前一秒种吗。
我好比突然听说了围弃我而去,另结新欢。
我在电话亭里是一条发疯发情的母狗,朝她狂吠。
我说你这个臭婊子,狗屁的宾至如归,你这个三陪女,这下好了,这回使出浑身解数,把人家哄服帖了 。你入哪行都是入的婊子行,你天生是个婊子。
围已经听得懂她的家乡话了,他听出来她如此破口损伤的竟然是她的姐姐。他一把拖住她,挂掉了电话 。他用长长的电话线捆她、勒她。他真怕她会在大街上下跪、打滚。
她的第一个情人是她的父亲,这个对她坐视不理、袖手旁观的老男人。
她的第二个情人就是你。那只多年以前探取采摘她的手,让她没齿难忘。那只手一度使她相信,她是那 么独立,没有谁、没有男人她照样可以活下去,她自己跟自己相爱、莋爱。就那么回事,不过如此。她多次 腾出一只手去模仿你的那只手,但是她的手法总是不如你,根本顶替不了你,她终于明白爱和欲自外界而来 ,所以她开始等候他。
你要我好好写作,让黄家出人才,一家人走到街上都扬眉吐气。你说你也要拼命作画,不让人轻视你。 可是这些誓言你都抛弃了。那个老男人,他肯定要囚禁你,迫不及待要你为他生儿育女。一个女人一辈子就 为男人屙崽,和一头母猪、母狗有什么分别。
当你已经成为了一个母亲,我再凭什么相信你的信誓旦旦。
你已经完了,无所谓,你早就死过一回了,不在乎多死几次。
你回头看看你的亲人,他们的贫贱和无望,自你之后何从安慰,何从抚摸。
我不会去的。
我根本不能原谅你。
我到头来根本看不起你。
我凭什么要当你陪嫁的姑娘。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我根本去不成、也不适合去,我早就不是处女啦, 你们不是要找处女啊,我可不是,你们硬是拉上我,倒是不怕遭瘟啊。你们爱谁找谁。
我母亲当场扬了我一耳光。我笑嘻嘻地跳开了。她飞快地喊我的小名,小婊子,小婊子。
她满街找我。
我逃离你的婚宴,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你,铺好塑料餐布、摆上碗筷的圆桌子是盛开在房子里的巨大的 白花。你婚纱上的朵朵白玫瑰。送葬的人鬓角上的花。春天枝头带雨的梨花。六七八九朵。四朵。我童年在 水库里捕捉到的水母的尸体,死去了,失去了弹性,无法收缩,盛开在水里。
请该死的都去死。
请要死�